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重生的巴黎圣母院
2025年春节期间的巴黎圣母院,外墙仍有吊车,内部已经开放一个多月
2019年4月,巴黎圣母院的大火一夜刷屏,牵动世人之心。
即使在历史建筑如云、遍布地标的巴黎,巴黎圣母院也是独特的存在。始建于1163年的它是欧洲建筑史上划时代的标志,以轻盈的哥特式风格将原本沉重的教堂结构甩在身后,雨果的《巴黎圣母院》更使之举世闻名。它也见证了法国的历史兴衰,路易十四在此加冕,开启“太阳王朝代”,路易十六在此加冕,后来被送上断头台,民众曾在此庆祝法国大革命的胜利,拿破仑也在这里加冕称帝,两次世纪大战后,巴黎市民都在这里欢庆。
它的地理位置让人有“遗世而独立”之感,无论是沿塞纳河畔前行,抑或乘船穿越塞纳河,西堤岛上的巴黎圣母院总是终点或往返点。塞纳河在这里走出一个弧形,巴黎圣母院的正面双塔提示着你的抵达,93日高的后殿塔尖就像灯塔。而西堤岛本身,就是巴黎这座城市的历史发端,巴黎之名就来自于当年居住在小岛上的巴黎斯人。
经过与大火的搏斗,巴黎圣母院虽顶部严重受损,但主体建筑暂时保住,正面双塔也得以保全,可后殿塔尖在大火中轰然倒下的影像,仍让无数人心碎。它甚至会让许多人产生不好的联想:巴黎的灯塔倒下了,因福利制度的缺陷而积重难返的法国,又将何去何从?
2025年春节期间的巴黎圣母院
当时,我在一篇文章中写道:“这是继2018年巴西国家博物馆被大火烧毁后,人类瑰宝又一次遭遇大火。人类文明受益于火,从此不再茹毛饮血。但人类也深知火之无情,一场大火往往可以摧毁一座古代城市。至于战争与侵略中的一场场大火,更让无数文明精华毁于一旦。相比多数采用石材的西方建筑,大量采用木结构的东方建筑受火的侵害更大,这也是东方古建筑的保存不及西方的重要原因。但在人类步入现代文明后,受益于现代社会的响应机制、消防系统的完善,对火灾的控制也愈发得力。只要没有战争,在现代都市体系下,人类在与火的搏斗中已经占据绝对上风。
可也正因为这样,巴西国家博物馆和巴黎圣母院的悲剧才更让人遗憾。巴西政府的拖沓低效,让原本可控的火灾一发不可收拾。至于巴黎圣母院,地理位置和整体结构确实加大了救火难度。哥特式建筑的轻盈和巧妙,固然是建筑美学的一种极致,但却无法承受空中喷水灭火的巨大压力。消防车的软质水管无法抵达教堂顶端,内部仅容两人并肩的狭窄阶梯,更让消防员举步维艰。目前还没有关于政府响应速度的确定性报道,但联想法国人极低的行政效率,许多人心里都难免打上问号。”
在大火之前,巴黎圣母院已经在法国政府的低效率下挣扎多年。因为时间与污染的侵蚀,巴黎圣母院早已受损严重,法国政府也一直无力承担修缮费用,直至火灾前才启动整修工作。
1831年,雨果的旷世杰作《巴黎圣母院》出版。在对巴黎圣母院施以浪漫想象的同时,他也有感于这座建筑的破败凋敝,慨叹它“或许快要从大地上消逝了”。这掀起了读者们的共鸣,人们自发捐款,希望修缮巴黎圣母院,最终得到了法国政府的关注与支持,并启动了持续20年的修缮工作。
因文学作品而重获新生,这是巴黎圣母院之幸,也是法国文化的荣光。哀叹“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小部分被大火烧掉了”的马克龙,在火灾后宣布将重修巴黎圣母院。在当时,我认为无论是经费筹集,还是修缮难度,配合法国人特有的低效率,这都将是一个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大工程。以至于我引用了雨果在《巴黎圣母院》中的那句“既然我都不想这个世界,那它又为什么要想我呢!熄灭了火之后,灰也是冷的”,问出了“百年来始终未能重返巅峰的法国,今天是不是感受到了更刺骨的冷意?”
