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恩达:许多年轻人陷入“只操作AI、无法成长”焦虑,要善用智能杠杆
AI正在彻底打破传统职业阶梯,且打破速度惊人:初级岗位曾经靠数千小时查资料、犯错、纠错来积累深层判断,如今大语言模型几秒钟就能生成高质量初稿,切断了“认知反馈回路”。
“新人面临系统性替代,经验积累通道中断。许多年轻人陷入‘只操作AI、无法成长’的焦虑。”
当地时间1月20日,在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机器学习专家吴恩达(Andrew Ng)、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里斯托弗·皮萨里德斯(Christopher Pissarides)、金融科技管理者希曼舒·帕苏勒(Himanshu Palsule)、阿联酋技术政策代表萨拉·宾特·优素福·阿米里(Sarah bint Yousuf Al Amiri),围绕AI对职场晋升与劳动结构的重塑展开深度对话。
对话指出,职场已现显著不对称与两极分化:少数掌握AI调度能力的“超级个体”快速崛起,大量初级员工困于基层,传统“时间累积”晋升标准转向“能力证明”——问题拆解精度、AI纠偏能力、跨领域整合与学习速度成为核心竞争力。即使新人能指挥AI智能体完成复杂项目,也相当于提前展现了多年管理力。
针对阶梯断裂,吴恩达主张用AI打造“能力加速器”,通过模拟训练让新人几个月内压缩式经历过去数年的项目,能力而非工龄决定晋升。但皮萨里德斯警告,若资源分配不均,将加剧不平等,呼吁“全球新社会契约”——公共AI培训基金、标准化认证、利润再分配,确保机会公平。
AI时代领导力也被重定义,未来的领导者将是“人机协同系统的架构师”,晋升到高层的核心能力包括:如何设计一个由人类和AI共同组成的“混合组织”?吴恩达认为,“人性共情、伦理、道德选择,将成为人类的终极护城河。”
对年轻人,他建议,“立即掌握AI工具,寻找自己的智力杠杆,AI给了年轻人一种能力,让他们在这个年龄就能参与到过去无法触及的决策层面。”
以下为对话全程实录(有删减)
01 结构性断裂,传统晋升阶梯为何失效
主持人:在工业时代乃至互联网早期,职业发展遵循着清晰的阶梯逻辑:从初级岗位起步,通过处理基础表格、撰写简单文档,在数千小时的实践中积累经验。但现在,AI正在根本性地改变这个逻辑,吴恩达博士,从技术角度看,AI对初级岗位的影响是辅助性的,还是替代性的?
吴恩达:这个问题触及了核心。我必须直言,AI对职场的影响存在显著的不对称性。它为顶尖专家提供了强大的能力放大,但对初级岗位造成的却是系统性的替代。
在法律、金融、软件开发等知识密集型行业,初级员工的核心职能可以概括为“信息处理与初步整合”。传统模式下,一位初级律师需要查阅数百份判例,花费两周时间整理出法律摘要,现在大语言模型可以在10秒内生成逻辑严密的初稿。这不仅仅是效率提升的问题,更关键的是,这切断了“认知反馈回路”。
过去,初级员工通过查阅资料、犯错、接受资深同事纠正,逐步建立对专业领域的深度理解。当AI承担了所有基础工作,这种“在错误中成长”的通道就被封闭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看到40%的初级员工感到深度焦虑,他们担心的不仅是当下的工作稳定性,更是自己正在沦为“AI操作员”,缺乏独立判断力,无法获得晋升到高阶岗位所需的深层能力。
皮萨里德斯:你提出的“认知反馈回路”概念至关重要。作为劳动经济学家,我更担心由此引发的“人力资本积累中断”现象。在经典的人力资本理论中,工资随经验增长而上升,因为经验代表着生产力的提升,但在AI时代,初级岗位的生产力可以通过工具瞬间达到某个阈值,然而这种生产力归属于“工具”而非“个人”,员工并未真正积累可迁移的技能。
这导致职业阶梯的第一级和第二级之间出现了巨大的跳跃鸿沟,企业的思维逻辑变成了“既然AI能完成基础工作,为什么要投资培养一个可能两年后跳槽的新人?”这种思维模式会导致劳动力市场的两极分化:一端是极少数掌握如何调度复杂AI系统的“超级个体”,另一端是大量困在基础岗位、无法跨越经验鸿沟的年轻人,当阶梯的中间层消失,它就不再是阶梯,而是一堵墙。
02 晋升路径更像是“管理能力的预演”
主持人:帕苏勒,在你管理的企业中,这种结构性变化是如何具体体现的?
