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涠洲岛上的人
01
午后阵雨让北海涠洲岛变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海风和消毒水的气味。
一间岛上海边客栈的芭蕉树葱葱茏茏,阳光透过厚重的叶子,在28岁的上海女生卓姝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
7月19日,卓姝是数百名滞留在北海涠洲岛上的游客之一,上岛近一周,除了日复一日的核酸采集,她没能看到鳄鱼山夕阳下的金色灯塔,也没机会在南湾水产市场买到新鲜的海鲜。
数天前,涠洲岛旅游区暂停接待游客上岛,建议岛民、商家非必要不离岛。感受到事情似乎非同寻常,卓姝深知特殊时期,精致是最先被抛弃的。
在其他民宿旅友还在交头接耳如何下岛时,卓姝来不及换拖鞋,第一时间跑了趟便利店,满头大汗地拎着大包、小包的番茄、茄子、生菜、土豆归来,再匆匆忙塞满民宿冰箱才略告心安。
有着上海居家的“PTSD”后遗症,家在上海浦东的卓姝隔离经验丰富,安慰自己,“不屯够一周的菜,我这心里不踏实啊…”
民宿老板琳姐夸卓姝有眼光,因为岛上所有物资都是通过货船运上来的,“万一严重到货船停运,涠洲岛上不仅缺菜缺肉,就连快递、外卖也会停。”
后来,涠洲岛输送粮食的货船果然停运了几天,直到7月19日恢复,让岛上基本生活能得到保障。
吃着手作的打卤面,卓姝庆幸涠洲岛不是上海,她属于浦东最早开始封控居家的那批人,居家共92天,深受其苦,“睁眼就是工作,闭眼前还在用电脑。真的感觉自己会被榨干。”
趁着上海解封,卓姝出门“报复性旅游”又碰上了本轮广西北海来势汹汹的疫情。她自嘲称,“我可能是2022年最倒霉的人,下岛之后真的要去拜拜了。”
坐在民宿走廊上,卓姝思索着下一步是续住民宿还是踏上一场更加未知的返程之旅。与旅友交流后,她发现自己不是唯一被焦虑感裹挟的人。
涠洲岛游船大厅挤满了望眼欲穿的游客,7月19日下午5时20分,505名滞留在涠洲岛的游客通过北游16专班离岛上岸。
但离开涠洲岛只是“西天取经”第一步,这些身边选择离开的旅友,有人途径南宁、柳州,直接被专车送去自费隔离,也有人回到出发地,“喜提”7天居家。
卓姝和上海街道也上报了她的情况,电话那边有些冰冷,并不建议她此时回沪,而想要留在岛上的游客,只要签了自愿留岛协议就可以留在岛上继续生活。
两相权衡,卓姝想想每天只有100多元的民宿房费,琳姐还给打了8折,她决定留下来,“毕竟岛上还没有疫情,相对安全,到了北海可就不好说了…”
02
嘎吱作响的空调刚陷入沉寂,民宿里的热气就蒸腾了起来。
岛上唯一的格力空调维修点师傅被困在北海无法上岛,下午的高温毫不犹豫地扑面而来,像毛毯一样把琳姐紧紧卷住。
被卷住的还有她重新开张不久的生意,时值七月,这座中国最大、最年轻的火山岛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陆续上岛的客人和日渐满房的民宿让琳姐相信那个疫情前的涠洲岛就要回来了。
与琳姐抱有相同期待的还有上千家中小酒店、民宿主们,经历了长达半年的客荒长草期,他们的心理状态正在被压力、焦虑和不安吞噬,趁着暑期补血是很多人的共同心愿。
剧本也原本朝着这个方向在发展,7月1日至7日,今年暑运首周,广西铁路部门加开或重联21趟前往北海的动车组列车,预计至7月中旬将迎来客流小高峰。
然而自7月12日起的一场疫情打破了涠洲岛旅游市场的节奏,北海8天新增近千例感染者,让涠洲岛民宿、酒店们又迎来了一波新的退款潮。
有媒体统计,截至7月18日,涠洲岛旅游区各大酒店、民宿累计退还因疫情原因的退房退款共计1200余万元。其中,民宿协会各成员单位退款达1000余万元。
微博话题下#涠洲岛住宿业退款1200万#在琳姐所在的涠洲岛民宿群里引起巨大反弹,有博主称,“疫情对涠洲岛旅游区的酒店、民宿影响肯定是巨大的,可没听到抱怨,就这么干脆的退房退款共计1200余万元…”
微信群里有业者发出尖锐地吐槽,“没听倒抱怨是怎么知道的?这个钱地方政府出吗?”
