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降维打击,数学该何去何从
在《三体》中有一个残酷的场景。高等文明没有与人类作战,他们扔下一片二向箔,三维空间开始向二维坍塌。人类的一切抵抗,在那片薄薄的透明物体面前,毫无意义。没有人问人类准备好了没有。
数学界正在经历一场自己的降维打击。
2026年10月6日,OpenAI在GitHub上发布了722篇数学手稿。其中挂谷猜想的三维极大函数版本和四维Hausdorff维数版本,王虹和Joshua Zahl用了三年走到菲尔兹奖,OpenAI的平均耗时是3小时。同一批发布里,还有准黎曼猜想、唯一博弈猜想、霍奇猜想特殊情形。这些悬置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难题,以372组成果的方式,一夜之间砸向全世界。
数学界炸了。陶哲轩牵头的人类数学协会呼吁停止与OpenAI合作,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抗议,近7000名数学家联署抗议。
数学家反对的从来不是AI做数学。他们反对的,是自己看不懂AI怎么做数学。
这背后藏着一个更深的变化。1900年,希尔伯特提出23个问题,养活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数学家,一个猜想可以催生几代人的研究,一个方向可以撑起一个学科。而在AI时代,一个问题可能只是答案列表里的一行。数学不再是人类理解世界的漫长旅程,而变成了一场答案的批量生产。
如果数学的创造不再需要人类理解,数学还是人类的数学吗?
署名之争:谁能定义数学成果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这个千禧年难题,成了矛盾的引爆点。
这组方程描述黏性流体的运动规律,自19世纪建立以来,解是否始终存在且光滑,悬置了近百年无人能解。2000年,克雷数学研究所将其列为七大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悬赏100万美元。在OpenAI宣布“解决”之前,七大难题中只有庞加莱猜想一道被真正攻克。
9月7日,纽约大学数学家Tristan Buckmaster与供职于Anthropic的Levent Alpöge发表了245页的成果,证明带光滑外力的三维欧拉方程会出现有限时间爆破,这是通向纳维-斯托克斯问题最重要的路径之一。仅一天之后,OpenAI宣布其内部模型找到了该问题的反例。Buckmaster随后公开指称,OpenAI方面曾向他提出一份“合并方案”:由他执笔宣布“OpenAI内部模型解出纳维-斯托克斯问题”,条件是致谢OpenAI,但Alpöge不能署名,因为他在Anthropic工作。当Buckmaster拒绝后,对方问他,“你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
OpenAI一方对此全盘否认。牵头千禧年难题攻坚的Sébastien Bubeck称,“无论是研究员还是Agent,在对方公开发布之前,我们没有看到他们的任何工作。”但时间线上的巧合,加上署名条件中针对Anthropic员工的排他性要求,让“抢跑”的指控难以轻易洗清。
表面看,这是一场署名纠纷。往深处看,它触及的是一个结构性问题。
当一家AI公司同时扮演工具提供方、算力垄断者和学术竞争者三重角色时,学术共同体还能不能守住自己的规则。
数学家们捍卫的不只是某篇论文的署名权,而是谁有权定义“什么算数学成果”“什么算可接受的发表方式”。这是一场规则制定权之争。
9月11日,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表《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10月7日,陶哲轩牵头的人类数学协会发布声明,呼吁“所有数学家停止与OpenAI合作”。
声明里有一句话被反复引用:“没人求过你们解这些证明。”
这句话之所以刺耳,正是因为它戳中了这场冲突的核心:AI公司不是在参与数学,而是在重新制定数学的规则。
数学家为什么愤怒:不是快,是不懂
帝国理工学院的凯文·巴扎德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他研究的数论领域有30篇论文出现在OpenAI的发布里,但其中仅有7篇看起来质量突出,只有1篇通过Lean形式化验证。他说,要么去读这些“可能并不正确的垃圾内容”,要么等其他人先去读,要么等有人把它们形式化之后才能确定结果是否正确。