帕苏勒:在金融科技和企业软件领域,我们正在经历晋升体系的根本性重构。传统的团队配置是金字塔型:10个初级分析师对应2个中层经理和1个资深合伙人,现在这个比例已经被打破,1个熟练使用AI的新员工可以完成过去5个人的工作量。这意味着招聘标准发生了质的转变,我们不再衡量“你处理数据的速度”——因为那永远无法超越AI,而是评估三个维度:问题分解的精度,即能否将复杂任务拆解为AI可执行的指令;结果纠偏能力,即能否识别并修正AI输出中的错误和偏差;判断力的前置,即能否在AI给出多个方案时做出正确选择。
现在的晋升路径更像是“管理能力的预演”,即便是刚入职的新人,手下也已经拥有了多个“AI Agent(智能代理)”,如果能有效指导这些Agent完成复杂的财报审计,实际上就展现出了传统模式下需要5年经验才能具备的项目管理能力。这种“能力提前爆发”成为了新标准,但反面是,那些无法快速转换思维模式的人,会被无情地困在原地。
阿米里:在公共行政和技术政策领域,我们观察到相似的模式,政府内部大量基础性工作,包括文案撰写、合规审核等已经实现自动化。但我发现一个重要趋势:能够脱颖而出的年轻人,往往具备“跨领域连接能力”。
AI擅长深度钻研单一任务,但不擅长横向整合,比如如何将一项AI政策与教育体系、文化敏感性、伦理考量结合起来,这种综合性决策能力正成为晋升的核心竞争力。
在阿联酋,我们正在推行“微勋章”制度,不再单纯看职位名称和工作年限,而是评估在AI环境下解决了多少个跨领域的复杂项目,展现出了哪些可验证的能力模块,这是一种从“时间累积”向“能力证明”的根本转变。
03 将AI转型为“能力加速器”
主持人:吴恩达博士,针对皮萨里德斯教授担忧的“经验鸿沟”,你提出了什么解决方案?
吴恩达:既然旧的阶梯破碎了,我们就应该用技术建造一部“电梯”。你指出新人失去了“在实践中犯错”的机会,我的建议是将AI转型为“职业教练”和“能力加速器”。在DeepLearning.AI的实践中,我们开发了AI驱动的模拟训练系统,可以生成各种复杂的商业、法律、编程场景,学员在这些模拟环境中可以快速迭代、在安全环境中犯错,获得即时反馈和改进建议,经历数百个压缩的“微型项目”。
过去需要5年、20个真实项目才能磨练出的专业直觉,现在通过AI辅助的模拟训练,可能只需要6个月,这种“压缩式成长”是未来的必然趋势。在这种模式下,晋升将不再取决于工作年限,而取决于“智力杠杆”的大小——能调度多少AI资源,解决多复杂的问题。如果一个22岁的天才能用AI解决过去需要首席架构师才能处理的问题,我们没有理由让他等待5年,能力应该是晋升的唯一标准。
皮萨里德斯:你的“电梯论”在技术层面非常有吸引力,但从社会层面看,可能加剧不平等。关键问题是,谁拥有这些“电梯”的钥匙?如果只有谷歌、微软这样的科技巨头或顶级咨询公司能提供先进的AI训练和工具,那么在欠发达国家工作的年轻人、在小型企业就职的员工、缺乏资源获得优质培训的群体,他们连“爬阶梯”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所在组织根本没有这种“电梯”。
我强烈主张,职业发展路径的重塑不能完全交给市场,我们需要一份关于AI时代的“全球新社会契约”:利润再分配机制,企业从AI自动化中获得的巨大成本节约,不能仅仅转化为股东红利,应强制投入“公共人才发展基金”;标准化认证体系,政府应建立普适的AI技能认证框架,让所有员工都能通过公共教育资源补足那些消失的“初级经验”;流动性保障,确保职业阶梯保留其“向上流动性”,而不是固化为精英阶层的专属通道。
你提到的“智力杠杆”如果没有制度保障,只会拉大贫富差距和阶级固化,技术本身是中性的,但技术的分配方式决定了它是促进公平还是加剧不平等。
吴恩达:我完全同意公平性的重要性,这正是我致力于AI教育民主化的原因。如果能做到高质量的AI培训资源免费或低成本提供、课程内容全球开放且不受地域限制、认证体系标准化且被广泛认可,那么一个偏远地区的年轻人同样可以利用“智力杠杆”,跳过低效的基层劳动,直接与全球顶尖人才竞争。
AI实际上提供了一个“终极的平等机会”——只要拥有学习意愿和互联网接入能力,这种机会在人类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当然,这需要政府、企业和教育机构的协同努力,但技术基础已经具备,现在需要的是意志和行动。
04 未来的领导者将是“人机协同系统的架构师”
主持人:如果职业阶梯变得更陡峭、更快速、更依赖技术,那么作为终点的“领导力”是否也需要重新定义?
