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招商,败给了“八字不合”
“这边有河,我八字犯水”。加盟商说。
吴梅一时有些懵了。去年11月,她作为商业体招商人员与一家餐饮品牌的拓店人员聊了一个月,全都谈好了,没想到要出钱的加盟商一来,就用这个她无法辩驳的理由拒绝了。老板是福建人,信风水。
向领导汇报的时候,领导问她,“这是真的吗?”她只能尴尬地说,“是”。这笔单子告吹,直到现在那个铺面也没有租出去。
最近两年,像吴梅这样的商场招商人员听到过品牌们各种各样的拒绝理由。这些理由背后,是一个更现实的变化:商场与品牌之间那条曾经近乎自动运转的信任链条正在松动,品牌不再轻易进入商场,商场也不再轻易接纳品牌。
过去,商场与品牌之间是一场关于扩张的合作;而今天,它越来越像一场关于生存的互相筛选。
品牌对商场说“不”
“你5月是不是有签约指标要完成?”电脑上老板忽然发来了业绩“关心”。但吴梅已经无暇应对了。
就在不久前,她才收到一则消息,一个连锁数码品牌店长告诉她,因为“公司政策”,他们打算在下个月撤离商场。这么短的时间里,很难找好下家填铺,损失几乎是确定的。吴梅懊恼自己没能早点发现他们的经营状况。
吴梅没去看自己还差多少坪没签约,她对完成目标不抱希望,只等着被扣绩效。
和吴梅一样,杨世林是成都一名从业十二年的招商人,做过年销售额超10亿元的项目,也做过不到5000万元的小体量商业,在他的经验里,过去是商场挑品牌,而现在,“谈20个品牌,能落地一个就不错了。”
他感觉到愿意在商场开店的人越来越少:“以前一个厨师只要做得稍微好吃一点,就有人拉他出来开店”。现在就算贴上“网红店”“区域首店”的标签,也不一定带来流量。
一切有迹可循,在社交媒体上,招商人员对自己近两年工作困境的描述,来自那些品牌方千奇百怪的拒绝理由。常规的比如:点位太偏,租金太高,人流太少;但也有更加罕见的理由:保洁阿姨年纪太大,所在城市儿童太多,通勤地铁费太贵,风水相冲、属相不合等等。
杨世林经历过最“离谱”的被拒绝,是一个品牌已经谈完两轮商务条件后,突然说不来了,理由是“老板家离项目太远,早上赶不过来开店”。
中小型品牌开始对商场说“不”,而头部品牌也对进入商场更谨慎了。川渝爱琴海体系的招商人员詹思瑞发现,一些头部品牌会采取更谨慎的观察策略。像泡泡玛特、高端线Nike门店或华为车型店这类品牌,往往要看到同类业态进入、商圈稳定成型后才会考虑进入。
吴亚明是一名超级加盟商,手里有四十多家门店,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商场招商邀约,一周能有十个八个商场找上门来。他常用的拒绝理由是“太忙了,没时间去看”。
吴亚明觉得,自己的“行业风险意识”从刚开始的三级慢慢提高到了现在的七、八级。他2023年从零售转入加盟体系,如今对行业的判断是:现在入驻商场“八成赔钱、两成赚钱”,入场更像是一场概率游戏。他感受到品牌端同样在收缩预期,“以前觉得一个区域能开50家店,现在可能10家就够了”。
● 市场上的“二八法则”越来越明显,20%的商场和品牌贡献80%的业绩。图源:pexels
据赢商大数据监测,2025全年国内有超180个典型品牌进行闭店动作,累计关店超15000家,发生密集关店以及全面撤店的品牌占比近八成。
留不住旧的,也招不来新的。另一项数据指出,全国重点26城600多家样本购物中心里,约三成空置率超10%。“就像找对象一样难”,吴梅烦心,但也渐渐习以为常,只能“摆烂”。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这个行业运行在一种近乎自动成立的公式里——
商场相信品牌能带客流,品牌相信商场能带生意,加盟商相信开店能赚钱。但现在,这条链条松动了。
过去人们相信,“进一个万达能复制进入100个万达”;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一个商场是否还能养活一个品牌。
躺着赚钱的日子过去了