这就是数学家面临的核心困境。
AI产出的证明,无论正确与否,看起来都很有说服力,但数学家压根吸收不了。陶哲轩用了一个词:证明消化不良。在OpenAI公布的719份文稿中,仅约42%完成了Lean形式化验证,只有10份披露了模型得出结论的推理过程。这意味着超过一半的成果,数学家连判断对错都做不到。事实上,发布第二天OpenAI就撤回了3篇手稿,原因是一篇论文中出现符号错误,另外两篇依赖同一构造的论文跟着失效。
1998年菲尔兹奖得主柯蒂斯·麦克马伦用了一个登山比喻。数学家们如同登山者,多年来在一座高山上建立了营地,“也许离顶峰只差几个月路程”。但OpenAI做的事情是,“他们四处物色可以空投的位置,在发现上述营地后,就立刻往那儿空投了一队机械登山者,然后抢在所有人之前登上了峰顶。而这一切仅因为,他们拥有一架飞得比任何人都高的直升机。”
数学家的愤怒,来自这种无力感。不是跑不过AI,而是看不懂AI跑的方式,却已经被AI跑完了。
被跳过的过程,才是数学真正的价值
数学的价值,从来不在于答案本身。
数学不靠实验,靠证明。从公理出发,每一步严丝合缝地推导,一旦证明成立,永远成立,不会被推翻。两千三百年前欧几里得的结论,今天依然成立。正因如此,数学家研究难题,重点从来不只是最终答案,还有过程中发现的新方法、新思路、新工具。
“过程”,才是数学真正的产出。
费马大定理的证明过程催生了代数几何的多个理论。挂谷猜想的求解推动了调和分析和傅里叶分析的发展。一个猜想被证明后,往往会催生出整个研究分支,这些分支后来成为物理、工程、计算机科学的底层工具。数学的价值,在于追寻答案的过程中,人类发明了新的语言来描述世界。
AI现在跳过这个过程,直接给出一堆验证无误但看不懂来龙去脉的结论。陶哲轩把这种破坏称为“不可逆的污染”:一个问题一旦被宣称解决,就再也回不到未解决的状态了。即使只是知道答案存在,也会污染其他可能带来更深刻洞见的研究路径。
这就像一座金矿被直接炸开。金子是拿到了,但矿脉的结构、走向、伴生矿物,全部被毁掉了。下一次再想找金矿,连地图都没了。
站队也没用:车轮已经碾过来了
数学界内部,立场并不统一。
杨立昆说:“恰恰相反。数学正迎来新时代。形式证明将大幅自动化,重点将转向发展新概念、新抽象、新定义与新猜想。船的发明降低了游泳的重要性,却让我们发现新大陆。”多伦多大学的Daniel Litt认为数学家接下来有大量激动人心的工作要做。巴扎德虽然批评OpenAI的发布方式,但也承认,如果这批成果大部分最终被证实正确,“机器似乎拥有了精通全部数学领域的能力。”
反对的声音同样强烈。伦敦大学学院的弗朗西斯·约翰逊研究沃尔夫D(2)问题长达25年、写了两本书后最终放弃,AI却在短时间内攻克。他坦言,“精灵已经从瓶子里出来了,我们必须接受这个现实。”ETH Zurich数学家Simon Machado表示,对于那些科研经费即将结束或正在找工作的人来说,“这种变化尤其具有破坏性”。
但无论站哪边,有一个事实无法回避:AI在数学领域的推进已经无法阻挡。
2026年5月,OpenAI的模型推翻了埃尔德什在1946年提出的一个几何猜想,包括剑桥大学蒂莫西·高尔斯在内的九位外部数学家专门写了配套论文。高尔斯是菲尔兹奖得主,他说这个成果他会毫不犹豫地推荐给顶级期刊。然后速度就起来了。5月,1项;8月,一次发布10项;9月,宣布一百多项;10月,372组成果。5个月,翻了两个数量级。
而且数学这条赛道上,不止OpenAI一家。DeepMind 5月份发布的系统,解出了几百个埃尔德什问题里的9个。Anthropic用11天,把费马大定理的整个证明翻译成了Lean代码,足足一千三百万行。
陶哲轩自己其实也清楚这一点。他反对的不是AI做数学,而是AI公司做数学的方式。他呼吁“所有数学家停止与OpenAI合作”,但他同时也说过,AI攻破的不仅是他的领域,而是所有领域。
数学界现在能做的,不是阻止AI,而是争取规则。AGMAI提出了“两步走”的发布建议,要求披露模型名称、提示词、算力成本,要求把成果存放在“不受任何AI实验室控制”的中立仓库,要求资助数学家理解这些成果。
但就连这套规则,OpenAI也是“有选择地”执行。最关键的信息,究竟是哪一个模型产生了这些结果,使用的提示词是什么,尝试过的全部4000多个问题,统统没有公开。
AHM的声明字字见血:“无视咨询小组立场的核心前提,表明OpenAI对科学研究规范全然不屑。”
科学基座的裂缝:数学之后,是什么?
