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随礼到回礼,这届年轻人经历了什么?

观潮科技Pro·2026年01月30日 19:06
份子钱之外,是一张关系的社会账单。

每到春节前后,许多中国人的生活都会被“份子钱”重新编排一次节奏。

有人掏出请帖,有人悄悄翻出抽屉里的“小账本”,回顾过去一年的人情往来:谁结婚了、谁乔迁了、谁孩子满月了,自己随了多少,还有哪些礼尚未回。今年春节,又该准备多少红包,又能回来多少?

在这个被称为“礼尚往来”的传统体系中,份子钱看似是一种祝福的形式,实则是人情社会中的“通货”。它像一种流动的社交货币,在亲情、友情、职场、乡土之间穿梭,编织出中国人独有的关系网络,也悄然将个体的归属、面子与财力挂钩。

“份子钱不仅是一种经济交换,更是一种维系社会关系的情感表达。”笔者认为,人在不断交付的过程中确认自己在关系网络中的位置,而一旦不随,或者未能及时回礼,就有可能被这套系统“剔除”。

图数室的一项调查显示,在社交场合中,抛开地域差异,大多数人随礼的金额集中在500到1000元之间。但仍有超过六成(67.63%)的受访者表示对份子钱感到压力,另有5%的人认为这种压力“非常大”。

这种焦虑,在处于工作初期、未婚或远离家乡的年轻人群体中尤为明显。

北京大学公益讲座发起人郭梓林指出:在市场经济主导下,伴随人口流动与社交边界扩大,中国社会从“熟人社会”逐步过渡到“陌生人社会”,人际关系的维系逻辑也随之改变。对于同事、泛交朋友等“弱关系”而言,份子钱的情感属性正在退化,越来越被“性价比”与交易属性所取代。

我们找到了四位来自不同城市、处于不同生活阶段的普通人,听他们讲述各自的“随礼故事”:

有人把人情账本一笔笔记下,谨慎维系着一套熟人的关系秩序;有人选择退出,不随礼也不收礼,试图逃离人情的隐形绑定;有人身在传统礼数的旋涡中,为了家人和面子不断妥协;也有人在一次次热情参与后意识到,份子钱也可能是一次关系的“告别式”。

份子钱,从来都不是一笔简单的支出。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在关系中,究竟想保留什么,又想放下什么。

01:张俊:红包账本的守门人

(31岁,河北邯郸,国企职员)

张俊不是个健谈的人,说话慢,语气平,但一提起“份子钱”,他下意识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我记了几年了,谁随过我,我随了谁,哪年哪事儿、多少数,全在上面。你不记,到时候回错了,容易得罪人。”

他在邯郸一家国企上班,进单位早,认识的人多,年头久了,不请自来的请帖也多了起来。“我不是非得去谁的婚礼,但你看着请帖发过来,微信也打招呼了,不搭理显得生分,多少得随点儿。”

2025年他大概随了14次,多的是同事/同学,偶尔也有亲戚。“最少的300,多的一次800,差不多也有个几千块钱。”他说得平静,没有怨气,也没有“吐槽感”,更像是在叙述一件他已经习惯的事。

他记得,有个中学玩的不错的同学,但是现在平时联系不多,婚礼请帖突然发过来,他犹豫了两天,还是随了300块钱。“不去也不好,就在当地,老同学圈子就那么大,他婚礼上要是都在场,就我没随,感觉不太好。”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不是说真在意那些场面,但有时候这个面子,是替爸妈在维系。”

张俊的父母也在邯郸生活,熟人多、街坊多。“他们年纪大了,嘴上不说,心里在意得很。别人问‘你家孩子来没来’,或者‘随没随’,你说咱不管这个,他们能不上火?”

有几年他没太注意这些事,有一回 回礼少了200块,过了很久对方才补过来,“也没啥,就是尴尬。后来我就开始记账,图个安心。”

他说:“反正不是天天都有,但一年也得十来回。你不记账,不小心回少了,对方心里有数,你自己就没底了。”

他低头翻着账本,有几页已经磨边。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平静地总结了一句:“不是非得怎么算计,就是得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一些关系顺手还是得维护一下。”

02:林宁:不随礼也不收礼的“不婚主义者”

(29岁,广州,出版社编辑)

林宁说自己是“人情体系里的局外人”。不是因为清高,也不是刻意独行,而是她在很早以前,就主动退出了这套“你来我往”的礼金规则。

“我不结婚,也不打算办什么酒席。那我为什么还要一场场去随礼?”她抿了口茶,语气轻缓,“人情这个事,如果注定回不来,那我宁愿不开始。”

她在广州一家出版社做编辑,生活规律、社交圈不大。近两年,身边很多人陆续进入“孩子满月、幼儿园毕业、乔迁新房”的阶段,而她的微信里,最开始时不时出现朋友发来的“好消息”。

“有一次,一个关系还行的朋友孩子办生日宴,给我发通知的时候顺手说了一句‘礼随意,不来没关系’。林宁看着消息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挺窒息的,那种‘话是那么说,但你最好还是照做’的感觉。”

她最终还是发了。“200块,算是体面。”但从那之后,她默默开始再生活中向大家传递自己不婚主义,不收礼不随礼的态度。

“我不是抠门,”她说,“我很愿意为别人花钱,哪怕请吃饭、帮忙买礼物都可以。但‘份子钱’这个事,特别容易让人心里不舒服。”

但她也承认,做这样的选择,有时候确实会被边缘化。“有几次单位聚餐,大家聊到某某的婚礼,说‘你那天随了多少’,我就插不上话。久而久之,不了解的人会觉得你不合群。”

林宁对此并不抗拒,“每个人在关系网里,总得放弃点什么。我放弃的是那些‘靠金钱保温’的关系。”