2018年,吴梅入行那年,她觉得商业地产还在上升期,但后来发现那是黄金时代的尾巴。刚入行的时候,她一天打五十通电话,一年后,她的微信里已经躺着2600多个商户。那个时候,打电话、报人流、讲客流、谈坪效,品牌就招来了。
但这种秩序在2024年前后开始被打破。吴梅曾经与一家餐饮店沟通活动事宜,商量共同分发某个单品的50元优惠券,老板却面露难色,说自己只留了20元利润,这意味这张优惠券发出去就要亏本。吴梅惊讶极了。吴梅明显感觉到,品牌不再急着进来了。过去问的是“能不能开”,现在变成“能不能活”。
真正发生变化的,不是品牌突然胆小了。而是过去被证明有效的开店公式,开始频繁失灵。
熊正阳2023年把餐饮开进商场的时候,还抱着“去了商场就能赚钱”的念头。那时候,为了拿到更好的位置,品牌之间甚至需要“抢铺子”。熊正阳记得当时有中间人找到他,开门见山地说:“想进商场,得给钱。”后来他听同行聊天,一万元已经算少,有人为了拿到位置,已经花了八万元。
现在回头看,尽管当时自己不会谈租金,不会测算面积,就连产品也是市场成熟品牌的模仿品,但“一个月赚几万元肯定有”。
熊正阳和许多品牌创业者都相信,只要能开进商场,生意似乎总能做起来——作为中国线下消费最特别的场景,商场把人流、消费、休闲需求等压缩在同一个空间,也能为品牌背书。很多消费者不一定认识新冒出来的餐饮品牌,但一定认识万达或者万象汇。
但如今,这套逻辑正在失效。商场不再天然意味着客流,客流也不再天然意味着生意。熊正阳开设的商场店的每平方米租金约为街边店的两倍,在最差的淡季,工作日客流100人;在最好的旺季,周末客流350人,但也仅为街边店的两倍。商场的客流优势正在减弱。即便进入商场,品牌也会面临更激烈的竞争、更漫长的回本周期、更高要求的消费者。
去年,熊正阳带着新品牌想进军成都。但热门商场的粥底火锅品类早已被占满,商场通常只留一个同类品牌。无路可走之下,他们转而寻求入驻泸州万象汇。但因为遂宁的万象汇招商困难,项目方提出条件:租金可以谈,愿意下调60万元,不过作为交换,他必须接受“捆绑入驻”遂宁万象汇。熊正阳接受了。
但很快,熊正阳就发现了商场店经营的艰难。为了维持利润,他不断调整毛利率,压缩人工成本——30多名员工压缩到了20名全职员工,才把整体毛利率拉到65%。但成本问题暂时压下来,新的难题又冒出来——新客越来越难获取。
最直接的方法是找探店博主拍短视频营销。效果往往立竿见影,视频发布当天晚上,客流就会明显增长;第一个周末达到高峰,但一周之后又逐渐回落。品牌必须察觉客户需求变化、不断投放、不断制造话题、不断寻找新客,才能维持生意运转。
去年开店时,熊正阳原本给自己算过一笔账:遂宁店如果每月亏4万元,泸州店每月赚4万元,两家店刚好对冲,整体不亏就行,而如今发现还能盈余,这显然已经是一种成功了。
不是每一次进入商场开店都那么幸运。去年9月,他在四川宜宾市的万达项目里看中一间铺子。但进去没两个月,新的万象天地开业,人流迅速被分走,店里马上开始亏钱。今年5月,他还是决定提前撤场,合同没到期也不做了。10个月,亏了200万。
后来复盘时,他才意识到,他的选址评估太粗暴了,只看“谁是当地第一”,但没有真正研究区位因素。商场客流有,但不精准;周边竞争相当激烈,就在市中心5公里范围内,挤了4个商场,新项目一开,更年轻、消费力更强的人群立刻被吸走。
如今他筛选商场有了新的标准:空置率超过10%不去;没有海底捞、绿茶、烤匠等品牌,不去;周边餐饮门店业绩达不到一百多万元的,不去。
● 品牌对新项目的筛选变得更严格了。图源:《Margin Call》
对于这类成长中的品牌来说,商场虽是流量入口,但也是最大的变量。在用AI做客流监测的平台从业者唐宽义看来,这种“残酷”的马太效应正在加速,未来5到10年会更明显:一线城市核心商圈与头部商业体持续集中流量,而大量二三线及以下城市的商业项目,则面临持续招商压力。
于是,不止有品牌谨慎,商场也在此过程中变得保守。“近年来招商最大的一个趋势,可能是招商人员要考虑这个新店入场之后能活多久。”吴梅说。