数学被喻为整个科学的基座。物理、化学、生物、工程、医学,所有学科最终都建立在数学工具之上。牛顿发明微积分来写他的力学定律;麦克斯韦方程组的语言是矢量分析;量子力学的根基是希尔伯特空间。
现在,这个基座正在被AI撼动。
普林斯顿大学教授王梦迪指出,大模型在数学、编程等领域进展迅速,却尚未在物理、化学、生物等基础科学领域产生同等规模的原创发现,原因在于这些学科“缺乏即时、形式化验证闭环”。数学的裁判是Lean,跑一遍几秒钟;化学的裁判是实验室,一种新材料要合成、要测试,几周、几个月;新药的裁判是临床试验,一种药从发现到上市,过去常常要十年。
AI再快,也快不过现实世界。所以技术大爆炸必然遵循这个顺序:先数学和代码,因为裁判几乎免费;然后是天气、蛋白质、材料筛选等能在电脑里模拟的领域;最后,才是必须动手做实验的硬科学。
但等待的时间不会太长。2026年8月,OpenAI的Astra模型一举解决10个长期悬而未决的数学问题。物理学家Gavin E. Crooks把一个开放问题丢给了Claude,几天之内整个问题被彻底解决。菲尔兹奖得主雨果·迪米尼-科潘说,数学的更快进步可以辐射到物理、能源、材料科学、医学和气候科学。
当数学这个基座被AI用几小时跑完人类可能需要数年的研究路径,其他学科还能站在原地多久?
导语中那片二向箔,如今落到了数学界自己头上。但有一个不同之处:在《三体》里,人类至少知道自己被降维了。而在数学界,很多人连自己正在被降维都还没意识到。
数学界现在面对的,不是一片二向箔,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数学的创造不再主要由人类完成,数学还是人类的数学吗?
1900年,希尔伯特在巴黎提出了23个问题,养活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数学家。1930年,他在柯尼斯堡发表广播演讲,结尾那句话后来刻在了他的墓碑上:“我们必须知道,我们必将知道。”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就在他演讲的前一天,一个24岁的年轻人哥德尔,在同一座城市宣布了一个结果:不完备定理。数学,用自己最严格的方法,证明了自己的边界。
AI时代,人类还剩下什么?
客观来看,至少有三样东西不可替代。最根本的是提问的能力。什么问题值得问,往哪个方向走,这背后是人的好奇心还有积累的审美。比提问更难的,是对证明的理解。机器给出一个一百页的证明,它是对的,但它到底说明了什么?和别的东西有什么联系?这种理解无法被验证程序替代。而比理解更深一层的,是意义本身。有了汽车,人还在跑马拉松;有了缆车,人还在爬山。AlphaGo之后,棋手也没有消失,他们开始跟AI学棋,重新理解这门古老的游戏。
卡帕西有一句话值得每个人记住。“你可以外包思考,但你没法外包理解。”
希尔伯特说,“我们必须知道,我们必将知道。”但在AI时代,或许还需要追问,人类知道的,是人类自己知道的吗?
历史转弯的时候,从不问谁准备好了没有。车轮碾过,数学家不是对手,只是路面上的一道车辙。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第一新声”,作者:竹心,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