不过,我似乎低估了法国,2025年春节期间,我再次前往巴黎,见到了内部修缮一新的巴黎圣母院。在此前不久的2024年12月7日,圣母院才正式重新开放,我也算是“抢鲜”到访。虽然外墙旁仍有吊车在围蔽施工,但内部已开放参观。尽管是旅行淡季,圣母院内外仍然人头涌涌,胜在淡季无需排队,仍然在可控的入场人数内。
抬头望向花窗和穹顶,最美的细节是阳光将花窗的图案打到对面墙上,这是巴黎圣母院数百年来的日常。
巴黎圣母院花窗的光影打在对面墙上
巴黎圣母院花窗
北向玫瑰窗是巴黎圣母院保存最完好的花窗,几乎完整保留了13世纪时的彩色玻璃。南向玫瑰窗比北向玫瑰窗的建造大概晚了十年,建于1260年。
巴黎圣母院花窗
巴黎圣母院始建于1163年3月23日,由当时的巴黎大主教莫里斯·德·苏利决意兴建,罗马教皇亚历山大三世主持开工仪式,1345年落成,建造工期长达180多年。
巴黎圣母院所在的西堤岛东半部地块上,早在罗马帝国的提庇留大帝时代(公元14年-公元37年在位)已建起一座祭祀罗马与高卢神祇的神庙。公元496年,法兰克国王克洛维定都巴黎并皈依基督教,西堤岛上也出现了一座建有祭拜圣史蒂芬的基督教教堂,6世纪时扩建为圣艾蒂安基督大教堂。12世纪初,圣艾蒂安基督大教堂坍塌,后来莫里斯·德·苏利决定重建新教堂。
1182年,圣母院中堂就已建成,基本功能大致成型。1208年,主立面的修建工程基本完成。1220年的扩建,添加了钟楼和屋顶雨水系统等。1250年,北立面和北耳堂完工,此后又陆续修建南立面等,直至1345年正式竣工。
1726年,时任巴黎大主教路易-安托万·德·诺艾耶枢机主教对巴黎圣母院进行改造,加固了飞扶壁、画廊和露台,翻新了框架和屋顶。
法国大革命爆发后,圣母院归属国有,因为天主教在巴黎被禁止,圣母院也遭遇极大破坏,大量珍藏被掠夺。1801年,巴黎教区重建,1804年,拿破仑以木制门廊、硬纸板和灰泥、丝绸、天鹅绒窗帘等重新装饰衰败的圣母院。但1830年,法国七月革命的动荡,彻底摧毁了圣母院彩色玻璃窗,烧毁大主教区,巴黎当局一度计划彻底拆除圣母院。
在此存亡之际,维克多·雨果于1831年出版《巴黎圣母院》一书,引发轰动,也掀起了全国性的保护行动。1842年,法国政府决定重修巴黎圣母院。1844年,历史学家、建筑学家奥莱·勒·杜克受命主持重修工作,工程于次年启动,重修了尖顶、圣器堂、13世纪的大门、国王画廊、中世纪风格的复古高窗等,工程持续至1864年。
奥莱·勒·杜克对巴黎圣母院的修复方式堪称前所未有,是真正现代化的历史建筑保护方式。他对巴黎圣母院的过往进行了深入研究,分析建筑和历史的每个细节,以理解巴黎圣母院在不同时间的结构变化,将自己的观察汇编为《19世纪法国建筑理性词典》。
从地理位置来说,巴黎圣母院可谓得天独厚。它临近居住区,周边街道系统密集,人们很容易到达,教堂前广场是极佳的公共空间,连接着宗教与城市。几百年前,它就是巴黎人休闲、约会和交易的场所。
记得第一次带儿子去巴黎时,曾在黄昏经过圣母院的广场区域。角落的小小游乐场里,一群巴黎当地孩子正在旋转盘上嬉戏,六岁半的儿子兴冲冲地加入其中。尽管肤色不同、语言不通,但他们仍然玩在了一起。一旁的西堤岛两岸坐满了人,游船时不时经过。
历史与生活,就这样融为一体。法国历史上的无数重要瞬间,都在巴黎圣母院出现。
十年前儿子第一次去巴黎,在巴黎圣母院旁玩得很开心
西堤岛一带景致
