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刘夜:OpenClaw 只是「手脚」,我们需要从「数字员工」到「数字组织」,从「造兵」到「布阵」

极客公园·2026年03月11日 18:05
当数字员工泛滥,AI 创业的胜负手在「编排」与「审美」。

当大家一窝蜂地去开发「数字员工」、「Agent 工具」,并在细分场景里无休止地内卷时,AI 创业的真正护城河到底在哪里?

近日,极客公园创始人&总裁张鹏与 VisionFlow 创始人刘夜在 OpenClaw 爆发后,进行了一场向前推演的讨论。作为 1979 年出生的中国第一代程序员,刘夜经历了从底层硬件到软件、从企业级集成(ToB)到在线教育(产业互联网)的完整周期。在闭关数月、与全球头部 AI 公司的研究员和国内顶尖创业者「应聊尽聊」之后,他得出了一个冷酷的结论:把 AI 当做「数字员工」来替代单个任务,是工程师思维对真实业务的过度简化。

在这场对话中,刘夜抛出了「渐进式暴露」、「任务的高低维矩阵」等一系列极具启发性的概念和框架。在讨论中,一种未来的可能性逐渐明确:AI 的下一步绝不是泛滥的工具人,而是构建具备协同、汇报、反思机制的「数字组织」。当企业文化不再必要、低维工作被彻底抹平,未来的 CEO 或许将不再是「首席执行官」,而是拥有极致审美的「制片人」。

这是一次关于 AI 时代组织形态、商业壁垒以及新一代创业者生态位的探讨推演。希望引发更多创业者未来的更深入讨论。

以下为极客公园整理的对话精编:

万 A 大战已经开始,能做的太多,但该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张鹏: 从作业盒子到今天这么热衷于探索 OpenClaw 带来的变化,你自己经历了什么变化吗?

刘夜:我是中国第一代程序员,从小就开始学编程。经历了从 BASIC 到 DOS,再到 Windows 和今天的 Mac 时代,也见证了三大门户的崛起。我做过企业信息化,想做中国的 IBM;后来转型作业盒子,深度参与了在线教育。在线教育是一个非常深刻的产业,是产业互联网的最高形态,也是「最后一班车」。这段经历让我深刻感受到,产业互联网的核心不是技术,而是产业本身,是业务。产业互联网的规律,是先做信息撮合,再做标品,接着是供应链,最后是非标的复杂服务。越往后毛利越高,也越难做。

所以,当 AI 浪潮来临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花了将近 6 个月的时间,什么都不干,让 HR 把所有能聊的人都聊一遍。从各个明星创业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到各个基模大厂的核心算法、工程师和研究员,以及新锐 AI 创业者,应聊尽聊,大概攒足了近千个小时的交流密度。聊到什么程度?聊到对方说上半句,我就知道下半句是什么,所有人的共识已经差别不大了。

聊完一圈后,结论惊人地一致:所有人都在做一样的事——数字员工。这让我想起了当年某位大佬对云计算的一个战略误判,他说阿里做云,本质不就是个网盘吗?用旧框架去理解新事物,你永远只能看到最浅的那一层。

今天所有人都觉得做个数字员工,用 Claude 写个「数字销售」或「数字客服」出来,技术壁垒在哪?护城河在哪?当一个人一天烧几亿 TOKEN 都成为常态,这更像制造业,根本飞不起来。所以我问每一个创业者同样的问题:Why are you?凭什么你行?你更年轻?更聪明?更能熬夜?在一个维度上竞争,那不就是是「10 秒 69」和「10 秒 70」的区别吗?

张鹏: 嗯,今天能做的太多了,但该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你有什么这方面的思考吗?

产业互联网的十年,今天会重演一遍

刘夜:AI 很不一样,但我相信依旧有和产业互联网的规律会有暗合的部分。早期做工具,中期做业务,最后做咨询。技术不成熟时,第一波进来的一定是工程师,他们擅长把世界过度抽象,比如百度的「框计算」,认为一切都是框。但移动互联网的后半场是内容和服务,不是框。

工程师出身的人对组织的想象,往往过度简化了业务。你看整个第一代互联网三大门户,那波跑到最后跑得最好的是腾讯和阿里,而他们离技术稍远,但离产业很近。今天也一样,技术正变得越来越不重要。

张鹏: 这一波文科生挺开心的,不会写代码似乎也没关系了。但长期来看,到底 AI 时代对人的要求是什么样的?什么变化了?

