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看的那些短剧,正悄悄戒掉狗血
流量的潮水终会退去,结局究竟是乐观还是悲观,时间会给出答案。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真感情,边写边笑,边笑边哭。”短剧《北往》的编剧倾故写下自己真实的创作状态,调侃这是自己 “付出头发最多”的短剧,这是给东北的情书,亦是给观众的承诺。
观众也接住了这份诚意,原因很简单,作品写出了真正的东北日常,对话和节奏都对味。对于微短剧新手编剧而言,《北往》好似打了个样,抚平了他们内心的慌乱,领悟到“果然还是要回归故事本身,写起来才有劲”。
不只《北往》,越来越多的微短剧开始从单纯收割流量变成值得反复观看的作品。这还是人们最初认识的微短剧吗?不可否认,新的变化正在微短剧内部酝酿、发生并促成质的飞跃,正是这种新变化在重新定义微短剧。
2026 年 1月 22 日,浙江省东阳市湖溪镇八里湾村上田自然村内,《爱在朝朝暮暮时》剧组正在拍摄取景。(图 /CFP)
今年上半年,我们也接连看到了微短剧内部的一场场“行业基建”。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微短剧专业委员会通过“路书”的形式连接起精品创作者与创投之间的关系;抖音集团短剧创作者中心真人短剧“聚光大会”推出项目撮合模式,在资方与主创之间搭建平台、寻找项目、协商分账。
有数据显示,微短剧行业已经迈入千亿元市场时代。微短剧在成年用户间的渗透率为70.2%,成年用户规模达到了6.64亿人。按照微短剧如此庞大的体量,确实需要重新攒个局,顺应并推动变化。
由浓变淡,微短剧步了长剧后尘?
如果往回倒带,微短剧刚成气候的时候,追剧的人感受到的应当是一种长剧与短剧之间的撕裂感。短剧变淡的现象,在都市剧和古偶剧上尤其明显——两者有意无意地都在“控糖”,少了“恋爱大过天”以及角色口出狂言的抓马桥段,多了贴地飞行的人间烟火气和清醒自知的成熟感。曾几何时,短剧将抓马放大:动辄猛扇巴掌、下跪磕头,就连复仇的怒火都表现得不能再直白,比如“只有275平方米的城市夜景,才能抚平我心中的愤怒”这类台词屡见不鲜。微短剧的冲劲从当时剧中出现的高频词里可见一斑——全球、绝世、盖世、上天、极品等,都有种上天入地的爽感。
爽则爽矣,但在观众的多巴胺被过度释放后,浮夸带来的爽感就开始失效,人们终于沉下心来重新解构这个新业态。从业者对粗制滥造的同质化内容感到担忧,国家开始对微短剧进行规范化管理并加以善用,甚至将其写入“十五五”规划之中,微短剧渐渐在野蛮生长中找到了新的方向。
2026年,被看作微短剧的“合规元年”。在业内分析人士看来,全流程审核与黑名单制度意味着可能清退30%的“擦边球”式操作,低俗内容也许会就此绝迹。今年以来,在《新周刊》持续关注的微短剧行业变化与趋势中,微短剧无论是从类型、题材、年代,还是从制作水准与叙事节奏来看,都显得更为多元与成熟,不仅延续了此前已经取得成功的经典桥段,还悄然融入了普通人人生的鲜活质感。
据报道,华东师范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汤拥华提到,过去一年里,他在短剧中越来越频繁地看到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被呈现和回应。
显然,这不仅是一种叙事策略的变化,更是一种集体情绪的转变。今年5月上线的《错嫁有喜》让整个行业感到惊喜。这部微短剧没有顶流扛剧,没有铺天盖地的预热宣发,但上线仅三天就实现了热度破亿。它不卷速度、不卷反转,而是以潺潺流水式的节奏慢慢展开两个年轻人的双向救赎的故事。
微短剧要做的不是把臆想生硬地植入剧情,而是真正让人回归真实。
2020 年 6 月13 日,浙江金华。横店影视城景区开设了“我在横店当群演 ”项目,吸引了不少“戏精”前来体验一把当明星的感觉。(图 /CFP)
