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临四大难关,跌跌不休的互联网医疗真的"无用"?

当下Tech·2021-12-30 15:03
比拼医疗服务能力的“决战日”日益临近

互联网医疗行业,在2021年进入了自己的奇幻之旅。

从2020年延续至今的疫情,倒逼了大量的行业加速数字化。作为和疫情防控有直接关联、且具有非接触优越性的互联网医院,出现快速增长趋势,2020年下半年,全国增加了约500家互联网医院,而到了2021年6月,全国已有1600余家互联网医院。

行业发展向好,但颇具魔幻色彩的是,因为在抗击疫情中彰显价值而备受关注的互联网医疗企业到年底却“蔫儿”了,遭遇了一轮大幅回调,行业三巨头中,最早上市的阿里健康股价直接腰斩,京东健康、平安好医生也连连下跌,让人对互联网医疗的未来将何去何从,充满焦虑。

在这种背景下,“互联网医疗无用论”似乎再度泛起,但这真的是一种理性、建设性的看法么?

1看困难,互联网医疗的“四大难题”

互联网医疗行业中,丁香园2000年成立、好大夫在线2006年成立、春雨医生2011年成立,行业发展已有20年。

在传统互联网赛道,例如电商、本地生活或者是社交,二十年已经够一个企业跑完从创立到形成商业闭环的全周期。

而互联网医疗却非如此,经过二十年的努力成长,也才刚刚抽出嫩芽。 

互联网医疗发展的难点在于,整个医疗的环节漫长且割裂,多方主体的利益和诉求也很难用一种方式满足。

业界逐渐形成共识的是,现有四大难题正成为行业发展的拦路虎。

首先,针对互联网医疗的本质性问题探讨,有争论但未见答案。

“抓住风口先干起来,再探讨本质和边界,最后补课监管”,是过去绝大多数的互联网企业商业模式创新成功的基本模式。

但是,这种范式并不适用于政策强监管的领域。

要研究互联网医疗的发展,必须做很多底层探讨,“互联网医疗的本质是医疗还是互联网?”“互联网医疗是传统医疗的补充还是替代?”“对互联网医院的监管边界是什么?”,这都属于“本质、边界”类的问题。

作为个体的普通人很少思考这些问题,但对于行业及监管方来说,这些问题的深度思考和解决,直接关系到互联网医疗怎么发展、怎么管理,所以它不是“选答题”而是“必答题”。

其次,互联网医疗服务要形成闭环,要靠互联网医院,但现在,在政策及疫情的催化下,互联网医院建设速度很快,但随之而来的是互联网医院闲置及同质化、互联网医院建设及监管标准不统一等问题。

原国家卫计委副主任、中国卫生信息与健康医疗大数据学会会长金小桃曾就此指出,现在的互联网医疗还在雏形阶段,远远没有达到成熟的互联网医疗所应该有的科学构架,甚至连医学名词都还没有统一,这些问题都阻碍了标准化的开展。

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互联网医院分会会长文俭也指出,目前互联网医院的发展规划存在定位不清晰的问题,他生动地举例,现在,如果从职能上看,一家县里的互联网医院、协和办的互联网医院和企业办的互联网医院是一样的,都在做咨询、复诊、续方、家庭医生签约等服务,体现不出不同的医疗资源拥有者各自的优势。

再次,第三个难题是,重投入、干“轻活”,对现有医疗痛点的解决性不够。

医疗是典型的重投入、高风险领域,且兼有一定公益属性,这就使得任何的互联网医疗平台在优质医疗资源建设、技术平台搭建上的投入很高,但是,现有的互联网医疗服务的替代性又存在多种不足。

例如,按目前的规定,医生只能通过互联网医院提供复诊服务,禁止首诊。

那么,在互联网医院只能复诊不能首诊的背景下,部分服务就无法提供,线下的检验检查又必须依赖实体医疗机构完成,这就使得互联网医疗平台提供的服务与线下医疗服务存在场景割裂,进一步影响了其“用医疗服务的收入养活医疗服务”的规划,不得不通过其他服务如药品零售、保险销售来平衡成本,而这在一些人眼里就变成了“互联网医疗无用论”,甚至有人归咎于互联网医疗平台“只想着卖药卖保险”。

说这种话的人,对互联网医疗商业闭环形成的艰难缺乏现实认知,可以说不太懂医疗行业,也不太懂商业。例如,如果只是为了更好的卖药、卖保险,那京东大可不必成立京东健康,只要线上开个店铺即可,平安也没有必要投资一个平安好医生,搭现有的保险电商渠道卖健康险,不香么?