刘夜:在中国的人才结构中,我发现一个问题。中国第一代程序员就是产品经理,因为当时并没有产品经理这一岗位。产品经理变成一个被广泛认知的岗位,是在 2010 年前后,在乔布斯发布 iPhone4、张小龙提出产品观之后,才有了「人人都是产品经理」的说法。在此之前,程序员同时承担产品经理的工作,先有程序员,后有产品经理,所以第一代程序员都是产品经理。第一代程序员学习代码并非为了工作,而是出于兴趣,他们是凭借热爱投入其中。正是这些不被定义、跳出常规的人,才最为出色。

但第二代的程序员但近十年的产业互联网把程序员变成了「码农」,产品经理成了建筑师,码农被驯化得不思考业务。今天 AI 来了,「码」的部分被干掉了,不进化,他们真只剩「农」了。这批年轻人很优秀,但他们对产业的理解是空白的。所以,当下的「万 A 大战」,本质上还是工具层的泛滥。

你看产业互联网后期,阿里、美团这样的公司,都是标配用顶尖咨询公司(MBB)背景的人做商业分析,用咨询公司的人带着产品经理做业务流程,因为互联网产品经理脑子里天生没有系统。飞书就是这么做出来的。字节虽然是纯互联网,但也大量用咨询公司建内部流程。AI 时代,这个规律只会加强,不会减弱。

企业的问题,从来不是员工问题,而是组织问题

张鹏: 所以,你觉得卷「数字员工」这个单点,意义不大。

刘夜:这是我最核心的一个判断:数字员工不是终局,数字组织才是。如果数字员工泛滥了,连招聘岗都不存在了,所有人都能拥有好的数字员工,那然后呢?那个公司就都能赚钱和成功了吗?其实所有公司的问题,都是战略问题和组织问题,从来不是员工问题

所以,今天的 Agent 还是在替人干活,而不是替人决策。我们内部改造了 OpenClaw,做了个叫 MetaOrg 的东西。它本质上是一个可以生成 agent team 的内核。我们解决任何任务,都不是派一个员工,而是要建一个「组织」去解决。这个组织有协同关系、汇报关系、有使命、有目标、有行动方式。

张鹏: 但未来有没有可能,一个人就是一个部门?甚至就是一家公司?

刘夜:这是特别好的问题我们还是微观到任务,比如用 AI 做一个短视频、写一个文档的时候,需要多轮对话。你说一句,它回一句,再给它反馈,这就是工具人式的使用,它只是很聪明。

所以人和部门的概念,不是数量上的多和少。我们描述一个高级岗位的 JD 时,通常是:第一,能干活,能干各种活;能用各种工具。高级岗位则是能够理解意图、主动规划路径、主动执行、实现交付、定期汇报、反思总结交付成果,并基于成果的偏差动态调整策略。这就是高阶能力。

张鹏:一个合格的部门,得是「L4 级别的自动驾驶」。

刘夜:是的。当给它一个技能,它可以完成复杂任务;给它一个技能系统,它能完成复杂综合任务;当有一堆智能体(agent)编排时,就能完成更复杂的事,比如拍一部短剧。我经常跟员工开会说,你们用 MetaOrg 的时候,不要把自己当成主管,要把自己当成董事长。你要努力试探它的边界。

未来年轻人创业,以前说家里给 50 万创业,未来说不定是给一个 TOKEN 预算去试错。你愿意花多少 TOKEN,决定了它能做多高级的岗位。越高级的岗位,推理链路越长,越需要来回试错、迭代和总结。

张鹏:回到刚才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个 agent 的群组,它可以被拆到更细的单元,或者说类似岗位与能力的拆解。当它形成一个团队,面对核心任务时,每个个体的人才质量就决定了成败。这又回到了上一个时代的商业组织竞争逻辑:人才密度,也就是人才质量高,组织的核心任务就更容易实现、跑赢。

这件事的核心在于,如果未来 AI 都是万能的,我们都可以调用最好的 AI,那除了商业组织可以因为更高效的提供不同细分服务而创造价值,另一层维度上是不是还要回到「人才密度」上看一层——无非就是你的 agent、bot 在这个体系里拆到原子级的能力更高,「人才密度」就更高,在复杂任务中,结果、效率甚至创新就会更好。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推导?