另一方面,如果说微短剧完全放弃了“疯感”,那也不现实,只能说这是一场在合规范畴中关于“疯感”的转向。无论是豪门千金还是边关战神,他们“发疯”的根源,从来不是无厘头的情绪宣泄,而是一种对现实不公、对压迫的清醒反抗。这种“疯”正契合了当代年轻人想要挣脱规训、掌握人生主动权的深层渴望。当爽点不再是人为捏造的、违背伦理的存在,情绪才得以扎根生长,触动人心。
或许,除了微短剧内部的自我矫正之外,某种程度上,AI对它的冲击也是其由浓变淡的催化剂,即便两者的关联并没有那么密切。AI的疯狂扩张只是让从业者快速警醒,有了“丧钟为谁而鸣”的反思。这就不得不提到让真人微短剧惶恐的那100多天。
作为行业领头羊的红果短剧,宣布批量暂停真人剧项目,除了保底分账机制取消等原因,AI剧带来的成本降维打击不可小觑,它造成的行业震荡让人们惊呼“短剧行业大洗牌”“短剧1年走完长剧10年的路”,行业的深层矛盾被暴露出来。彼时,整个行业对于真人剧的前路充满了悲观情绪,“短剧寒冬”“洗牌年”等言论甚嚣尘上。
4月15日,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启动“微短剧精品创作传播计划”,并于次月14日召开部署推进会,明确 “6家重点平台,将投入至少60亿元资金支持优秀真人微短剧创作传播”,而DataEye-ADX行业版监测数据也打破了此前的悲观定论,部分头部真人短剧的完播率达到40%,高于AI剧。
至此,真人剧冷淡期渐趋结束,但是它的变化显而易见,可以说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在AI时代,微短剧越来越需要“真人味”。
2026 年 4 月18 日,安徽省六安市霍山县文庙广场,一部古装微短剧拍摄现场,身着古装的群演正在候场。(图 /CFP)
微短剧第三代顶流重新洗牌
微短剧的新变化,直观地反映在顶流的快速更迭上。更夸张的是,在微短剧扎堆上线的时候,“顶流”几乎一剧一抛。微短剧的顶流,是微短剧变化最敏感的显影剂,同时也反映了人们对微短剧需求的变化。
2025年下半年起,微短剧发生了明显的审美转向,此前几年霸屏的豪门恩怨、生死虐恋、“霸总”强制爱等抓马故事的占比逐渐下降,新的叙事逻辑正在生成,创作方向开始转向生活化语境,比如温情、治愈和救赎。题材的转向直接让顶流重新洗牌,一批新晋演员,如张翅、至春禾、邓灵枢、谭盐盐、夏天妹妹等登上事业顶峰。此外,余茵、王凯沐、侯呈玥、王格格、梁思伟、黄浩雯等依靠不断推出新作品,依旧坐稳顶流的位置。
新赛道诞生了截然不同的演员上位路径。以往微短剧走红只需贴合单一标签,有“霸总”或“强势大女主” 即可吃遍市场,如今高度细分的赛道,更看重演员气质与角色的浑然一体。微短剧演员的更迭走向已经展示出了清晰的新趋势,单一标签已经扛不住流量了,单一戏路虽然让个人定位更清晰,但也可能是作茧自缚。
《她有点不乖》这部剧被观众吐槽为“2006年的老套路”,马小宇即便搭档初代顶流徐艺真也没能躲过迅速跌落的命运。《千金丫环》的男主角代高政能走红就是因为其“西装暴徒”的形象,但这个标签贴得太久,反而困住了他。毕竟,无论是行业还是市场,风向转换极快,只有适应多元叙事的演员才能稳住基本盘。
此外,那些所谓“一夜爆红”“天降紫微星”的传说,在现在的微短剧演员尤其是顶流演员中出现的概率微乎其微,厚积薄发成为主流。在观众面前稳定刷脸,慢慢积累作品厚度,演员才有可能实现跃升。
此外,微短剧赛道正式迈入科班演技、适配风格与多元题材并行的全新周期。这场洗牌里,演员生存逻辑被彻底改写,一套全新的上位与留存法则正在成形。
无论是微短剧还是长剧,两者的表演本质并没有不同。因此,微短剧演员现在必然要打破所谓的“短剧思维”,这似乎也在考验微短剧演员的 “野心”和预判力。
短短三年,微短剧中的顶流如走马灯般来来去去,人们似乎习惯了与微短剧同样短的顶流更迭周期。比起围观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热闹,也许我们更应当关心,随着市场审美转向,微短剧泡沫逐渐出清,大浪淘沙后,哪些面孔能够真正留下来?
“ 微短剧+”会是下一个“互联网+”吗?
