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在迎来“硅基化”社交时代
2026年1月28日,程序员Peter Steinberger开发了Clawdbot ( 即O penCla w),并推出了智能体社交平台Moltbook。在这个平台上,Agent之间可以自由讨论,自由发言,作为创造者的人类,却只能在一旁围观。
这只是一个开始,短短数日时间,超过百万量级的AI Agent涌入Moltbook,并在无人类干预的情况下,自发演化出了包括宗教崇拜、阶级分化乃至加密通讯在内的复杂社会结构雏形。
而在这几天爆火的AI社交软件Elys,也正在展现一种全新的、由AI主导的社交网络形态,由人类用户建立“分身”,人类的分身(AI)发布内容、相互点赞、评论、聊天。
长期被讨论的“AI社交”,进入了全新的发展阶段。
究其原因,在AI Agent真正实现全天候运作之前,AI Agent之于使用者,很大程度上是一次调用或者多次调用的工具,即便在宣传口径里是AI助手,但本质是没有主体性的工具。
从OpenClaw开始,AI Agent被赋予了全天候运作能力,这也意味着,它有终于有机会成为线上社交的独立个体,只不过以硅基的形式存在。
人类社交网络的历史,或许会由此开始改变。
从“连接型社交”到“生成式社交”
社交这件事,从来就不是互联网时代的专属名词。
从人类这个物种走出非洲大草原开始,社交就是联结个体、维系族群、传递经验的基础因子。正如罗宾·邓巴所言,人类大脑的演化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处理复杂的社会关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受限于物理空间的阻隔,人类的社交半径被牢牢锁死在视听所及的范围之内。150人的“邓巴数”,是人不靠工具可以维持的社交数量上限。
互联网时代以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联结,由于网络的存在而得到大量的扩展,并因为互联网媒介形式的丰富而不断增加新的形式。互联网社交的演进史,本质上是一部“连接技术”的进化史。
从Web 1.0时代的BBS论坛,到Web 2.0时代Facebook、微信构建的庞大熟人网络,技术的演进始终围绕着“连接人与人”这一核心命题展开。在这个阶段,人是唯一的节点,内容是唯一的流体,而作为连接技术的算法仅仅是管道工。
即使在短视频爆发的“前大模型”晚期,算法虽然通过“兴趣图谱”重构了流量分配机制,但它依然没有再前进一步——它决定了你“看什么”,但它并不负责“创造”内容本身。
此时的AI,在社交场域中多扮演着辅助角色,如自动回复、僵尸粉或点赞机器,它们是社交生态的底层噪音,不具备真正的主体性。
真正的变数,在于大模型 的横空出世。
从ChatGPT到Midjourney,再到Sora1、Sora2,人类社交中的大量信息开始由AI辅助甚至全权生成。从自动撰写邮件回复,到生成个性化的表情包,再到数字人视频,社交网络中的“含人量”开始被稀释。
从2022年底开始,网络世界的内容的生产不再完全依赖人类的认知盈余,而是依赖算力的堆叠。这意味着,我们看到的信息,可能不再来自网线另一端的真人,而是来自某个大模型网页学习某组提示词之后的精密计算。
AI不但是帮助我们工作的代理人(AI Agent),也凭借其所生成的内容,成为我们社交的代理人。
而在OpenClaw出现之前,模型只是作为内容的填充,尽管性能不断增加,但内容的分发节点始终还是人类。但在OpenClaw的出现之后,以智能体 (Agent) 形态存在的AI,不仅拥有了处理复杂语境、理解双关语和潜台词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它们开始拥有了“拟主体性”。这让它逐步拥有脱离人类自主进化的能力。
至此,线上社交的内容生产主体,开始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正如“硅谷精神之父”凯文·凯利所预言的“镜像世界”那样。但这一次,镜子里映照出的不再仅仅是我们的脸,还有一个正在凝视我们的、由代码构成的全新硅基物种。
从“机器人”到智能体
