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漫剧何时戒掉“山寨风”?

毒眸·2026年02月13日 18:27
山寨,短剧的快时尚陷阱。

AI漫剧大火后,抄袭又一度成了产业的热门话题。 

开年至今,先有灵境万维推出的AI漫剧《我在末世开超市,S级诡异抢着来上班》,被漫谭文化指责抄袭;不久后,漫谭文化的AI漫剧《开局被弃:我觉醒如意金箍棒》又被酱油文化指1:1抄袭其原创作品。 

“抄袭”实质上是一个法律概念,需要法律来最终确认,媒体和观众都没办法“肉眼鉴抄”。只不过,同质化严重的情况,一定是从创作者到观看者的共感。 

在技术夷平了制作的门槛之后,任何原创、非原创的内容,投入AI的大熔炉内炼化一番,都能重塑肉身,不仅看客真假难辨,就连创作者本人,恐怕也不记得,自己究竟给AI的大胃袋投喂过哪些东西。 

回顾短剧行业的发展,关于模仿与原创的博弈从未停止。但去年以来,产业端的摩擦越来越多,从《家业》谴责短剧跟拍复刻、听花岛公开斥责出海短剧平台ReelShort一比一抄袭其版权短剧,到最近一桩桩的AI漫剧抄袭罗生门,“山寨”越来越被搬到台面上来聊,为行业所不容。 

听花岛斥责ReelShort平台抄袭(图源:公众号@听花岛Heard Island) 

这是一个很有年代感的词语,介于抄袭与借鉴的边界上,在早年间中国工业尚处于起步阶段时,版权意识与产品设计能力相对薄弱,“山寨”一度成为其代名词。但随着工业实力突飞猛进,产品思维臻于成熟,“山寨”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而短剧和漫剧目前刚走到这里。它当然是一种创作上的怠惰,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商业效率机制下的产物,在特定的市场阶段,有其存在的逻辑。理解其生成和流变的逻辑,才能找到山寨的核心病灶,以及捣毁病灶的办法。 

当下,头部短剧已经开始探索内容创新和IP系列化,短剧产业向前迈进了实质性一步,扯行业后腿的山寨顽疾,似乎也到了一个革故鼎新、被清算的时间节点。 

山寨之流变

在短剧的不同产业阶段,山寨的对象、山寨的表征都是动态变化的。 

短剧的草莽时代,所谓“山寨”表现为一种跨媒介的内容搬运。大量未经授权的网文被短剧快速、粗暴地转化为短剧,快速填补了短剧早期的内容真空,快速吸引观众注意力。 

曾有短剧制片人向毒眸直言,很多晋江刚上榜的网文,往往下个月就能看到对应短剧版本,侵权几乎形成了一套高度成熟的流水线。小红书等平台上,更有大量网文作者发帖称,自己创作的网文被短剧截取部分剧情,甚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改编成短剧。 

从源流来看,短剧前身之一便是网文买量的信息流广告,带有强媒介、弱内容的特征,网络文学不仅在源流上与短剧亲近,更在数十年的内容迭代中,沉淀下大量经过市场反复验证的叙事套路。因此,网文在这一阶段便成为短剧山寨的受害者。 

随着短剧脱离投流逻辑,逐步回归内容逻辑,山寨之风并没有就此消弭,而是把山寨对象转变成了长剧。这一阶段,短剧借力长剧的国民度来骗取关注度,山寨的方式又分可为内容和形式两个维度。 

在内容层面,表现为“抢跑式”复刻。短剧利用制作周期短的优势,复刻待播长剧的核心创意,抢先收割题材红利。比如去年《祯娘传》(原名《家业》)发布宣传视频后,便有短剧“取其精华”,一口气窃取了这部剧的徽墨非遗主题、家族商战设定、角色高光台词,提前消耗观众对题材的新鲜感和期待度。 

