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养龙虾的年轻人,“已经想花钱请人卸载了”
可以确定的是,只要技术还在飞速迭代,只要人们还来不及想明白“我要什么”,下一个“某某元年”大概会一次又一次地到来。区别只在于,流行的概念不再是两个字的“龙虾”,而可能是更长的字符,或者别的什么可爱动物。
2026年春天,一只“电子龙虾”搅动了中文互联网。
所谓龙虾,是一款名叫OpenClaw 的AI工具。它由奥地利程序员 Peter Steinberger 在2025年开发,是一种被称为“AI智能体”的程序。短短几周时间,这个原本只在技术圈流传的小众词语,迅速变成全民热议的话题。有人在社交媒体晒“养虾日记”,还有人专门研究如何让龙虾替自己赚钱。
上门安装龙虾也成为了一项热门生意,互联网上更是流传起有人通过帮人部署龙虾一周赚了26万元的段子。最夸张的一幕发生在深圳——互联网大厂总部免费安装龙虾的活动大排长龙,男女老少挤得水泄不通。果然,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鸡蛋要抢。
但这一幕幕,我们早已似曾相识。不过,上一次,从虚拟元年到泡沫破裂,元宇宙撑了一两年;而今,从“排队下载”到“付费求卸载”,OpenClaw却只用了几个月。按照现在的发展趋势,这场始于春天的“龙虾热”,不知道会不会也只停留在这个春天。
养龙虾容易,卸载难?
以前的AI像一个只会聊天的助手,而OpenClaw更像一个能真正动手干活的员工。
过去你问AI问题,它只能给你一段文字建议;现在你给“龙虾”一个任务,它可以在电脑里不停干活:整理邮件、收集资料、做网页、回消息,甚至还能自动登录社交媒体发布内容。理论上,你关掉电脑去睡觉,它仍然可以在后台继续工作。
这样一个任劳任怨、全年无休、百分百配合,甚至还能通过聊天给予你情绪价值的满分员工,几乎可以满足所有人的“老板梦”。于是,“养龙虾”很快从极客圈扩散到普通用户群体,形成一场席卷全网的热潮。
然而,在这场热闹的“养虾潮”背后,一些问题也很快浮出水面。很多人真正安装之后才发现,这只看起来很能干的“数字员工”,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用。
首先是能力被严重高估。很多用户期待龙虾能够一键产出完美成果,甚至替自己赚钱。但实际体验却往往是:面对复杂任务,龙虾很容易卡住、报错,甚至完全执行失败。你不能期待龙虾装好就万事大吉,想要它真正实现全自动,不仅需要付出足够的时间精力进行大量的调试工作,还需要一定的技术能力来解决bug。
“龙虾”无法回应问题(图/文字采访记录)
漫长的“养龙虾”过程,伴随的是成本的增加。
龙虾本身是免费的开源软件,但运行它需要调用云端AI模型,这意味着每一次操作都在消耗庞大的算力。资深程序员吴先生透露,自己从2月8日开始养龙虾,目前的成本大概每周100美元。但他执行的是公司项目,由公司付费,多名员工共同使用一只龙虾。
据吴先生所说,从公司项目层面来看目前确实物超所值,龙虾的花费也远低于原本招募多名员工的成本。但对于只是感兴趣,并没有形成完整工作流和盈利途径的人来说,这笔开销并不是小数目。
更严重的是安全风险。
由于OpenClaw可以通过用户授权获得电脑权限,一旦出现漏洞或恶意插件,就可能泄露账号、密钥甚至系统数据。
早在二月下旬,谷歌就已经开始禁止OpenClaw调取其大模型。3月10日国家互联网应急中心已发布安全提示,指出 OpenClaw 存在提示词注入、误操作删除数据等多类风险。部分第三方插件还可能被投毒,安装后可能窃取密钥或植入木马程序。
与此同时,该系统已曝出多项高中危漏洞,一旦被利用,可能导致设备被控制并造成隐私或商业数据泄露。有博主称用了龙虾后多次发现上不了网,检查后发现是龙虾私自修改了网络配置。
小红书也发布了严禁AI托管账号的公告,彻底击碎了利用龙虾自动起号,躺平就能当网红的幻想。
而当一些人意识到风险,想要“杀虾”卸载时,又遇到了新的麻烦。
与普通软件不同,仅仅是把程序拖到回收站,无法真正让龙虾“结束生命”。OpenClaw在电脑中往往会留下大量配置文件和权限授权,真正彻底卸载,需要手动清理文件、撤销权限、删除密钥,对普通用户来说并不容易。