最后,最大的难题是目前行业的整体积累比较单薄,三年五年的时间对于医疗这个关乎民生大计的行业来说,还是太“嫩”。

据2021年《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显示,2020年中国医疗卫生机构数量是100多万家,但已经批准的互联网医院按照上半年1600家算,也就占实体医疗卫生机构的0.16%;如果按从业人数算,虽然各大互联网平台的签约医生数都在几万到十几万不等,但和中国将近400万执业医师的总量相比,还有较大的差距;在互联网医疗技术的发展过程中,虽然大数据、AI技术等被不断引入,但大部分还是单点创新,还没有产生联动效应。

2看行业,互联网医疗“四大价值”凸显

疫情期间,互联网医疗因其高效、便捷、灵活的多种优势,承担起了疫情防控的“第二战场”。经过疫情的“淬炼”,互联网医疗的价值逐渐凸显。

2020年12月,国家卫健委等部门联合印发了《关于深入推进“互联网+医疗健康”“五个一”服务行动的通知》,目的是推动互联网医疗服务纵深发展。目前,我国“互联网+医疗健康”正在快速发展,这已经是国家顶层设计中很刚性、很具体的一种存在。

换句话说,尽管互联网医疗行业存在巨大的挑战,但现在的顶层也好、监管层也好,主流医疗界也好,已经没有人否认互联网医疗的价值,唯一的争论是价值点到底在哪里。

笔者则根据自己多年的行业经验,梳理了互联网医疗存在的4大核心价值。

第一,互联网医疗代表医疗行业发展的重要方向。

例如,前卫计委副主任金小桃就认为,互联网医疗的价值已经从最高层面得以确认,是医疗行业发展的重要方向,是解决“看病难,看病贵”、以及解决群众在医疗上获得感、认同感、安全感的重要途径,也是数字经济发展的重要一环。

第二,突破时空约束,让医疗更具可及性的赋能。

中国社科院健康业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陈秋霖的观点很有意思,他认为:“我们对美好生活向往的最终追求是实现人的自由,而互联网可以突破空间、时间的约束,带来空间维度、时间维度上的价值,互联网医疗其终极价值是为健康服务。”

“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叫了很多年,互联网医疗也并无法直接解决所有难题。

目前的创新实践中,可以将互联网医疗理解成为一家超级“线上医院”,通过互联网技术、供应链能力,击穿信息壁垒,打破信息不对称、优化行业产业链的的方式调节供需关系,最终来促进医疗资源供应和医疗服务需求之间的供需平衡。

第三,完善医疗行业的数字化闭环的巨大价值

目前,多方正在积极推进医疗行业的数字化建设,其中,既有“国家队”、也有“企业队”,这是一件好事,它意味整个医疗行业的数字化闭环有望加速形成。

限于能力也限于认知,传统医疗行业对于数据的汇聚整合很不敏感,虽然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医院就开始建设HIS(医院信息化系统),但更多是作为一种医院内部管理的IT化手段,它不是为医疗大数据的真正融通设计的。

当然,这种局限也和那个时代的数字化成本高企有关,而到了当下,中国的网民突破10亿、上网手机达到15亿台、和健康有关的智能硬件数量突破数亿台、医院本身、医保系统的信息化平台建设也突飞猛进,医疗的大数据融合已经进入实质实施阶段。

医疗大数据的汇聚能产生的价值无可估量,它可以打通医疗服务的各个环节,有效地降低场景融合的成本;更重要的是,用户可以通过多方健康数据了解自己的健康情况,变成主动管理健康的“第一责任人”,对重塑整个医疗流程,提升健康管理、精准医疗的水平都有重大的意义;另外,对于和大数据密切相关的医疗AI、医疗云等数字化服务来说,医疗数据是驱动数字化引擎最有效的燃料。

金小桃此前曾在媒体上预测,在我国人口总量峰值达到15亿的时候,健康医疗大数据总量将会达到ZB以上。他认为,医疗健康大数据,因其宏大的数据总量,将产生宏大的产业规模,取得宏大的经济效益。

当然,由于不同平台的不同标准和规制,以及监管方面的考虑,医疗数据大融通并非朝夕间可以解决,但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互联网医院分会会长文俭认为,在这个环节上,先天有技术优势的互联网医疗企业在平台提供、技术赋能上有重大的优势,也将形成明显的经济效益。