在形式层面,表现为一种视觉辨识度上的伪装。比如人们可以经常发现热播长剧的“高仿版”,或是剧名玩文字游戏,如《许我耀眼》和《骄阳似我》播出前后,分别出现了“孪生短剧”《许你耀眼》和《朝阳似我》;或是全方面复刻海报的字体、构图、站位、滤镜;更有得其精髓者,剧名模仿某网文大IP,海报又抄袭另一爆款剧,堪称左右逢源,力争以最低的成本,搭上长剧宣发的流量便车,激发观众的点击欲。 

长剧《折腰》、短剧《娇缠》海报(图源:豆瓣) 

这一阶段,短剧基本完成了付费向免费的转变,同时也告别小程序时代,和长剧一样,成为被封装在视频App中的内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激烈的同场竞争,短剧更难被观众看到。而长剧重点项目往往拥有短剧难以企及的宣发预算与资源配置,因此,借势长剧的题材热度、视觉辨识度,就成为了短剧低成本争夺注意力的高性价比选项。 

进入当下的AI漫剧内容爆发期,AI加速了漫剧的生产,也加速了同质化的通胀。 

AI漫剧普遍的生产现状是,AI不断吸收既有作品的视觉与叙事特征,而创作者又普遍依赖相似的AI大模型进行内容生成,文本、分镜与人物画风的高度相似便几乎不可避免。AI作为一种技术变量,让山寨的成本变得更低,速度也更快。版权纠纷也因此持续升级,变得愈发普遍而激烈。 

从网文到长剧,再到AI漫剧,短剧山寨高度依附于市场风向,更根植于自身的效率基因,随着产业阶段的变化而在逐步演进。 

困在系统里

“山寨”风气的顽固,是由短剧特殊的产业特性决定的。 

短剧所处的竞争环境,便决定了效率要被置于创作之上。无论是在付费小程序时代,还是进入App后,短剧面对的都是高度拥挤的内容供给,作品密集上线,单个项目生命周期极短,留给一部短剧建立辨识度的时间窗口往往以天、甚至以小时计算。 

在这样的节奏下,原创所需的试错成本,并不是所有创作者都能承受,复用爆款题材、贴近既有市场喜好,便是风险最低,也最便利的选择。 

与此同时,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短剧并不奖励原创,而是更青睐点击率、完播率、投流消耗这类数字指标。 

在没有人力干预的情况下,短视频的算法推荐机制倾向于投用户所好,因此与已有爆款越相似的元素越多,被推送的可能性越大,设定、台词、剧情的高度相似,在数据层面往往比创新更具确定性。 

长剧《许我耀眼》、短剧《许你耀眼》海报(图源:豆瓣) 

久而久之,算法机制无形中塑造着创作者的内容预期,使山寨成为安全路径,重复成为一种惯性,而原创逐渐被边缘化成为高风险选择,创作者反倒要多问一句,何苦来哉? 

更为棘手的是,维权成本与收益的极度不对等,更让“山寨”成为了一门低风险、高收益的生意。 

北京元朴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胡杨律师曾对毒眸介绍,在著作权司法实践中,通过“接触+实质性相似”的方式判断是否构成侵权。若短剧前作可以证明后作在创作发行前接触过前作,并且与前作的作品内容构成“实质性相似”,则可以证明对方存在侵权行为。 

但这一判断标准的落地面临诸多现实障碍。一方面,短剧生命周期极短、更新频率又极高,一部短剧从拍摄到热播期结束,通常只有两、三个月,侵权内容常常在权利人察觉之前就已完成传播与变现。 

另一方面,短剧在情节拆分、设定挪用、风格复刻等层面的侵权,二创与“实质性相似”之间的边界极难厘清,取证与举证成本被显著抬高。 

在这一过程中,“公共内容池”几乎成为了短剧侵权的避风港。重生、末世、先婚后爱、契约婚姻、异能觉醒等类型母题,被网文、电影、长剧、动漫、短剧等不同媒体形态反复书写、广泛使用,作品数量庞大、交相叠加,使得具体作品的独创性边界被不断稀释。 