刘夜:我认同这个观点。企业内部有个部门,大企业通常叫 OD,也就是组织发展。衡量一个组织能不能打赢仗,通常的做法是把对方的所有人才拉出来进行对标,通过判断人对岗、能力对岗的强弱,来预测战争的结果。所以一般企业打仗,靠的是组织能力,而不是业务策略。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阿里。阿里非常重视组织建设,所以如今能迎来「第二春」。因为创始团队会老化,但组织可以生生不息。本质上,如果有一天咱俩是竞争对手,我们都在用 AI。我建立了一个强大的 AI 组织,具备很强的 AI 组织发展能力。我该如何构建这个组织?我会把所有竞对的 agent skill system 逐一打开,分析它们的技能代码。然后在我自己的体系里编写更优的技能,甚至去补齐它们缺失的职能。比如我有战略部,我会先进行观察分析。

华为有「五看三定」的方法论。我跟朋友开玩笑说,我们创业只要用这一套,就能干掉 99% 的竞争者。所谓五看,是看行业趋势、看市场客户、看竞争对手、看自身能力、看战略机会;三定则是定控制点、定目标、定策略。这套方法论足以筛选掉绝大多数竞争者。因为大部分人下棋是乱下的,他们依赖快思考,而高手默认开启的是深度思考与推理模式。第一反应是,我要作为统帅去思考这件事该怎么做。

张鹏:所谓「五看三定」本质上就是不要「应激反应」,要固化一个长推理的过程的意思呗。

刘夜:高手都是 deep research 加上 thinking 的模型,知道首先看全球的最佳实践和信息,然后总结分析,进行深入思考推理,但是出答案,出手就是一招制敌。

所以我认为未来的竞争核心只有一件事,就是给传统产业的业务进行建模,将其抽象成具备系统能力,且能够做智能体编排的能力。这就是新一代的组织发展(OD)能力,且会升级为 AIOD,这是未来唯一的核心竞争力。

阿里的核心优势就在于建组织,组织建设到位后,无论面对什么对手、开展什么业务,都能具备竞争力。而且马云曾说,打仗的目的并非一定要抢占某个领域,而是通过打仗实现组织的成长。阿里是以组织成长为核心衡量标准,来判断一场仗是否值得打,这是一种非常高阶的思维。马云本人就像一个超级信息枢纽,每年飞行 200 次获取各类信息,回来后用于完善组织建设。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董事长,而非单纯的首席执行官。

这就是我们所见到的最高级的组织形态——能够跨越几代人、覆盖不同产业,既能连续获得成功,在陷入衰退后还能调整回升。通常而言,一家公司如果十年内任命错了首席执行官,大概率会走向衰败。所以说,以史为鉴,用更高维度的视角降维看待当下的发展,即便对现有模式做一些裁剪和优化,也比从底层从零开始构建要高效得多。

现在任何人都能轻易搭建一个 agent,员工上手门槛极低,再加上开源社区的加持,行业已无太多秘密可言。在工具层面的内卷,是永远比不过开源社区的。那么,什么才是开源社区所不具备、无法复制的核心竞争力?

AI 组织的物理学:为什么「渐进式暴露」是关键?

张鹏:「上个时代」谈论组织时,会强调例如组织文化、价值观、KPI 等一系列内容。当我们从上个时代的组织管理,过渡到 AI agent 组织的新时代,哪些内容可以彻底摒弃,哪些内容可以保留但需要转化?