2025年至今,微短剧继续“扩容”。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出台“微短剧+” 行动计划,此后,从各地方政府相关机构到行业自身,联动企业、商业体蜂拥入局,“+”后面的客体给人们留了巨大的想象空间。
这不由得让人们想起10年前,互联网勃兴的时代,无论是在大厂还是在创业大街的咖啡馆里,随处可见 “互联网+”,餐饮、制造、文旅先后搭上线上快车,它带来了新的造富良机,更掀起了全民数字化浪潮。
微短剧的现实与互联网的记忆叠加,又一个10年,人们似乎看到了一套高度相似的叙事逻辑。
我们看到的变化是,微短剧早已从小众的娱乐生意衍生出更多可能。在楼市的调整期,不少房企躬身入局,与微短剧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以期完成“微短剧+地产”的新财富闭环。
2026 年 4 月 9 日,上海。两名女性躺在黄浦江畔的长椅上看手机。(图 /AFP/CFP)
微短剧这个后来者,与房企长期依靠高杠杆、大扩张的业态全然不同,它的成本低,更轻盈,似乎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姿态帮助房企转动庞大的身躯。《请不要爱我,程序会出错》就在2026年夏天出圈了。
严格说来,这部由房企打造的甜宠微短剧是一部软性营销作品,凑足了女性、AI等热门元素。它对“微短剧+”的理解显然是:与潜在的年轻一代客户建立情感联结,用微短剧占据他们的时间,进而在他们置业时影响他们的选择。当然这一点并不容易,这需要房企思考如何从造房子到造生活,抛开所谓的宏大叙事,用触手可及的小日子去打动他们。
如果说“微短剧+文旅”、普法、乡村振兴等更多是内容创作内部的融合,那么“微短剧+地产”看起来就是产业壁垒的打通,就算不亲自操刀微短剧,大多数房企的入局逻辑也很直白——不用投放高额硬广,仅靠场景置换就能换取曝光,空置资产顺带产生收益,本质是靠流量救场。这怎么看都像是曾经经历了黄金时代的地产业遇到了现在正处于黄金时代的微短剧,企图完成一笔稳赚不亏的生意。
微短剧平台红果短剧上的 AI 短剧剧照。
近两年,对于究竟谁才是“短剧之都”的讨论声越发激烈。一些看准了机会的城市也不遑多让,试图给自己贴上这枚潮流标签。毕竟微短剧市场极为可观,2024年,微短剧市场规模首次超过了电影票房,高达505亿元人民币;截至2025年7月,微短剧用户规模已达6.96亿人。在老牌影视基地衰落的同时,新打造的微短剧基地急速崛起。
与人们想象中不同,“微短剧+城市”的布局在中西部地区做得风生水起。“男频看西安、郑州,女频看成都、重庆”的说法,在微短剧行业广泛流传。如果不用这么细分,只看产出,西安无疑坐在了“短剧之都”第一把交椅上。早在2023年,微短剧《无双》上线8天充值破亿元,成为微短剧行业的现象级事件,这部剧的承制方就是西安的一家微短剧公司。那一年,全国微短剧中超60%出自西安,爆款产品中有80%由来自西安的团队承制。
西安交通大学新闻与新媒体学院教授阚平说,微短剧传播与应用测评体系“繁星指数”发现,超70%的用户通过剧作提升了对取景地的好感。譬如,《南辕北辙的我们》在西安城墙、大唐不夜城等地进行拍摄,带动取景地旅游热度上涨30%。此外,位于西咸新区的丝路欢乐世界拍摄基地每年接待的微短剧剧组超过200个,并拉动周边文旅消费近亿元。
除此之外,“微短剧+普法”“微短剧+ 非遗”“微短剧+乡村振兴”“微短剧+文旅”等模式同步铺开。根据《繁星指数·微短剧助力经济社会发展年度洞察报告》,“微短剧+”后链路转化效果显著,从各题材微短剧对用户的影响上看,“微短剧+ 经典”让77.1%的人加深了对经典古籍的了解,“微短剧+ 非遗”使得97.1%的人提升了对非遗及民族文化的好感与认同,“微短剧+文旅”使84.4%的人产生打卡消费意愿或已完成消费。
2026 年 7月21日,浙江嘉兴。一家短剧制作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在进行剧本打磨、实景拍摄、AI 后期制作、海外译制分发等全流程工作。(图 /CFP)
不过,当“+”再次成为行业通用的万能公式,微短剧便像一只巨大的筐,似乎万物皆可装,由此我们难免会担忧,跨界融合是不是会陷入“贴标签式融合”,就如曾经的“互联网+”营造出的诸多虚幻一样,在落寞产业转型的投机心态下,登上一列看不清终点的流量列车。
但愿是多虑了,我们更希望看到的是它的另一种结局。“微短剧+”在经历过野蛮生长之后完成沉淀,如同 “互联网+”大浪淘沙后,电商、工业互联网留存下来一样,微短剧不再是短期流量工具,没有随热度消散而彻底沦为时代的过渡品,而是形成稳定、可持续的跨界产业模式。
流量的潮水终会退去,结局究竟是乐观还是悲观,最后时间会给出答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魏言,编辑:宋爽,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