1431年,英法百年战争结束时,英国国王亨利六世在圣母院加冕为法国国王。1455年,圣女贞德的昭雪仪式在圣母院举行。1558年,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尔特和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二世于圣母院举办皇室婚礼。1559年,法兰西女王伊丽莎白和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于圣母院举办皇室婚礼。1572年,苏格兰女王玛格丽特·德瓦洛伊斯和法兰西国王亨利四世于圣母院举办皇室婚礼。1804年,教皇庇护七世授予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拿破仑·波拿巴圣礼并于圣母院为之加冕。1853年,蒙蒂霍女王尤金妮和拿破仑三世皇帝于圣母院举办皇室婚礼……
但这些历史瞬间绝不是巴黎圣母院的全部,那些普通人的日常才是。他们在圣母院前经过,或是在广场上、塞纳河边休憩,或是在圣母院内安静祈祷,一代代巴黎人的生活,总有圣母院的存在。
巴黎圣母院一带是巴黎重要的公共空间
所以,大火后的巴黎圣母院修缮,也经历了漫长的论证。在全球征集的226项方案中,法国人最终的选择依然是“忠于原始建筑”。
十年前的巴黎圣母院
修缮过程还经历了新冠疫情和一些技术上的争论,选材就是个大难题。巴黎圣母院的木制框架主要以橡木制成,最早的框架历史可追溯至13世纪。当时人们从附近森林砍伐橡树,动用约21公顷的林木,以完成所需的木结构制造。在大火前,这些木结构房梁已支撑了800多年。修缮过程也砍伐了2000多棵橡树,为了避免环保主义者抗议,工程师还曾向公众解释过树木来源,指两千多棵的数量看似很多,实际上仅占法国年度橡木出口量的0.3%。而且所用的都是原本就会在一两年内陆续砍伐的树木。
重新开放的巴黎圣母院内部
在工艺层面,法国人也严格按照中世纪状态复原,比如执拗地用斧头劈凿木材,以最大程度保留木材的纤维长度,确保其不会变形。
彩绘花窗的修复也非常关键。在法国这个大教堂之国,彩色花窗似乎无处不在,统计出来的面积数据极为惊人,竟达90000平方米。巴黎圣母院的中世纪彩色花窗,更是被誉为欧洲最伟大的彩色花窗群之一。
重新开放的巴黎圣母院内部
因为消防员在救火期间并未直接喷水,所以花窗没有遭遇热冲击,所以没有发生爆裂。但哪怕在火灾之前,花窗也已有一百多年未经修复,遭遇过长时间侵蚀。花窗修复师需要完成花窗的拆卸、修复和重新安装。
所谓精益求精、工匠精神,并非只是以斧头劈凿木材和手工修复花窗,对新技术的运用同样是工匠精神的一部分。法国人以考古学的方式复建巴黎圣母院,调取大量图像、书籍和测绘档案等过往资料。巴黎圣母院完整保留了奥莱·勒·杜克的修复记录,加上详细的历史档案、火灾前的数字化扫描,都提供了精确数据支持。另一方面,法国人也对火灾后的残存现场进行极其详尽的调查,使用3D扫描和全景记录等技术,严格记录所有受损部分,也包括砖石的残留、跌落木梁的原先位置和状态。
奥莱·勒·杜克在19世纪的修复工作,既对哥特式建筑有充分认知,又共情了中世纪的建造者,成就了一次虽不能令所有人满意但堪称典范式的修复。火灾后的修复,也严格遵循和尊重了奥莱·勒·杜克的逻辑。
当地考古学家曾这样描述巴黎圣母院大火后的情况:“(火灾后)每个人都在谈论碎砖瓦砾。但这些不是瓦砾,而是法国遗产的碎片。从今以后,我们将把它们作为考古遗迹来对待。”
也正是这样的想法,让巴黎圣母院迎来新生。(图源 |叶克飞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飞一般自游”,作者:叶克飞,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