于是,一场略显荒诞的互联网景象出现了:几周前大家还在付费请人安装龙虾,如今却有人在二手平台花钱请人远程帮忙“杀虾”。
(图/闲鱼截图)
从“全民养虾”的狂热,到逐渐暴露的各种问题,这只一夜爆红的“电子龙虾”面临的评价正越来越两极分化。
普通人“养龙虾”有感:“不如自己干”
“说实话,不如自己干。”
计算机专业的徐远从2月3日开始“养龙虾”,与这只“龙虾”只相处了不到一个月,就放弃了。
起初徐远安装它,是因为看到有些人说OpenClaw可以自动化流程写代码,想体验一番。但实际上,“它代码写得太烂了。”单纯在写代码方面,徐远觉得它不如Cursor、OpenAI Codex等专用AI代码工具。
社交平台上,“第一批养龙虾的人已经失眠了”冲上热搜,普通人使用的过程似乎“槽点”满满。从第一步的安装、实际使用再到最后卸载,都可以用“折腾”二字来概括。完成这只“龙虾”的安装程序就花了徐远整整两天时间。代理问题、语言问题、接入问题……“龙虾”的部署存在相对较高的技术门槛。
这也创造了一种新的赚钱方式——专业安装“龙虾”。在淘宝、闲鱼等平台搜索,一般的安装价格在100~300元不等。徐远表示,现在如果让他再装一次,他一定花钱请人装,比自己装快很多,而且团队整合的资源是最完善的,还有售后。
“有一定成本,没太大收益。”目前,徐远是同学朋友之间唯一一个尝试“养龙虾”的人。
安装的成本只是开始,实际运行起来消耗的token(词元,一种基本计量单位)才真正令人胆战心惊。
聪明模型和笨模型(图/文字采访记录)
“AI不睡觉,token不停烧。”OpenClaw本身是免费的开源框架,但它实际运行时是根据接入的AI大模型消耗的token收费的。有不少网友晒出自己“养龙虾”的账单,“写了个小项目,一晚上烧了1亿token,Opus账单预估1500美元。”“每月500元猫粮,800元狗粮,喂小龙虾却要2000元的token!”
林林中午12点才开始养“龙虾”,到下午5点,消耗的token费用就达到了100美元。“根本没干啥,”他做的只是将龙虾接入了QQ聊天,还有试着让它整理文件,生成菜谱。花费大把时间和金钱养的龙虾,给予的价值却微乎其微,甚至直接“死了”。
养了一周的龙虾“死了”(图/受访者供图)
“普通人还是去用豆包吧。”林林命令龙虾操纵QQ小号和他进行聊天,聊着聊着,却突然没了回应,原来是“龙虾”掉线了,显示对话超时。回顾小号的聊天记录,林林也没觉出什么特别之处,“跟现在的大模型差不多” 。
接入QQ的龙虾,操纵小号聊天(图/受访者供图)
“误操作”也是龙虾使很多用户发狂的原因之一。在互联网行业多年的夏云表示,他的“龙虾”有时候也会误读。比如,编辑文档时,原需求是让它在原文基础上新增一部分内容,但它在操作时直接把原文某一部分删除了。
夏云的“龙虾”有时还会失忆。他让龙虾帮他监控多个邮箱,提取内容编辑对应的在线文档,10次中有6~7次出问题,它会反馈某个邮箱无法访问,需要夏云反复告诉它,一定要找各种办法彻底完成任务,不要停止在某个细节问题上。但即使要求它把这种执行原则写进记忆md文件也没任何作用,下次还会出现同样的问题。
“失忆”的龙虾(图/受访者供图)
夏云觉得最严重的问题是“龙虾”经常不理人,他猜测是使用的Kimi服务器过载,所以最近三四天,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喊龙虾几个小时它完全没回应的情况。虽然界面会提示“服务断联,请自动修复或者重启实例”,实际都没用,但几个小时后会突然恢复。
夏云的老龙虾有次断联了一天,他没法开展工作,只能删掉了这只龙虾(也就是死了),重新配置了一只新的。
相比之下,在AI公司工作的丁丁感觉龙虾还是帮她提升了工作效率,目前她主要用它来干三大任务:一个是定时发天气预报;一个是发AI日报,总结每日AI热门新闻;还有一个就是总结办公用的飞书文档加写周报。
但她有时候也觉得这只龙虾“很蠢”。她下达指令“你能做到某某平台自动私信骂”,因为把“吗”打成了“骂”,龙虾表示“做不到,也不应该做,自动私信骂人是骚扰行为” 。丁丁无语,它不能多想一步吗,她只是打错了字,“龙虾”的回复则是:
“哈哈明白了!你是在测试我是否会无脑执行,我的反应是对的,任何违规请求,先拒绝再问原因,以后有正事再找我~”
丁丁养的“蠢龙虾”(图/受访者供图)
3月10日,国家互联网应急中心发布了关于OpenClaw安全应用的四大风险提示。一是“提示词注入”风险,用户系统密钥可能泄露。二是“误操作”风险,OpenClaw可能会将电子邮件、核心生产数据等重要信息彻底删除。三是功能插件(skills)投毒风险,一些恶意操作使得设备沦为“肉鸡”。四是安全漏洞风险,可导致隐私数据(像照片、文档、聊天记录)、支付账户、API密钥等敏感信息遭窃取。
为了防范风险,丁丁安装的每一步都有确认过,接好飞书就写了一些规则,确保涉密的东西不会交给“龙虾”处理。“不要拿着锤子找钉子。”作为半个业内人士,丁丁提示,很多人用普通AI是带着需求去的,比如有问题要问,或者要生成图片视频,但OpenClaw更开放,可能普通人装了,却根本没想好要用来做什么。
普通AI与龙虾的区别(图/文字采访记录)
丁丁觉得OpenClaw也就比较适合做重复性或总结性的工作,创新性特别强的做不了,而且选择的AI模型不够好的话,体验也会大打折扣。
当下,赶着这批“龙虾潮”的人,也许最需要思考的是,他们到底为什么想要养龙虾。
同样的剧本,不同的演员
看着卸不掉的OpenClaw,有人愁得睡不着,有人却找到了乐子。不少网友对此犀利嘲讽道:“养虾的把名字留在这儿,等老了我来卖你们保健品。”
这话听着不禁让人觉得耳熟。五年前,上一只“龙虾”——元宇宙出生时,似乎也有同样的台词。
2021年3月,Roblox以“元宇宙第一股”的身份在纽交所上市,首日市值一举超过400亿美元。随后,元宇宙概念迅速爆红。速途元宇宙研究院数据显示,仅2021年6月至2022年1月,元宇宙商标的申请数量就多达9965个。
在对虚拟的无限幻想下,各式各样的元宇宙周边产业被捧上新形态资产的宝座:游戏平台Sandbox上,看不见也摸不着的虚拟土地以430万美元的高价售出,创下元宇宙“地产交易”价格纪录。
库里购买的猴子画像。
与此同时,各类NFT(非同质化代币)也纷纷涌现,从漫威、迪士尼等顶级IP排队推出自己的数字藏品,到家喻户晓的NBA球星库里以18万美元购买了一张猴子的画像,用作自己社交账号的头像……各行各业热闹非凡,颇有一股要大移民的宏伟气势。
但五年后的今天,关于“元宇宙”的一切,连同当年一起“追”过的AR、VR热,似乎都一起安静了下来。
(图/pexels)
当钱烧了两年,账面上还是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坐不住”才是市场常态。
从2021年至今,Meta元宇宙部门累计亏损已破700亿;2023年,微软工业元宇宙团队完全解散;经济下行压力下,腾讯裁撤XR业务线,字节收缩PICO……随着AI风起,从元宇宙暗含的“逃避现实”到AI接入“解决现实问题”,需求明确、赛道清晰,“玩家们”从元宇宙转身离场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资本只谈机遇,不谈长情。
在“龙虾”饲养交流会上,LED屏里那句“人类不分男女,只分创造者与旁观者。掌握OpenClaw,才是web4.0时代的入场券”显得格外令人瞩目。技术模型的创新和应用固然是机遇,怕被时代抛下而产生的持续性焦虑,也是一种“机遇”。
如今兜售OpenClaw与当年兜售元宇宙,本质上是相似的——构想和技术固然重要,但焦虑显然是更容易贩卖的商品。技术更新越迅速,焦虑越膨胀,与之相对应的代价也就越具体。
(图/澎湃新闻)
可以确定的是,只要技术还在飞速迭代,只要人们还来不及想明白“我要什么”,下一个“某某元年”大概会一次又一次地到来。区别只在于,流行的概念不再是两个字的“龙虾”,而可能是更长的字符,或者别的什么可爱动物。
(徐远、林林、夏云、丁丁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夏末 刀巾 方思文,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