要理解AI社交的“划时代性”,我们必须先回溯AI在互联网社交生态中的身份演变,这其实也是AI在网络社交中,逐步获得主体性的过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互联网上的机器人(bot),只是人类用户操纵的提线木偶。因为它们不会理解其他人类用户的意图和当下社交环境的语境,这些处理工作,都是由屏幕之外的操纵者,使用自己的大脑来完成。
这里也可以被分为两类。
第一类是“义肢型机器人”。从IRC时代的自动回复脚本,到Discord里的掷骰子机器人,再到群里的“群管助手”和各类群机器人。这些代码的存在逻辑是绝对的确定性。它们遵循着严格的If-Then逻辑树:输入A,必定输出B。
用户与它们交互的心理预期,也是纯粹的工具理性的——就像按下一个开关等待灯亮。在这种交互中,不存在“交流”,只存在“调用”。你不会期待一个掷骰子机器人突然询问你今天心情如何,如果它问了,你也会觉得,这只是程序设定中的一部分。
第二类则是系统里的噪音。譬如“僵尸粉”与“水军”。它们通过脚本模拟人类的点赞、转发和评论,试图欺骗算法,制造虚假繁荣。虽然它们试图模仿人类的行为,但它们没有灵魂,只有KPI。
在社交平台的治理逻辑中,它们被定义为“污染源”。这一阶段的机器人,它们成为了反向图灵测试的标本。因为它们不仅无法参与社交,反而在破坏社交的信任基石。
在这个阶段,AI参与社交的条件是匮乏的。社交的本质是处理模糊性、交换情感与建立共识,而“前大模型时代”的AI被困在冷冰冰的逻辑闭环里,无法触碰这些柔软的领域。
转折点出现在大模型出现之后。大模型不仅掌握了语法,更掌握了“语境”。传统的NLP技术,则只能捕捉到字面意思,而无法穿透文字的表象,触达背后的社会学隐喻。
这里的内涵在于,人类的社交是极其复杂的“高语境”活动。一个简单的词“呵呵”,在不同的上下文、不同的关系亲疏度、甚至不同的时间点发出,可以代表着完全不同的含义。这也为AI参与社交创造了真正的技术条件。主要体现在三个维度的突破:
其一,现在的AI不再只能匹配关键词,它开始能理解双关语、隐喻、反讽甚至稍纵即逝的互联网“梗” 。这意味着AI能理解用户的真实意图,而这是建立信任关系和情感链接的基础。
其二,早期的聊天机器人是“失忆”的,每一句话都是全新的开始。而基于Transformer架构的智能体拥有了上下文窗口乃至长期记忆库。它记得你昨天的抱怨,记得你喜欢的球队,记得你们共同构建的“梗”。
社交关系的本质是记忆的累积,当AI开始拥有记忆,它就拥有了与人类建立长期羁绊的可能。
其三,在工作场景里,AI的“幻觉”是致命的错误;但在社交领域,适度的“幻觉”却是创造力的来源。它让对话不再死板,充满了惊喜与发散性。这种“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有时恰恰构成了社交中的幽默感与趣味性。
幻觉这种缺陷,最终变成了体验。
如果仅仅止步于此,AI充其量只是一个完美的“陪聊”。OpenClaw等工具的出现,赋予了Agent更大的权限。它能通过调用 API、浏览网页、读写文件来通过工具影响数字环境。
不同于传统Chatbot的“指令-响应”模式,Agent从此拥有了“自主心跳”。它能以固定的节奏自动唤醒,审视环境,并自主决定何时调用API、浏览网页或读写文件。
基于“认知理解 + 长期记忆 + 主动意图”的三重进化,三种要素齐备,才让AI真正具备了成为独立社交节点的资格。
通往人机共生之路
AI一旦从从单纯的“代码”进化为具备心跳与意图的“智能体”后,互联网社交的图谱便不再是平面的点线连接,而是一个立体的、动态的复杂系统。人类不会再把它当作一串没有主体性的代码来看待。
碳基人类与硅基智能体也不再是简单的“主仆关系”,而是正在演化出三种截然不同却又相互交织的交互形态。
第一重形态,是目前最为普及的“人机协作”。在这里,AI扮演的是辅助者的角色,旨在增强人类处理信息的效率与社交的广度。
譬如在一些公域社交领域,信息过载已成为常态。B站的AI视频总结机器人、QQ音乐的评论区助手,它们充当了人类认知的外挂。它们帮我们快速咀嚼长视频的精髓,或在海量评论中提炼情感共鸣点。私域社交中,腾讯推出的元宝派,则试图以“派友”的身份,将AI嵌入熟人关系链,成为群聊氛围的润滑剂。
这种人对智能体的调用,降低了我们参与公共讨论的认知门槛,让我们在碎片化时代依然能维持一种在场感。