刘夜:Anthropic 之所以推出 skills,核心原因包括 AI 编码领域的「渐进式暴露」理念——AI 若接收大量杂乱信息,会出现上下文腐化、注意力不足导致的混乱,渐进式暴露才能让 AI 保持良好注意力并输出优质结果。若依靠人工实现渐进式暴露,本质上就是全人工对话,效率低下。因此,skills 的核心价值的是将复杂任务分层拆解,实现对 AI 的渐进式暴露

这与公司管理逻辑一致:董事会聚焦战略问题,CEO 聚焦策略问题、管理高管,员工处理简单事务。若 300 人同时参与同一会议,这个会就没办法开了。组织存在的核心意义,就是实现信息的分层处理,如同数据库三范式通过信息压缩分层提升效率,复杂问题必须分层拆解、渐进式暴露,而非一次性输入大量上下文,这正是传统企业组织形式的核心逻辑,毕竟特定时间内的算力是有限的

张鹏:模型每次都要耗费巨大算力从头开始创造,效率太低。

刘夜:不可能实现,核心还是依靠分层的渐进式暴露,该调用的资源必须调用,这是由 AI 模型的能力边界决定的。此外,Anthropic 推出 skills 的另一原因,是复杂任务已超越基础物理学定理,skills 能将复杂任务拆解为一个个低维简单任务任务的核心区分维度并非难易,而是复杂程度——存在低维难、高维难等不同类型,比如程序员编码、解数学题,就属于低维高难度任务。

地平线余凯提出过一个经典模型:所有工种可按「竞争程度」和「维度高低」分为四个象限,即高维高竞争、低维低竞争、低维高竞争、高维低竞争。其中,销售和工程师属于低维高竞争,产品经理和 CEO 属于高维高竞争;科学家则属于高维低竞争——这类课题可能全世界仅一人研究,竞争度低但维度极高。像优质短剧、好小说这类高维高竞争任务,目前 AI 尚无法完成;而代码优化这类低维高竞争任务,AI 已能很好胜任。越高维的任务,数据源越少,但训练模型所需的数据量反而越大,这也是文本模型先出现、图片和视频模型后出现,且短视频模型难以落地的核心原因。这种高维任务与高维数据的供需矛盾,只能通过 skills 拆解任务来弥补,就像企业中找不到高级岗位人才时,会将其拆分为三个基础岗位一样,唯有 CEO 这类高维岗位不可替代。

张鹏:低维高竞争的任务,大概率会被 AI 完全替代。

刘夜:百分百会被替代,而且这种替代已经发生。

张鹏:确实如此,因此所有低维高竞争的事,都应尽快用 AI 解决,可将其拆解为 skills,再通过agent 组织实现落地,这个过程中不一定需要人类参与。

刘夜:我有一个初步设想,IBM 和埃森哲作为全球最大的两家咨询公司,核心业务本质是提炼产业最佳实践,并与数字化对齐,售卖的是流程而非工具。企业采购风险流程、IP 时,都会请咨询公司落地实施。我们当前的核心工作,就是构建 skills 集群,找到各领域顶尖专家,提炼其能力并对齐,形成标准化 skill set。这与作业盒子的模式类似——作业盒子联合北京四中、人大附、高考出题组及学而思的老师,提炼出题、讲题、批改等核心方法,再联合百度算法工程师搭建系统,本质也是对齐最佳实践。而组织能力的核心,就是组建优质跨界团队,既要懂产业、懂工程,也要能联动各垂类顶尖行业专家,同时具备商务、人才招聘和管理能力,这也是新一代 AI SaaS 企业的核心构成。

张鹏:进一步推演,未来应从业务维度反推所需的组织形态。组织本质上是一种编排结构,类似业务操作系统——将人作为生产力单元放入适配的组织,就能发挥最大价值,反之则无法高效运转。如今生产力要素已发生替换,从依赖人力变为可无限供给的 AI,且只要形成正循环就能持续扩容。过去的组织文化,如今可能转化为目标和上下文,不再需要口号、三板斧会议、破冰等形式。

刘夜:文化是管理意图而非业务意图。上个时代,战略始于愿景,愿景决定价值,组织服从于战略,业务验证一切,而文化只是治理组织的手段,不直接服务于战略,甚至可能只是创始人的个人偏好。

张鹏:过去人服务战略的过程中存在大量间隙,AI 是否正在消除这些间隙?