杨世林记得,过去不少项目为了招商,会给出夸张的装修补贴:一年租金才12万元,却愿意补40万元装修费。但现在,当品牌提出想要“装补”,他们第一反应是想想该怎么拒绝。商场不再像过去那样“大方”。
他有个朋友在去年12月项目最后一轮审批时,一口气谈下了七个储备品牌,品牌意向都很强,大半都加了“诚意金”,结果集团总部一个都没批。理由只有一句:“品牌太差,还降了那么多租金。”实际上,租金只比原计划低了10%到15%。
没有人再愿意为不确定性提前买单。而当这种不确定性被不断延长,整个行业或许更像一场时间博弈——决策更慢、验证更久、退出更快,躺着赚钱的日子过去了。
商场开始“养”品牌
吴梅说,自己过去一两年学到的东西,比之前四五年加起来还多。
她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算账”。不是算租金,而是算品牌的生存模型:保本线是多少、客群是否匹配、商场能提供什么资源支持,揉碎了、嚼烂了,喂给品牌、商户。
“现在真的像保姆一样。”她说。
这种“保姆化”甚至延伸到了更细的层面。招商经理比她更卷,谈到一个5.9元一杯的咖啡品牌,他会研究它为什么能做到低价,发现对方做仓储供货商出身,有强大的供应链支持,他还进一步询问该品牌是否可以引荐其咖啡供应体系,来帮助场内其他咖啡品牌降低成本;甚至他会亲自上阵给用户P广告图,商量广告牌的摆放位置。
除了保姆化的招商,招商人员也开始在存量时代生长出“运营思维”。吴梅现在所在的项目是一个临河的商业街区。她给门店做活动设计,比如在一家篮球教培门店做引流:让店长在商场空地放篮筐,十投六中即可领取会员权益,她再补贴篮球、奶茶或零食券,加门店微信,还能再试一次。一晚上拉到了28个会员。
● 吴梅当前所在的商业街区。图源:受访者。
她也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线上流量正在替代一部分商场流量。很多小酒吧、轻餐饮品牌开始转向社区底商,一个月1500元租金就能做自媒体获客。“现在招商更重要的是稳商。”在吴梅的理解里,增量时期结束了。过去是从0.5做到1,现在是从1里再抠出0.1的增长。这0.1往往来自运营细节、活动设计、甚至短视频传播。
事实上,“大运营”正在成为行业共识。比如华润商业的体系,被频繁作为参照样本被讨论。其核心是“华润置地”与“华润万象生活”的协同架构:前者负责资产与开发,后者负责运营。就在今年,龙湖天街推广部门被并入运营体系,由运营负责人统筹管理,也被认为是向华润学习“大运营”模式。
在新的体系里,商场不再只是出租方,而是在尝试运营品牌,甚至是“养”品牌。
熊正阳对此有更直接的体感。目前正在申请入驻的商场,高层负责人直接告诉他们:“商场现在缺潮汕菜,你得加卖潮汕菜。”熊正阳很快重新提交了新方案。
华润孵化的阿嬷手作也是典型案例之一。最早,它只是广西本土的一个小众初创茶饮。2018年,它的首店落地南宁万象城。此后几年,它跟随万象系的项目不断扩张,从广西进入深圳等城市。
在不少业内人士看来,这种合作关系已经超过了“租铺开店”,商业体已经参与到了品牌成长当中。对商场来说,一个能够培养起来的新品牌,未来同样会成为吸引消费者的重要资产。
品牌与商场之间的关系,在过去二十年里经历过几次剧烈摆动。从事招商多年的詹思瑞认为,早期百货阶段,招商会深入研究品牌结构、价格带和客群匹配;购物中心高速扩张时期,两方都只关注租金;而到了今天,又重新回到一个更复杂的状态:客群、品牌、业态,重新成为关键。
时代变了。现在,吴梅偶尔还会想起早年的招商状态:坐在办公室里,客户会主动上门,电话打出去,回应是积极的。“但学不会什么东西。”她说。
很难说哪个时期更好,她并不怀念从前。但一些疑问在她心里还在徘徊:“在租金更高、限制更多的情况下,为什么品牌还要选择这里?商场还能提供什么价值?”她还在找答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镜相工作室”,作者:镜相作者,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