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公景区”欠薪被员工起诉，揭开旅游业冰冷真相

旅游业有多艰难？近日，裁判文书网的一则判例揭示出旅游业最艰辛的一面。 

河南济源的王屋山景区，是世界地质公园、国家4A景区。著名的愚公移山的故事移的就是王屋山和太行山，此山也得名“愚公故里”。王屋山不仅有自然风光，还有厚重的历史文化，自唐宋至明清，有阳台宫、王母洞、迎恩宫等一批道教建筑群，还被誉为道教第一洞天。唐代诗人李白、杜甫、白居易、王维等都曾到访王屋山，并留下名篇佳作。李白曾在《寄王屋山人孟大融》中写道，“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 

雪后王屋山景区

这么一座兼具自然与历史人文，有神话传说和道教文化加持，连李白、杜甫都点赞的景区，总该是一棵摇钱树吧。然而，真实的情况是，这座景区已经穷到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穷到发不出工资

1月20日，裁判文书网陆续披露了多份关于王屋山景区的判决书，内容大致相同，员工讨要拖欠工资并要求支付社保拖欠补偿金、离职补偿金等。 

判决书显示，王屋山景区自2024年9月开始拖欠员工工资，长期未发工资使员工生活困难，无法养家糊口，甚至向景区申请“办理失业”。例如，一位老员工马某在2025年5月向上级发微信，内容为：“领导：我已经有五个月工资没发了，尤其是2024年9月10月工资到现在也不发。这样下去我根本没有办法养家糊口。请领导向上级汇报下，我不干了，下周一开始我就不去上班了，请公司尽快给我办个失业。”马某在王屋山景区已经工作了十多年，2024年月均工资约4500元。

另一份判决书中的员工罗某，在景区工作十年，2024年月均工资为4200元，罗某向法院表示，“景区经常性拖欠员工工资，造成本人经济困难，导致本人被迫依法提出解除劳动关系”。

马某、罗某这批老员工都已入职多年，工作一直很稳定，如果不是长期拖欠工资，导致无法养家，想必不会离职。

裁判文书网关于王屋山景区拖欠员工薪资的判决

景区为什么拖欠工资呢？景区方面表示，“由于经济环境紧张，景区经营陷入困顿，导致拖欠了所有员工的部分工资和社保”。简单说，景区认为欠薪原因在于大环境太差。王屋山景区是国有管理体制，国有景区潜意识里认为员工应该与景区“共克时艰”。

然而，马某、罗某等均为“90后”员工，90后员工不吃这一套，不喜欢奉献、牺牲、忍耐的职场叙事。他们法律意识强，且善于维护自身利益，于是纷纷起诉。不仅要补偿拖欠工资和社保，还要追讨离职补偿金，按“N+1”支付。理由是，其离职并非自愿，而是公司长期不发工资导致被迫离职。 

王屋山景区愿意支付拖欠工资和社保，但对于“N+1”离职补偿金，则难以接受，一再提出上诉。理由是“景区并非故意拖欠工资和社保”“离职员工是主动提出离职，无权索要离职补偿金”。对于景区来说，发工资都这么困难了，哪有钱给离职补偿金呢？

景区的这些辩词没有得到法院的支持，2026年1月，法院做出终审判决：离职补偿金合法，景区方面应当支付。马某、罗某等离职员工获得了与其工作年限相匹配的离职补偿金，每人金额约4-5万元。

王屋山景区困窘的真相

法院的判决体现了对劳动者权益的保护，却也揭示了旅游业当前的残酷现实。这样一座世界地质公园、国家4A景区，拥有全国人民耳熟能详的神话传说，自唐以来就是著名旅游胜地，为什么窘迫到连工资都发不出呢？

这背后的原因有多方面。一方面，王屋山的旅游体验较为传统，依旧是传统的观光模式，在当下吸引不到新一代的年轻游客。传统观光模式不仅体验单一，收入结构也单一，高度依赖门票和索道。 

王屋山景区

另一方面，王屋山是地方国有景区的管理模式。这类景区的管理体制固化，行政化色彩较重，市场化属性不足。例如，发工资都困难的王屋山景区，还在大张旗鼓地准备创5A。创5A耗资巨大，各种软硬件设施改造的投资数以亿计。光创5A的咨询规划费都要数百万元，这一项就够全体员工几个月的工资。而创5A对景区的市场化经营又几乎毫无作用，今天的游客完全不在乎景区有没有4A、5A的牌子，游客只在乎体验感本身。景区创5A，其实是地方行政部门的需求。

王屋山的行政化还体现在热衷于免门票促销。近几年各省市动辄开展景区免门票活动，一搞就是全省、全市几十上百家景区联动营销。王屋山是此类活动的常客，春节免票、国庆免票、省内市内多景区联动免票、定向城市免票、VIP畅游卡免票、穿汉服免票......总之，各类免票活动次次不落。

此时此刻，王屋山还参加了山河3省门票互免的活动，1月26日至3月20日，河南济源市、焦作市、安阳市、山东省聊城市、山西省晋城市、长治市等6座城市的近200家景区实行门票互免政策。

实际上，多城市、多省份，几十、上百家的景区联动免门票，这背后的主要动力来自行政部门的“政绩驱动”，而不是景区自身的营销需求。在游客一次旅游活动中，景区门票所占的消费份额很低，交通、住宿、餐饮、购物反而是花销的大头。而且游客出行与否，主要是看景区好不好玩，而不是是否免门票。 

而且，随着各地免门票活动越来越多、越来越卷，免门票的营销作用大大稀释。经常性地搞免门票促销，反而让景区的价格锚点失效，一些打算去玩的游客会认为去景区不值得掏钱买门票，等免门票了再去。 

一边是家里揭不开锅，拖欠员工工资、社保和离职补偿，另一边是大张旗鼓地搞创5A和免门票促销。从这个层面来看，王屋山把欠薪的责任全甩锅给“经济环境紧张”，这是不准确的。真相是，王屋山景区的玩法和体验跟不上当前主流游客的需求。而一味跟着行政的指挥棒，不提升自身的市场化活力和创新应变的能力，只会让景区越来越不好玩。（图片来源｜景区官方新媒体）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酷文旅”，作者：吴莫言，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