刘夜:是的,文化在 AI 时代已不再重要。文化是人类组织的信念部分,但 AI 不需要。AI 没有血肉之躯,无需文化牵引。AI 核心需求是算力。

张鹏:你的意思是说,AI 需要的是目标和原则。一份文档就足以明确目标和原则,所有生产力单元都能立即同步、忠实执行,不会出现偏差。人类组织中很大一块摩擦力就消失了。

刘夜:是的。原来的组织:战略→文化→人才→执行,现在的 AI 组织:目标→原则→Skills→编排。整个管理链条被压缩了一半。

最后的壁垒:审美与编排

张鹏:企业新的壁垒是什么?人才质量被替换为 Skill Set,只要我有审美,就能从全世界获取最好的 Skills。那再往上一层,就是「编排」(Orchestration),对吗?这会发生什么变化?

刘夜:就像华强北能买到所有电子元器件,但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出苹果?乔布斯传中对审美的定义非常清晰:见过世界上足够多的好东西,能分辨优劣,就是审美。若从未见过好产品、好流程、好组织,就无法做出优质成果。

张鹏:见识是审美的前提。

刘夜:见识加天赋,仅此而已。

张鹏:审美体现在两种方式:一是主动设计、编排,二是在混沌中识别并选择涌现出的优质事物,这两种方式并不冲突。

刘夜:确实不冲突。苹果的部分成果是自主研发,部分是收购第三方,核心是拥有审美——无需重复造轮子,必要时自主研发即可。

张鹏:核心在于,是让 agent 在设定模块内运行后再确认路径,实现涌现式编排;还是直接设定好所有路径,进行设计式编排?

刘夜:涌现是非操控性的,需要先设定种子规则和原则,这才体现一个人的审美。就像优秀工程师用 500 行、5000 行代码就能做出好用的 Openclaw,而不合格的工程师写 5 万行代码也无法达到同等效果,底层的种子规则仍需人类设定。

张鹏:所以不能在混沌中等候涌现,那需要极长的时间,编排依然至关重要。这种编排最终是否只能来源于创始人,或者说更像是「制片人」?

刘夜:我觉得制片人这个定义很好。确实如此,即便有涌现和规模效应,仍需要数据标注、数据清洗,以及算法的持续对齐,避免无序扩张。

编排者取决于业务复杂度——复杂业务一个人无法完成,比如拍摄短剧、撰写提示词,实际操作中会面临诸多困难。「一人公司」的概念被滥用,世界无法被无限简化。虽然电脑可由一人操作,但一个人难以掌握所有高维能力,像伊隆·马斯克、李飞飞这样能精通多个领域、接管任意岗位的超级人才,极为罕见。

张鹏:若我们能调用全球最顶尖的 agent 和 skill 体系,比如一个优秀编剧,理论上能否借助这些资源,拍出全球知名且盈利的电影?编剧虽有核心亮点(好剧本),但无法完成所有环节,这种「核心亮点+全球资源」的闭环是否可行?

刘夜:这本质是数据问题——是否存在存储最高维信息的数据。比如训练 CEO 的 skills,目前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任正非的万字长文、马云的口述,都无法完整呈现他们的高维认知;即便收集全球公司财报、CEO 的所有言论,也无法训练出能胜任 CEO 的模型,因为 CEO 的核心能力是隐性知识,无法通过文本完全暴露。

张鹏:也就是说,CEO 的核心能力目前还无法被向量化。这就约束了「一人公司」的理想构想——即便每个人都能发挥单一维度的优势,搭配全球顶尖资源,仍缺少核心的编排者,本质还是编排能力的问题。归根到底,拥有最好的「元件」,仍需具备强大的编排能力。

刘夜:产品经理也是如此,其隐性知识无法完全文本化。这也是当前 AI 伴侣、AI 生成内容不够「鲜活」的本质原因——缺乏高维隐性知识的数据支撑。数据量少的时候,重点做 skill;数据量多的时候,再做模型。机器人目前无法落地,核心就是缺乏足够的数据。