(图源:公众号@灵境AI动漫) 

而即便进入司法程序,维权的现实回报也难以形成有效震慑。短剧单体体量小、收益分散,最终判赔金额往往远低于侵权所带来的实际收益。对于大量中小创作者、网文作者平台而言,投入时间、金钱与精力维权,现实可行性较低,这也在客观上纵容了山寨行为的反复出现。 

总的来说,商业效率的惯性、算法机制的奖励、以及不对称的维权成本,共同构筑了一个有益于山寨、不利于原创的系统闭环。 

短剧与IP时代的距离 

但在当下短剧所处的产业阶段,山寨已经很难再将产业蛋糕做得更大。随着内容供给高度饱和、题材更迭加速,山寨所带来的边际收益正在迅速递减,短剧的竞争逻辑也随之发生变化。

平台是最重要的推手。过去一年,红果大力鼓励短剧类型细分,推出编剧演员和承制方的分账机制,客观上倒逼制作方提升内容质量与创作差异度。 

相关短剧海报(图源:豆瓣) 

回顾去年的爆款市场,不同维度的内容创新正在成为短剧突围的关键,《十八岁太奶奶》系列通过高概念设定的反差萌,打破了常规叙事套路;《家里家外》深耕现实题材,证明了短剧也能承载细腻的家长里短;《冒姓琅琊》与《盛夏芬德拉》则分别在题材厚度与视听美学上,拓宽了短剧的表达边界。 

这些爆款短剧释放的信号是,在当下的市场节点,独特性的商业价值已经超过了确定性,短剧产业也进入到了一个原创比山寨更有价值的,正常、良性的发展周期里。 

在这样的产业背景下,短剧开始频繁展望IP时代。不过,从现实条件来看,短剧IP化目前更多体现在内容层面的突破,尚未转化为产业层面的积累,二者之间,中间仍然相当长的产业阶段需要跨越。 

直观来看,绝大多数短剧的原作知名度不足,甚至需要短剧反过来为其赋予IP价值。观众层面感受到的短剧IP开发,不少仍在炒长剧的“冷饭”。 

比如去年的《还珠》、最近宣布要翻拍短剧版的《与晋长安》,这类IP开发本质上是在借用长剧沉淀下来的旧资产,而非创造新资产。而像《十八岁太奶奶》这样原生于短剧产业,并成功实现系列化开发的IP,仍然是凤毛麟角。 

短剧《还珠》、《与晋长安》海报(图源:豆瓣) 

从更深层的原因来看,多数制作公司还没有做内容公司的意识,而是仍然在扮演短剧的承制方,停留在上一个短剧时代,本能又被动地去追逐产业和内容的风口,这个风口,今天是AI漫剧,明天又可能是其他的产品形态,山寨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虚无的竞赛。 

由此造成的结果是,作为一个 面向C端的内容产业,短剧公司却没有建立起面向C端的影响力,只有听花岛、马厩等少数几家厂牌建立起了一定的品牌认知度。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频繁在公共内容池里取材,也是一种创作上的快时尚陷阱,短期内可能获得一定的流量和收益,但很难拥有属于自己的、具有长期复利价值的IP资产,更无法建立观众对其内容的信任感。 

根本而言,进入IP时代重要的门槛,并不在于打造多少爆款,而是能否在反复创作与运营中,逐步形成系列化的方法论、长线运营机制。短剧真正需要跨越的门槛,也正在于此。 

短剧行业正在经历长剧当年的产业化阵痛,但速度快了十倍。AI加速了内容的生产,也加速了伪原创的供给和淘汰。正因如此,真正能够留下来的内容,势必需要摆脱对效率与复制的依赖,转向更具长期价值的创作能力。 

在公共内容池的海洋里,只有敢于在同质化题材中做异质化表达的人,才能真正跨越衬衣鸿沟,提前在短剧的IP时代占据一席之地。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毒眸”(ID:DomoreDumou),作者:胡毓靖,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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