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怎么在群体中变傻的?
我们生活在一个似乎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民主”的年代。每个人都能发声,每条信息都能扩散,每一次愤怒都能汇聚成浪潮。但勒庞在一个多世纪前的预言正悄然实现:当群体掌握话语权,理性往往率先退场。
读完新版《乌合之众:群体心理研究》,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这并不是一本关于“他人”的书,而是关于“我们”的镜像。它揭示的不是过去的愚昧,而是现代社会理性衰退的逻辑。任剑涛教授在导读中写道:“现代社会是大众社会,现代政制是大众民主。这是人们必须正视的社会政治现实。”这句话像一面镜子,把我们每一次情绪化转发、群体性愤怒、盲目的集体信念都照得分外清晰。
勒庞的这本书写作于十九世纪末,那时法国刚经历革命与帝国的交替,社会信仰开始瓦解,科学与工业的力量正迅速重塑人类生活。那是一个新秩序诞生的时代,也是旧信仰崩塌的时代。他指出这是一个人类思想发生变革的关键时刻。在那之后,一个世纪过去,宗教信仰被消费主义取代,政治信念让位于社交媒体的潮水,而“群体的幻觉”却在数字时代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人们常以为教育和信息会让我们更理性,事实却相反——信息的洪流让人更容易依赖情绪;算法强化了偏见;社交平台制造的“群体共识”,不过是彼此暗示和情绪传染的结果。勒庞所说的“群体暗示”,在今天的社交网络中以“热搜”“爆款”“舆论场”之名重生。我们不再追求真相,而是追求与情绪同频的幻觉。
在勒庞看来,群体的真正危险之一,不在于“多数的力量”,而在于它对领袖的无条件信任。领袖并非具有远见的思想者,而往往是“敢于断言、善于重复”的煽动者。比如在社交媒体上,一个敢于喊出情绪极端口号的人,比一个理性分析的学者更容易获得追随。很多人一次次在自以为的正义与信念的名义下行动,却忘了问一句自己到底是被什么所驱使。
这一版的《乌合之众》,有一篇非常重要的文章,那就是清华大学政治学系任剑涛教授的导读。在这篇万字导读中,任教授指出,勒庞与托克维尔其实构成了思想史上的“双重警告”:托克维尔揭示民主制度的平等悖论,勒庞揭示大众心理的非理性困境。两人合起来,几乎预言了现代政治的全部难题——当人人平等发声,社会的智识反而在情绪中沉沦。勒庞警告我们,群体的崛起或许意味着人类智力的平均水平下降,而制度与法律并不能自动抵消这种下降。今天,我们正身处这种悖论的中心。
读《乌合之众》的震撼,不仅在于它的先见,更在于它揭露了“理性人”的终结。现代社会的每一次舆论狂潮,从“网络暴力”到“意见极化”,都印证了勒庞的观察:群体不擅长思考,它擅长感受;它不在乎真理,它追求情绪的统一。个体在群体中“变成一个被外部力量操控的自动化存在”,这句话放在今天,几乎就是对算法社会的注脚。
我们在屏幕前刷着“热点”,以为在参与公共生活,实际上不过是成为群体心理的回声。勒庞说,群体心理“既可能引发伟大的牺牲,也可能酿成可怕的灾难”。这一判断在20世纪的战争中被印证,如今在社交平台的舆论洪流中再度上演。
但希望依然存在,任教授提醒我们,勒庞不是在否定民主,而是在警醒大众民主的代价。真正的出路,不是回到旧社会,也不是幻想纯粹的个人主义,而是寻找个体与群体之间的平衡。唯有当个体意识到自己随时可能成为群体的部分,并有能力从中抽离、反思、质疑时,理性才能重新被召回。
在这个意义上,《乌合之众》不仅是一部社会心理学经典,更是一部“现代性反思录”。它要求我们在嘈杂中保持清醒,在群体中保持自觉——不是否定群体,而是理解群体,从而不被群体吞没。
从勒庞到托克维尔,从启蒙到当下,这部书跨越百年,仍然闪烁着刺目的光。它提醒我们:人类的理性从未稳固,文明的秩序随时可能被情绪的浪潮淹没。读《乌合之众》,不是为了鄙视“众人”,而是为了在成为“众人”的那一刻,仍然能听见理性的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