张鹏:由此可推导出,未来公司的竞争胜负点,不再是能否接触到顶尖模型——初始 AI 资源看似一致,算力也与财力、业务闭环能力相关,最终的差异仍会回归到「制片人」本身,即其编排能力和目标的创新性、意义,这两点构成了公司的核心竞争力。

刘夜:麦肯锡前合伙人曾告诉我,麦肯锡的核心业务就是萃取最佳实践、建立模型,再协助企业逐一实施。比如为中国汽车厂做咨询时,会向日本同事了解丰田的做法,本质就是复制和落地最佳实践。

咪蒙做短剧的案例很有参考意义。她是中文系出身,核心团队却由清北数学系、计算机系人才组成,专门拆解爆款短视频的逻辑,最终实现极高的爆款率。这种思路本质上是给行业的社会工程建模,即便存在过拟合的可能,但建模的方向是正确的。

IBM、埃森哲、麦肯锡做的都是这类事——第一代麦肯锡将最佳实践建模到合伙人身上,IBM 则将其转化为数字化流程,本质都是「售卖管理和流程」。

张鹏:核心就是提炼最佳实践,再反复验证落地,这就是未来商业组织的胜负关键。只有拆解到位,才能实现高效编排。所以你们接下来的核心方向,就是沿着这个思路推进?

刘夜:过去三年我们主要做 AI ToC 业务,用 MetaOrg 的方式重建了整个教学教研体系。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用 AI 提效」的故事。我们构建了一整套 Agentic 教研组织,背后跑着一个个虚拟的教研 team:语言学习研究团队负责追踪二语习得最新理论,垂直语料收集团队从真实语境中抓取地道表达,对话评估团队建立口语能力的多维评判标准,对话设计团队把教学法转化成自然的人机交互,题目容器设计团队解决练习形式和内容适配的问题,数据分析团队从用户行为里挖掘学习效果的真实信号。每个 team 都有自己的 skills、自己的工作流、自己的评估标准。目前教材数据打标、监控评估、用户洞察、产品迭代等 80% 左右的工作,都由 AI 完成。

我们的发展路径是从「AI 作为功能」,升级为「AI 作为组织能力」。英语老师这个岗位处于中等复杂度,我们已将其抽象出来,通过 MetaOrg 生成其他岗位;若结合最新的 skill 架构,有望构建更高级的岗位。

目前我们已完成 AI tutor 的全流程搭建,包括编排能力的抽象和工程实现,未来大概率会从 Meta tutor 升级为 Meta 组织——其最小单元是岗位,而非员工,核心在于岗位间的协作与管理。我们当前的重点,是对接各行业最顶尖的 CEO,因为 CEO 才是核心「制片人」。

张鹏:所以你们推出的,更接近一个可扩展的部门?

刘夜:目标是朝着「公司」的方向推进,大公司本质也是由多个小公司构成,而最小单元是岗位。既要关注全产业战略选择,也要从岗位入手推进产品迭代——岗位做不好,即便管理者能力强,也无法形成高效组织。

张鹏:要做好一个部门,首先要拆解部门相关能力和岗位,再拆解岗位对应的 skills,且要追求这些 skills 达到 SOTA 水平。

刘夜:核心方法只有一个:与最顶尖的被服务企业共创。做出来的 skill,需要顶尖企业评估是否符合需求,就像下属写的方案需要上级审核一样,不能自嗨。比如做短剧建模,需得到行业顶尖机构的认可,否则就不算真正的顶尖。一切都需要评估和衡量。

Midjourney 能做出优质图片,核心是团队由摄影师和工程师组成,具备顶尖的图片审美;LV 用 Stable Diffusion 训练的图片模型,效果远超普通模型,因为 LV 拥有全球最顶尖的图像审美和数据。可见,评估能力才是核心。要做 AI 公司,需像 IBM、华为那样——IBM 服务顶尖车企后,掌握造车的最佳实践并输出;华为花费 40 亿购买 IPD 流程,既用于自身管理,也对外输出,这才是核心竞争力。

张鹏:本质上就是顺着最佳实践拆解 skill,实现 skill 的 SOTA,再升级为岗位和部门的 SOTA,最终编排成业务的 SOTA,这是通向业务顶尖的明确路径。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如何保持 skill 的与时俱进?就像地球生物圈的变异,每个时代的 SOTA,在下一个时代可能会被淘汰,如何应对这种变化?