皮萨里德斯:这是核心问题。当逻辑推演、数据分析甚至创意初稿都被AI低成本提供时,“基于人类价值观的判断力”将成为领导力的最高溢价。未来的CEO或高级合伙人被提拔的原因,不再是因为他们是最强的数据处理者或最快的分析师,而是因为他们能在多个技术可行方案中,基于道德、伦理和社会责任做出“最有人性”的选择,理解技术决策背后的社会影响和长期后果,展现深刻的共情力和对人类复杂性的理解。这种能力无法在任何“模拟器”中完全习得,需要真实的人际互动、道德困境的磨炼、对人类社会的深刻洞察。
吴恩达:我想补充一个维度,未来的领导者将是“人机协同系统的架构师”。晋升到高层的核心能力包括:如何设计一个由人类和AI共同组成的“混合组织”?如何激发人类的创造性,同时将AI的效率推向极致?如何在快速变化的技术环境中保持组织的适应性和创新力?这种对“人机协同格局”的掌控力,将是衡量职业高度的终极标准,领导者不再是单纯的决策者,而是系统的设计者和调度者。
帕苏勒:从执行层面,我要强调,“学习速度”将取代“知识存量”成为核心竞争力。现在知识的半衰期已经缩短到18个月甚至更短,如果一个员工展现出持续的自发学习能力、快速掌握新工具和新方法的能力、主动更新自己技能栈的意愿,在我们的评估体系中,他就是最高潜力的领导者人选。静态的知识储备正在贬值,动态的学习能力正在升值。
阿米里:在政府部门,我们也开始奖励那些敢于推翻旧流程、用AI重构服务逻辑的年轻人。未来的职业阶梯属于“主动破坏者”而非“流程遵守者”,那些能够识别低效环节、提出创新方案、推动系统性变革的人,将获得最快的晋升通道。这是一种文化上的根本转变——从奖励“稳定执行”到奖励“创造性破坏”。
05 给年轻人的行动指南
主持人:在讨论的最后,请各位给那些正面对传统晋升阶梯崩塌、感到迷茫的年轻人一些直接的建议。
吴恩达:第一,不要被旧的职场规则束缚,不要认为必须在底层待满三年才有资格提出建议或承担重要项目;第二,立即掌握AI工具,寻找自己的智力杠杆,AI给了年轻人一种能力,让他们在这个年龄就能参与到过去无法触及的决策层面;第三,记住才华不再受限于工龄,在能力导向的新职场中,22岁和32岁的区别不在于年龄,而在于掌握的工具和展现的成果。
皮萨里德斯:第一,拥抱技术,但不要迷失在技术里,在所有算法之后,真正让人不可替代的是作为“人”的特质——好奇心、正义感、共情能力、道德判断;第二,积极参与社会改革的呼吁,不要仅仅适应技术带来的变化,要参与塑造技术服务人类的方式,确保技术是为了人类发展而服务,而非仅仅取代人类;第三,建立跨代际的连接和支持网络,在快速变化的时代,代际合作比代际竞争更重要。
帕苏勒:把第一份工作看作带薪的“AI实验室”项目,不要计较是否在做所谓的“杂活”,而要专注于如何用技术重构这些任务,如何通过AI将一个简单任务变成一个有影响力的项目,展示“技术转化能力”比默默完成任务更有价值。
阿米里:建立网状的关系和能力体系,而不是线性的岗位观念。不要问“我的下一个职位是什么”,而要问“我能解决哪些更复杂的问题”,问题解决能力范围就是职业边界。同时,积极展示跨领域项目和成果,用作品集而非履历表来定义自己。
主持人:感谢各位的深刻洞见。今天的讨论证明了一个核心事实:传统的职业阶梯确实正在消失,但一个更高效、更具挑战性、也更依赖个体智慧的职场新范式正在诞生。这场由AI引发的洗牌虽然残酷——它打破了几代人熟悉的规则,让很多人感到迷茫和焦虑,但它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为有准备的人提供了更快的上升通道,为有能力的人打破了年龄和资历的限制。
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在技术加速的同时,确保机会的公平分配?如何在能力至上的同时,保留人性的温度?如何在效率优先的同时,维护社会的包容性?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社会选择,而这个选择的权力,在我们每一个人手中。
特约编译无忌对本文亦有贡献
本文来自“腾讯科技”,作者:晓静,编辑:徐青阳,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