中国最早练瑜伽的那些人,哪去了?
曾几何时,从北上广深到三四线城市的核心商圈里,一定有一家透着大玻璃窗、点着线香、播着梵音的瑜伽空间。
如今再看,它们中有的早就关门歇业,有的在门口贴上了产后修复、肩颈放松的功能广告,还有的把重心转向普拉提、芭杆等更强调速效塑形的运动方式。
在这个需要即时反馈的时代,当瑜伽也开始被要求「见效快」,那些让人慢下来的空间,还剩下多少容身之处?
百花齐放的「舶来品」
讨论今天的「古典瑜伽」为什么不火了之前,先要回溯下这个「舶来品」是如何完成文化着陆的。
早在1939年,全球首位练习瑜伽的女性Indra Devi就曾在上海创立瑜伽馆。而到了1985年,随着CCTV播出练习瑜伽的系列节目,头戴花环、总以湖泊大海为背景教学的张蕙兰,也让瑜伽进入了更多中国大众的视野。
在那代人眼里,瑜伽是神秘、异域的,甚至带着一种「仙气」,也正是这份底色,决定了瑜伽进入中国时的精英基因。
跟定居海外的张蕙兰一样,中国最早一批开始瑜伽创业的人,几乎都有海外背景——北京首家瑜伽工作室「瑜伽苑」的创始人都是外籍;「梵音瑜伽」创始人饶秋玉从上世纪90年代起就在国外接触这项运动;「悠季瑜伽」直接从印度请来教学总监……
回忆起瑜伽刚刚在中国兴起的千禧年代,瑜伽苑创始人Robyn Wexler说:「第一波走进瑜伽苑练习的,大多是外国人,或者有海外生活背景、在外企工作的中国人。」
而更多的练习者也认为,瑜伽不只是一项运动,更像是一种对国际生活方式的追求。
瑜伽苑早期照片图源:瑜伽苑
这种追求不仅体现在消费人群画像上,也体现在对「正统」的崇拜上。
在瑜伽圈子里,师从哪位老师、师出哪个学院,都是重要的标签。老师的咖位不仅反映着瑜伽的流派,更反映着学生对精神、哲学风格的不同认同。
正是价值认同带来的复购力,让古典瑜伽行业很快进入风口,开启了不同流派的裂变。短时间内,哈他瑜伽、阿斯汤加、流瑜伽、寰宇瑜伽、热瑜伽等等,纷纷在全国各地的瑜伽馆里占有一席之地,几乎每个流派都有不少人在练。
随之而来的,是瑜伽从业者的批量复制,以及行业对变现速度的极致追求。
当数以万计的「教练」涌入
根据瑜伽个人教练Jean的回忆,「2010年前后,我身边的机构刚好有流瑜伽的培训,一周左右就能拿到证书开始带学生。」
小投入、高收入,吸引着很多人一头扎入瑜伽行业。多家连锁机构也顺势开启教培业务。
2013年,梵音瑜伽在湖北修建了占地6.6万平方米的静修中心。据统计,十余年间,仅这里一处就向全国输送了超过6万名瑜伽教练毕业生。
梵音瑜伽湖北静修中心图源:梵音瑜伽社媒
即便没有想从业,教培所代表的「正统」也是商业化规训普通练习者的好方法。
瑜伽爱好者帕梅拉也感受到了这种微妙的「服从性筛选」:「老师会挑选一些愿意在古典瑜伽上投入更多的人,跟你说你有悟性、有天赋,适合更系统的学习。」
帕梅拉还算了一笔账:「纠正动作的私教课对于当时的我而言比较贵。听老师建议上一下培训,就可以把瑜伽从头到尾的逻辑、原理、所有体式、正位都学明白。」于是,从几千元的全美瑜伽联盟RYT200入门培训,到动辄过万的寰宇瑜伽课程,瑜伽不再仅仅是练习,而变成了学生与学生间谁练得更好的附加值。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代表着行业标准的协会教培并不是一次性的付出。以RYT为例,想要延续会员身份,每年需要缴纳约450元人民币的年费。
Jean也表示,不同流派老师的认证年费平均也在千元左右,有些还要求定期复训,机构想要维持教培资质的投入则价格更高。
但现实是,当古典瑜伽圈一部分机构还沉浸在体式正位的精准与「流派内卷」上时,外面的市场逻辑已经变天了。
RYT瑜伽培训课程图源:FREEDOM YOGA
十几年前,普通人想减肥、塑形,健身房外,古典瑜伽几乎是唯一和时髦沾点边的选择。可在潮流瞬息万变的信息时代里,当更多入口门槛更低的项目摆在消费者面前时,强调精神哲学价值的古典瑜伽,反倒显得有点低效且沉重。
「低效」还体现在线下空间的分布上。根据《中国瑜伽业发展报告(2016~2017)》数据显示,截至2016年3月底,中国大陆共有瑜伽场馆14146家,但区域分布上极不均衡,东部地区占了54%,中部地区占26%,西部地区占20%。
对物理空间要求更低的线上,成为了行业增长的新空间。
从线下到线上再回到线下
早在2012年,「每日瑜伽」就通过免费线上内容探索市场。2015年前后,以悠季瑜伽为代表的一些连锁机构也开始涉足线上业务。直到2016年左右,国内知识付费内容意识起步,瑜伽的线上商业氛围,才真正得以发展。
也正是在那一年,做市场出身的瑜伽爱好者厉凯,决定创办在线瑜伽平台「全是瑜」,试图把线下完整的一节瑜伽课,搬到线上。
厉凯坦言:「当时线下瑜伽馆已经是野蛮生长了十几年红海,而线上内容还有很大空间。」
事实也如他所预期,2016年后,国内线上瑜伽内容飞速发展,许多线下备受欢迎的老师也录制了付费课程,打造个人IP。尤其2020年后,疫情让许多瑜伽爱好者转战线上,几乎每家瑜伽大店,都考虑或尝试过开展线上业务。
全是瑜小程序首页图源:全是瑜
从趋势上看,线上瑜伽行业欣欣向荣,但从线上垂类平台的实际动作看,几乎每一家都尝试将触角伸回线下。
早在2018年,「全是瑜」就在北京开出了两家线下门店「瑜塘」。同年,「每日瑜伽」也琢磨起了线下模式,在北京设立了教练培训基地。
厉凯认为,变化的原因,归根到底还是盈利模式的挤压,「过去垂类小平台的盈利模式是可以靠内容实现付费闭环的。」但从2018年起,随着抖音、小红书等大平台崛起,一些垂类平台不得不打包出售课程内容换生存,或者探索其他盈利模式。
一旦大平台的流量政策发生变化,垂类平台的盈利闭环就会被打破。回归线下,不过是主动求变找出路的办法。
全是瑜打造的「瑜塘」门店图源:瑜塘
可是线下,真的就更好吗?