刘夜:核心逻辑与人类和生物进化一致,即感知、规划、行动、反思。保持组织的高人才密度和跨界属性,一端对接技术前沿(研究者),一端研究业务模式,同时与行业顶尖客户共创,在真实场景中持续评估和优化,这是唯一的方法。

张鹏:由此反推,顶尖公司的最佳实践形成的体系,能帮助中档公司实现跨越式提升,但这类体系大概率只有有资源、有财力的公司才能使用,中小企业和年轻创业者难以负担。咨询行业已从传统服务升级为工具化产品,新生代的机会是否只能在 skill 层面?如何在 skill 层面实现颠覆性创新,避免行业陷入「贵族循环」?

刘夜:上一代 SaaS 行业中,Salesforce、Palantir、Notion、Slack 等企业,有的做通用工具,有的做集成服务,证明年轻创业者仍有机会——远离自身不具备优势的业务,聚焦通用技能,找到合适的生态位。Notion 就是典型,不涉及具体业务流程,只抽象文本记事功能,成为通用工具。世界最终会是无数智能体(agent)的分工协作,年轻人需先找到生态位,再结合自身优势发力,锚定未来趋势,避免成为时间的敌人。过去十年,第一代互联网创业者多为海归(靠认知优势),第二代多为程序员(靠工具爆发),第三代产业互联网多为二次创业者,规律清晰,年轻人需看清中局和自身优势。

张鹏:所以你认为 skill 层面的局部创新和优化作用有限,那么新生代的最大机会可能在于目标创新——识别时代涌现的新目标,结合优质 skill 并持续进化,才能在新目标上构建新体系,实现突破。

刘夜:skill 的竞争非常微妙,当前 skill 虽火,但若有人对齐更顶尖的人类专家,做出更优的 skill,现有 skill 就会被替代。这就回归到护城河的问题:早起者未必能笑到最后,很可能成为更高维对手的「土壤养分」。

张鹏:怕就怕成为「加载程序」,只是帮更高维的对手完成了基础铺垫。若只是在现有目标上做效率优化,没有意义,且效率优势最终会被抹平。所以新生代要实现突破,必须在目标上做出根本性差异。

刘夜:没错,自身无法成长为核心力量,只是滋养了更高维的对手。商业的本质很朴素,核心是明确客户是谁、如何服务客户、如何让客户离不开你。任何年轻人若想不清楚客户是谁,就无法实现优化。

张鹏:还要关注增量市场,在存量市场中竞争难度极大。若你们的业务取得成功,会将对应领域的公司拉到同一先进水平,这些公司既有财富也有认知,年轻人很难在存量中与之竞争。

刘夜:上一代 SaaS 行业中,Notion、Slack 等企业的成功,核心就是目标差异化。

上一代 SaaS 发展初期,中国基金多倾向投资科学家,后来发现,科学家更适合交流合作,而非创业——科学家所处的高维低竞争领域,与商业世界的高维高竞争逻辑不同,领域维度越高,切换到新领域的难度越大,核心思维模式完全不同。任何领域早期都是技术竞争(低维高竞争,技术不成熟),技术成熟后,就进入商业竞争(高维高竞争,产业人、产品经理、业务从业者主导)。比如苹果手机刚推出时,排行榜应用多为程序员开发;几年后产业互联网兴起,排行榜上的程序员主导的产品就全部被取代。

AI 时代若延续移动互联网的逻辑,硅谷的核心力量仍会是有经验的从业者,就像中国产业互联网多为二次创业者一样。年轻人的机会,仍在于找到差异化目标。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极客公园”(ID:geekpark),作者:张鹏,整理:史蒙苏,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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