第四,为提升互联网医疗的可替代性,AI等技术的价值将凸现。

正是因为医疗的各方参与者对互联网医疗的需求刚性且明显,所以尽管困难重重,这个领域仍然吸引了大量的企业特别是科技企业参与,试图探索在医疗服务、公共卫生、医疗保障、药品管理等领域以用户需求为核心的应用模式和商业模式。

“如果互联网医疗能够为健康服务,产生真正的健康价值,我们认为它是有价值的。”陈秋霖说。

目前,很多人对于互联网医疗的价值感知不够强烈,源自于互联网医疗对医疗的绝对核心场景——问诊和医疗判断的参与度还不够。

更有人认为,以IBM Watson为代表的医疗项目的挫败,反映了医疗服务数字化、AI化、商业化的道路还十分漫长。

十分漫长是笔者同意的,但并没有漫长到看不到终点。

人工智能和医疗的结合有三个重要方面,第一个是参与生物医药的研发,这已经产生了相当大的效应;第二是与智能硬件结合,参与健康管理,这一方面的商业化也在快速成熟。第三是与融合优质医生、医疗资源方面,存在的争议最多、也最悲观。

其实,从笔者最近参与的一次复盘IBM Watson医疗项目的内部交流看来,AI医疗服务的价值并不能因为IBM的失败而被否认。

2011年底的时候,IBM Watson在《Jeopardy》(美国版的最强大脑,一个电视节目)中打败人类选手,占据了无数的新闻头条,比阿尔法狗早了5年。随后,IBM Watson押宝癌症治疗,投入数千万美元,不断推出各类产品。但后来多位高管离职,同时被爆出裁员,“明星项目”陨落,笔者认为有两个因素很重要:

第一,是Watson for Oncology(肿瘤会诊系统,简称:WfO)被从整个Watson项目上切割出来,其中一个原因是数据,美国的医疗数据管控的很严,Watson要想要拿到医疗系统的数据,就要和别的业务切分开。但是,这导致WfO变封闭了,它不能靠开源生态来优化,所以极大降低了进化的速度。

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是,它的定位不对,它和主流医学界的关系没有理顺。

当时IBM内部评估,WfO 的水准可能是到了相当于人类医生的60分水平(也就是刚合格、初出茅庐),其实一个AI系统出道就在肿瘤这么复杂的专业领域达到合格水平是非常惊人的,但IBM当时的决策层贪大求全,希望尽快给自己的AI技术加冕,WfO 最后定位在给专业医生做老师。这种错配的结果是,医学界自然不会服气。

Watson仍然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工智能实践,但就是商业化的定位和切入点没搞好,这对中国的互联网医疗实践很有意义。

现在,中国的互联网医疗探索已经走在世界前列,所以笔者相信,只要政策支持、数据在确保安全下流动,再加上合理的定位,互联网医疗也会找到商业化的定位和切入点。

“中国的互联网医疗在发展上并不比国际差,有些方面我们甚至走在前列”,陈秋霖表示:“互联网医疗是医疗发展改革中不可避免的过程,也是不可避免的医疗技术,更是不可避免的医疗模式。如何在守住医疗底线的前提下,发展互联网医疗,这是我们未来需要思考的方向。”陈秋霖说。

3看企业,谁让消费者看病更轻松方便,谁就赢了

疫情的严峻复杂,空前地加强了人们对互联网医疗的感知。

在疫情初期,丁香医生平台是少数几个能为网民提供疫情实时动态可视化服务的平台;京东健康的义诊服务不仅是在国内,也组织了英文接诊能力的医生面向海外的同胞/外籍人员,提供线上的咨询服务,这个活动的页面还被我国大概90多个国外大使馆、领事馆进行转发,疫情期间免费义诊次数超过1000万次,缓解了很多用户的焦虑。

用户的反馈从根本上否定了所谓“互联网医疗无用论”的质疑。

不过,互联网医疗盈收压力过于依赖医药板块等问题依旧被诟病,现如今的股价下跌,某种程度上是互联网医疗市场理性的回归。

我们可以逐一分析一下有代表性的几家企业的发展现状。

阿里健康是三巨头中起家最早的平台,最近发布的2021财年中期业绩公告显示,尽管营收93.6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30.7%,但调整后仍净亏2.83 亿。其中,医药电商业务收入达91.3亿元,且有两位数的增长,其公布的平台医生数量去年就超过6万人,虽然是三大平台中医生数量最小的,但基于阿里平台生态,活跃度仍有一定保障。