数据显示,2018-2021年间中国一线城市瑜伽馆数量确实逐年上涨,2021年中国瑜伽馆规模一度达到了42350家。
但数据是有滞后性的,此时行业用户的高速增长已经接近尾声,随之而来的,是核心人群的加速收拢,以及疫情这块遮羞布下的巨头坍塌。
体系之内,讲究身心合一、长期缓慢反馈的古典瑜伽,与习惯了即时满足的消费者需求间出现了裂痕——许多老用户转向其他见效更快、更新潮的运动方式,而精英化的「内卷」又抬升了门槛,让更多新用户望而却步。
体系之外,一些开在核心商圈的古典瑜伽馆,长期依赖预付款的重资产模式,在消费降级的浪潮中不堪重负;而更轻量级、投入更小的社区馆与线上课程又瓜分了本来就有限的市场流量。
古典瑜伽的生存空间,被两头挤压,直至崩塌。
2023年后,从在上海经营了十年的Mysoul瑜伽馆,到全国82家门店的梵音瑜伽,从华南地区的梵羽瑜伽,到全国连锁卡莫瑜伽等,头部品牌接连毫无征兆地关门,让行业迎来了重新洗牌的大震荡。
如何在沉重的线下成本与消费者们碎片化的线上习惯之间,重新定义「古典瑜伽」这门生意,成了摆在行业坚守者们面前的一道必答题。
2026年,中国瑜伽人还在坚持手搓
比起探讨一门生意如何走向没落,仍在坚守的从业者们更关心的,是古典瑜伽怎么「活下去」。
先看看头部品牌们的自救动作:门店关停后,梵音瑜伽仍然保留着位于湖北的静修中心,并以「60%抵扣耗卡+40%课程及食宿费用支付」的模式,延续教培模式;卡莫瑜伽门店则给出了会员瘦身塑形机构、高端连锁护肤品牌、医美机构等多种余额转接方案。
即便在最激烈的闭店潮中,高净值、女性为主、追求健康的用户画像,依然是这个行业最核心的价值——这个群体需要什么,自然也就成为了行业的转折方向。
「越来越多门店开始打着肩颈舒缓、冥想疗愈的名义,上不同的古典瑜伽动作。」Jean在一线教学中感受到:「新学员中想要学古典瑜伽的只占了30%左右,更多进门都是冲着普拉提这些现代瑜伽来的。」
相较于嘲讽门店的「不纯粹」,更多的从业者认为,瑜伽运动的入口变得更多元对行业而言利大于弊。不管是过去为了瑜伽而瑜伽,还是如今为了体态、理疗、塑形、疗愈练瑜伽,这项运动本身能够带给人的内核没有变——城市里的人们需要精神上的「丰容」。
在动物园学中,「丰容」指的是在圈养条件下通过食物、环境等刺激措施,促进野生动物的身心状态改善。而对都市丽人们来说,线下古典瑜伽的价值就在于在麻木生活中,找到自己与世界的互动联结。
从2002年至今坚持只做好一家店的RobynWexler分享道:「疫情让我们意识到,社区的重要性以及人与人相聚在一起的感觉。即便没有交谈,身处一个与你有相似兴趣或价值观的人群所共享的空间和社区之中,这种感觉也是很重要的。」
抛开连锁健身机构开设的瑜伽团课,越来越多隐藏在社区内的中小型精品工作室,正在成为坚守瑜伽行业的「顶梁柱」。
资深老师的面对面手把手指导、落地窗透过的四季洒到教室的光影、城市喧嚣之外的身心静谧……这些线下空间上的体验丰容,承托着新一代古典瑜伽爱好者们的情绪与价值认同。
瑜伽苑教室图源:瑜伽苑
古典瑜伽行业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在剥离最初的神秘面纱后,回归了这项运动、这项生活方式的本质。
瑜伽未来的活法也不再属于激进扩张,只有那些能把「功能效果」与「社区归属感」做精做好的品牌,才能在震荡之后,重新长出血肉。
正如那些下课后卷起瑜伽垫,简单打个招呼就匆匆离去的瑜伽爱好者,她们消费的不是一节运动课,而是在那个特定的线下空间里,完成了一次与自我的短暂重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体育产业生态圈”,作者:ECO氪体,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