另有业者在群里质疑,“1200万是怎么统计的,就我这么一个十几房的小客栈都退了十几万了,岛上可有几百家民宿呢!”
面对雪花般的民宿退订订单,琳姐在沙发上蜷缩着身体,就像一具脆弱的空壳,仿佛被眼前的电脑吸走了灵魂。
这半年,她经历了心理学概念里悲伤的五个阶段演变,从“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沮丧抑郁”,再到如今的“接受”。
看着民宿重新陷入一片忧郁的寂静,琳姐感叹,“我们能怎么办呢?游客早晚还是会离开,只有我们这些民宿老板身家都在这里,才是真的被困住。”
除了退订,岛上也有少数像卓姝一样选择在岛上续住的客人。
岛上很多民宿、酒店像琳姐一样推出了优惠、减免的特价房型,价格非常低廉,提供给卓姝这些留岛的游客。
即使如此,随着下岛航班的增多,涠洲岛上的客人愈来愈少。
到了傍晚,琳姐会和卓姝坐在庭院中聊聊天打发时间。星辰在夜空中闪烁。啤酒正在空气中变暖。吉他躺在台阶上。
03
疫情激起的涟漪逐渐消散,涠洲岛又变得平静如初。
客人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一些民宿客栈重新挂起了转让的木质招牌,留下了鲜红的电话号码和联系人。
在琳姐看来,放在三年前,涠洲岛今日的凄凉是不可思议的,任谁也不会想到万物凋敝如此。
2019年,北海机场全年累计完成旅客吞吐量267.9万人次,北海风头正劲,涠洲岛也乘风而起,旅游行业处于螺旋式上升的趋势中。
南湾鳄鱼山景区更是投资4.8亿元完成了游客中心、游览步道、红色广场、五彩路、南湾海上运动基地等50余个创5A重点项目建设,花费了大量精力在服务人员的培训上,试图留住游客。
为了抓住稍纵即逝的投资机遇,和琳姐一样,不少民宿主是2019年过来安营扎寨的。
公开资料显示,目前涠洲岛内注册登记的民宿(包括企业、个体)1074家,床位数近2.5万张。
由于北海涠洲岛住宿业尤其是民宿井喷式发展,且中高端民宿比重低,2021年11月,北海涠洲岛甚至发出通知,要求此后开办乡村民宿,单个客房投资不低于35万、客房数量不得低于8个。
“最惨的就是去年年底,这些按照政府要求开办的民宿,”琳姐说,她觉得那些去年开店的老板都恍惚了,“大几百万扔出去,现在连个水漂都看不见。”
至于琳姐自己,为了找回一些秩序感,她试着重新掌握自己的生活。
她辞退了打扫卫生的阿姨,亲自动手,把卓姝的沙发套、被套床套都拆下来清洗,将厕所、厨房、油烟机全部大扫除了一遍。她每天还会用吸尘器对民宿进行清扫,而筋膜枪则能很好地缓解打扫客栈带来的肌肉酸痛和劳累。
假期意外延长,卓姝的界限又开始模糊起来,再次日夜颠倒。为了从这一纠缠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她决定徒步去石螺口看场日落。
离开民宿时,几只杜鹃正在树上尖声啼叫。天色渐晚,它们在震耳欲聋的和鸣声中呼唤彼此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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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旅界”(ID:lvjienews),作者:需要铂金包的妈咪,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