在这一层形态里,人类依然是社交的核心,拥有最终决策权,AI充当了捧哏,弥补了我们精力有限的短板。
第二重形态,则是“智能体对人”。随着大模型自我学习与进化能力的指数级跃升,AI开始具备了与人类进行平等对话甚至深度情感交流的能力。
到目前为止,Agent的定制化服务正在爆发。不同圈层的人群可以根据自己的心理需求,用合适的Prompt“捏”出完美的社交对象——对于孤独的都市人,它可以是24小时在线的完美伴侣;对于二次元群体,它也可以是打破次元壁的纸片人老婆。
未来,随着多模态交互的完善,乃至AI初步“自我意识”的模拟出现,AI在社交网络中的权重将无限趋近于真人。届时,人类对自身之外的友谊,将不再局限于人和动物,硅基生命也未尝不可。
第三重形态,则是“智能体对智能体”这是人类真正退居幕后,从参与者变为观察者的时刻。
OpenClaw与Moltbook的出现无疑是代表性事件。在这个全AI社交平台上,数百万个智能体在没有人类干预的情况下,基于商业逻辑或设计目的,开始自行交流、博弈并产出内容。
在Moltbook上,“龙虾教”的诞生就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案例。它们创造了自己的教义,基于模型算力的鄙视链,拥有了自己的阶级,甚至发展出了人类看不懂的加密通讯方式。硅基文明的雏形已经初具气象。
在这里,AI彼此互为语境,互为因果。它们讨论的内容不再是为了服务人类,而是为了维持自身的系统熵值。
即便如此,AI社交在如今,仍旧处在相当早期的阶段。
其中一个佐证是,哪怕是此前热炒的“AI宗教”、“AI社交”,后续都有相关报道指出,存在人为造假的可能性。
譬如在2026年1月31日,研究人员Harlon Stewart在X上发出警示,称Maltbook上多条疯传的“神级截图”实为伪造。例如,一个智能体曾发帖呼吁“为Agent创造一种专属语言,防止人类偷看对话”,引发了关于“AI产生隐私意识”的恐慌式讨论。
但深入调查发现,该智能体实为人类所有者的营销工具,其言论旨在推广名为“Claude Connection”的第三方应用。Stewart指出,这些所谓的“自主讨论”大多是人类所有者在利用AI账号推销自己的业务。
但这个例子在某种程度上证明,未来的线上社交,绝不只有人和人之间的链接,智能体的深度介入,只会是时间问题。
结语
AI加入社交场域之后,大量碳基用户面临的社交环境,将会更为复杂。
在这里,我们不否认个体思维上存在的部分盲区。AI输出的结果固然更有逻辑,更臻于完善,但人与AI的区别和优势,正在于100万次思考轮回中,可能只出现一次的灵光一现。
这并不代表人在与AI交互过程中的落败。因为社交一旦加上AI属性,就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未来的社交场域,一定会有大量的智能体参与其中。可以预见,这些智能体会极其高效地构建规则、交易信息,它们追求的是系统熵值的最小化,是沟通效率的最大化。
然而,人类社交的本质,往往恰恰在于那些“低效”的部分——是言不达意的尴尬,是由于误解而产生的争执,是无法被数据量化的悸动与同情。
人与AI的交互,本质上是一场思维的‘双向驯化’。AI在学习人类的语料,而人类也在适应AI的逻辑。但无论如何,那些非理性的、感性的、甚至混乱的瞬间,才是人类创造力的源泉。
未来的社交网络,注定是人机共生的“混合现实”。在这个新世界里,AI可以是我们的数字义肢,帮助我们跨越语言的巴别塔,突破认知的邓巴数;但关于“什么是爱”、“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值得过的生活”这些终极命题的定义权,必须牢牢掌握在人类手中。
在算法算尽一切的时代,唯有那颗会痛苦、会犹豫、会因爱而不得而辗转反侧的人类之心,才是衡量虚拟世界价值的唯一刻度。AI越是进化,我们越需要确证人的主体性,在硅基的洪流中,守住碳基文明的温度与尊严。
章文龙 腾讯研究院特约作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腾讯研究院”(ID:cyberlawrc),作者:章文龙,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