“如果我们不靠份子钱来判断关系的深浅,那很多社交上的压力,其实都能松一口。”说这话时,她并不高谈理想,只是像说一件做了很久的决定。她把杯子转了转,又笑了一下:“我不随礼,也没有人随我,挺公平的。”

03:熊先生:关系账,全落在我身上了

(33岁,重庆,酒店服务员)

熊先生今年33岁,在成都一家酒店做服务员,平时轮班制,节假日尤为忙。能请几天假回重庆老家过年,对他来说并不容易。但真正让他觉得疲惫的,并不是舟车劳顿,而是回家后接踵而至的各种“人情安排”。

“我爸妈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了。以前这些走动的事儿他们还能撑着跑,现在都落到我头上了。”熊先生说,“刚到家的第一天,还没歇一口气,亲戚就来拜年,送了两瓶酒。我爸就让我第二天回礼,得‘回得体面点’。”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责怪谁的意思,但语气里有明显的疲倦。

“你看,拜年、吃席、送礼、回礼,一环套一环。谁结婚了、谁搬家了、谁娃满月,都是请帖、红包、人情饭。我这工资也不高,一年攒点钱,春节这几天基本就得花出去大半。”

熊先生说,自己不是不愿意花钱,而是觉得“心里没底”。

“有些人家我平时不太来往,但请帖发来了,不随又显得生分;去了吧,一顿饭下来几百块,再一来一回,基本上不是你请人,是你在交份子。”他停了一下,“我这不是斤斤计较,我是真的吃不消。”

他父母嘴上从不多说,但他知道,他们心里其实还挺在意的。“谁来拜年了,谁收没收到红包,谁家孩子长得多好,这些在私下都是话题。”而作为家里唯一在外工作的子女,他感觉自己成了“门面担当”。

“别人觉得你在外头打工,应该宽裕,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做服务行业,一年攒不了几个钱,过个年反倒是最花的时候。”

他不是没有过退意,但每当真要不去了,心里又咯噔一下。“你不去酒席,人家可能不会说你,但以后有事,人家可能也就不喊你了,你以后有事需要帮忙别人也不来了。

说到这儿,他看了一眼手机,“你说我不懂这点情理吗?我懂啊。但现在这份账,全在我身上了,我也真是力不从心。”

04:卢娜:友情的价格

(27岁,杭州,品牌运营)

卢娜是春天去三亚的。她最好的朋友结婚,在海棠湾订了一个靠海的婚礼场地,布置温馨,流程紧凑。她作为伴娘,全程跟着忙前忙后,几乎没歇过。

“正好赶上我们公司在筹备一场活动,我请了三天年假,机票酒店自己订的。红包包了3000块,也不算特别多,就想着是好朋友嘛,该尽的心意。”

她没觉得委屈,也不觉得辛苦,只是回到杭州之后,她突然意识到:她们的关系,似乎没那么常联系了。

“她婚礼那几天对我特别好,忙里忙外都想着我。我们以前关系也一直挺近。但后来她回北京工作,我这边也换了岗位,渐渐就各忙各的。”

她记得婚礼前一晚,她帮着挂布幔、搬喜糖,一直忙到半夜。新娘进房间看见她,还特意说了一句:“你真靠谱,我最放心你。”她听着挺感动的,也笑着说“应该的”。

“可那之后,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吧,就突然感觉,好像她没再主动找过我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失落。卢娜只是隐约有点明白了:不是所有的付出,都会自动转化为更亲密的关系。

“她不是不好,只是她生活节奏变了,我也变了。再联系,话就少了,不像以前那么自然。”

她说自己不是一个把关系算得很清楚的人。但那次之后,她确实多了一点犹豫:“如果以后还有人请我做伴娘,我可能会先想一想,关系够不够近,自己扛不扛得住。”

“3000块我不心疼,年假也不心疼。”她顿了一下,“就是觉得——你以为是一场巩固,结果是一次转向。”

她想了想,又笑了笑:“这也不是谁的错,可能这就是长大的一部分。”

05:“人情往来”的尽头,是如何看待我们与世界的连接

有人把红包看作关系的契约,有人觉得它像一笔沉没成本;有人记得账,有人退出局;有人盼着回礼,有人干脆不再开始。

这些看似琐碎的选择,其实都在回答一个隐秘的问题:我们希望用什么方式,被这个世界记住。

份子钱本身没有好坏,它只是文化的一部分,一种社会黏合剂。但在它的流转过程中,我们时常感到焦虑、算计,甚至受伤,那些关于“关系是否值得继续”的疑问,也往往藏在一张张红包背后,难以启齿。

有时,我们给的并不是钱,而是一种期待;收的也不是礼,而是一份确认:我们仍被这个人、这群人、这个圈子需要着、牵挂着。

只是时代变化了,“人情”的运行逻辑也在悄然改变。

不是每一段关系都能回礼,不是每一次随礼都能换来温情。我们或许该慢慢接受这样一种现实: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随了多少钱,而是你是否愿意在这段关系中留下情感的回应。

再往后数年,我们或许还会照旧包着红包,走进婚礼、满月、乔迁的场合。但愿那时,我们已经找到了一种与礼金和解、与关系和解、也与自己和解的方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高见观潮”,作者:李静,36氪经授权发布。

+1
0

好文章,需要你的鼓励

参与评论
评论千万条,友善第一条
后参与讨论
提交评论0/1000

下一篇

36氪APP让一部分人先看到未来
36氪
鲸准
氪空间

推送和解读前沿、有料的科技创投资讯

一级市场金融信息和系统服务提供商

聚焦全球优秀创业者,项目融资率接近97%,领跑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