这从某种程度上,也否定了“互联网医疗只要开始盈利,就会一直盈利”的速胜论,让我们对这个行业的发展评估变得谨慎。

不过,在整个大阿里板块中,相对于重点下注的本地生活、海外和企业级服务等业务,阿里健康在体系内得到的重视程度,以及整体战略优先级和战略资源优先级仍然偏低,在服务的创新输出方面,也对行业的贡献相对较小。

相对而言,京东健康虽然拥有更稳固的药品零售基本盘,但在发展方向上却没有对电商业务的路径依赖。或者可以说,京东健康的药品零售板块充当的是利润中心的角色,而互联网医疗充当的是成本中心的角色,这在很多互联网医疗平台看来都是一种难以想象的“错配”。

“我自己是很大程度上认为,互联网医疗是京东健康的能力板块,而不是业务板块,而能力板块很大程度上是服务社会的”,京东健康互联网医疗部总经理肖建波曾公开表达过这样一个观点。

不搞路径依赖,大力建设“能力板块”的成果是明显的,2021上半年,京东健康互联网医院开设的专科中心已增至24个,平台自有和外部合作医生及医疗专家超过13万名。伴随一批院士、学科带头人领衔的优质医疗团队资源的加入,京东健康互联网医院上半年在线咨询量已超过16万人次/日,截至2021年6月30日,过去12个月的年度活跃京东健康用户数量达到1.09亿,相比于截至2020年底净增加超过1880万,实现了用户信赖度的大幅提升,而这是下一步破局的关键。

但是,从增强医疗能力入手,可能是离需求最近的,但不一定是离成功最近的,肖建波说的很坦诚:“从现在来看,京东健康耕耘了这么久,但是给公司带来的实际的经济利益是非常骨感的,哪怕这个行业听上去很性感。真正做起来,当中的艰辛、时间、金钱的投入,是比很多人参与这个事情之前想象的难度要大得多。”

相对而言,平安好医生虽然有母体健康险业务的协同效应,但盈利能力远未达标。虽然强调建设在线医疗团队,但签约的的外部医生超过3.8万名这个指标,只有阿里健康的一半多、不到京东健康的四分之一。虽然也有电商业务,但比起有强大电商基因的阿里和京东,反而成为劣势,在阿里健康市值近900亿,京东健康市值近2000亿的面前,平安好医生的320多亿市值更令人感到担忧。

纵观三巨头的发展路径,我们不得不承认,局面正在其变化。从互联网医疗进入下半场的2015年发展至今,三巨头曾有一段高度同质化的阶段,即以母公司优质业务输血,大力发展医疗和第二增长曲线。

如今匆匆六年过去,彼此间的分野已经逐渐明显——京东健康投入互联网医疗的力度最坚决,所以虽然股价也承压不轻,但是成为最有望跑通整个闭环的企业,阿里健康一度有过多次战略漂移,医疗领域的战略坚决性和追求极致则有所不足;平安好医生自带光环,但天生短板太短,使得长板也“不长”,因而规模最小。

笔者认为,虽然互联网健康企业的股价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但仍然是“在战略建设期和发展期的预期范围内的亏损”,而真正的挑战是,进入疫情防控常态化后,大众对互联网医疗平台的诉求和期待更高了,加上数字化与电商新基建,正推动互联网医疗平台重构全链路+全渠道+全场景的服务,整个业务增长从单一走向综合,围绕用户的需求为中心,比拼医疗服务能力的“决战日”日益临近。

笔者认为,互联网医疗未来的决胜标准并不难评估,或者可以简单地说,谁让消费者更方便地、更专业地获取医疗健康服务、谁让医疗数字化进程更好地融入整个医改阶段,谁就赢了。

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的是全社会对建成互联网医疗数字化大闭环的通力配合,“互联网医疗无用论”的时代是早就过去了,但互联网医疗企业弥补自身医疗资源和医疗能力的不足,与公立互联网医院弥补自己的数字化技术能力和服务能力的不足,应该互为协助和相伴而行,只有这样,互联网医疗才能更快地为患者带来福祉,互联网行业也得以探索一个比消费互联网更有深度的增长空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当下Tech”(ID:dengling40),作者:当下君,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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