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的影视改编,要先忘掉原著吗?
在影视界,当代文学迎来了又一个黄金时代。
从全民追更的《人世间》《繁花》,到褒贬不一的《生万物》《北上》,已经远离大众娱乐有段时间的严肃文学,再次成为关注和议论的焦点。观众一度浅显化、碎片化的观剧习惯,从“浅度阅读”的水面上,不由自主地向“深度阅读”沉淀下去。
这当然是一个令人喜闻乐见的现象,但是,对深陷“寒冬论”多年的影视界来说,对一直把“内容为王”挂在嘴边的影视创作者而言,严肃文学真能包治百病,且毫无副作用吗?
与身为编剧、导演、学者的北京大学教授陈宇探讨这些问题之前,我们首先要明确“文学”与“严肃文学”的定义。
01
文学改编的千年传统
陈宇认为,“文学”以自然语言为媒介,“一部分人是作者,用这种语言把自己的主观经验进行编码;然后另一部分人是读者,对其进行解码,进而获得相应的主观经验和情感”。既然影视同样是作者主观经验的传输,那么它也可以被纳入古典意义上的文学范畴。
从这个定义看,我们所熟悉的以文字为载体的“文学”,只是广义的文学的一部分。在人类书写之前,祖先们留在岩壁上的图画,口头传颂的歌谣、神话等,也是文学。因此,对文学进行改编的历史,远早于电器的出现和摄影机的发明,“从几千年前的古希腊戏剧就开始了”。
古罗马剧院。(图/pexels)
至于“严肃文学”,陈宇觉得它是历史发展的产物。
相较于流行文学和流行文化,严肃文学包含的主观经验更复杂、更深刻、更系统、更古典,往往在文学杂志等出版系统的特定空间首发,比如《收获》《当代》。不过,“现在的严肃文学和流行文学、流行文化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了”。
由于观众观看影视作品的习惯和阅读文学作品的有所不同,两个产业的规则也不一样,所以在陈宇看来,小说的强度可以更高,“就是一个人的行动可以更极致”。这一客观差异使影视改编百分之百忠于原著变成了“不可能的任务”,困扰着每一代影视人。
“对于古典意义上的改编,忠于原著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政治正确’,甚至成为改编成功与失败的一个衡量标准。”但这里存在一个悖论:“忠于原著当然正确,但如果这一版和上一版是一样的,那你有什么必要和理由再改一版呢?”
所以,影视创作者改编文学作品时基本都会加入一些新鲜事物,可能是新的认知,也可能是新的形式,微妙之处在于比例。“在古典改编中,新的东西比例很小,有一点点变化就行了。到了当代,这个比例被提高了,我们越来越强调改编本身的意义和价值。”
变的是什么,往什么方向变,变得好不好,能不能让观众获得新的满足,这些成为当代改编语境下衡量成败的标准。当可变空间进一步延展,颠覆性的或只取用原著概念、要素的改编应运而生,比如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主演的电影《罗密欧与朱丽叶》、郭帆执导的《流浪地球》。
(图/《流浪地球》)
然而,严肃文学的某些内容,始终难以被影视转译,比如《百年孤独》的开头,以及意识流、独白等。能否驾驭以及如何驾驭原著中的这些内容,令影视创作者高下立判。
陈宇举例道:“像马丁·斯科塞斯,他有两部片子独白用得非常优秀,一部是《纯真年代》,一部是《好家伙》。后者的原著是一部纪实文学,但是他用特别好的视听语言的编码方式把它转译过来,让我们获得了跟主人公相同的主观经验。”
02
先吃透它,再忘掉它
有人觉得,只要尊重原著、选角贴脸,在制作不拉垮的基础上就能诞生好作品,而陈宇认为:“不能说严肃文学影视化一定包治百病,百分之百成功,中间还有一些决定它成功与否的其他因素在起作用。”依照他的经验,严肃文学影视化更有可能成功的秘诀,可以归纳为以下两点。
“第一,你必须吃透原著传达的主观经验,对其形成深刻的理解和认知;第二,你要忘掉当时的文学表达,要重新在影视中建构一套编码,把原著中的人生经验重新转译和传达出来,而不能再被原始的文学形式影响。”
换句话说,改编《百年孤独》时,要先吃透原著里的经验内核,然后忘掉马尔克斯的语言、修辞、隐喻、结构,重新建立属于影视的编码系统。
在当今观众中,看书的人不多,看严肃文学的人就更少了。大众文化娱乐生活的主体,正从电影、长剧转向短视频、微短剧。不过陈宇坚信,严肃文学始终存在于大众文化的一角,“它是一个很硬核的、非常重要的领域,可以源源不断地给大众文化提供养分”。
对于严肃文学影视化,许多著作等身的作家都持相当开放的态度,譬如莫言,在《红高粱》改编为电影和舞台剧时,他提供帮助,不干涉剧组创作。站在编剧角度,陈宇对这样的态度颇为赞赏,但他也认同,在这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合作形式中,存在一些隐患。
(图/电影《红高粱》)
“对于低端系统来讲,它会产生一种惯性、一种惰性,好比做菜,低端系统的厨师把原著当成预制菜,加热一下就卖给你了。但是对于高端系统的厨师来讲,原著就像经过一定程度的精加工的食材,他能在这个基础上做出更高级的菜,而不是简单地、偷懒式地处理一下。”所以说,“这对于懒人来讲是一回事,对于高手来讲是另外一回事。”
记者注意到,一些严肃文学改编的影视作品口碑不俗,在电视播出时收视率也很高,但在年轻观众聚集的一些社交平台上,讨论度却不高。在陈宇眼中,这本质上不是所谓的“台网温差”,甚至不是代际差异问题,而是深度阅读和碎片化阅读的差异。
几十年前,看电影和电视被视为“浅度阅读”,看大部头的古典文学作品才叫“深度阅读”;现在,看电影和长视频也属于“深度阅读”,因为看短视频是浅度阅读、碎片化阅读。在这个演变过程中,我们精神世界的深度、广度和维度被压缩,陈宇说不清这是进步还是退步,但这一定会造成人类某种本质上的区别。他对此颇为忧心。
“人类精神世界的深度、广度和维度逐渐扁平和缺失,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趋势。为什么要把一些人的深度经验传达给其他人?实际上就是让我们相互拓展精神世界的深度、广度和维度,让我们对某种情感认知更加深刻。广义的文学,包括影视,真正的价值就在这儿。”
陈宇推测,今后深度阅读和浅度阅读“能够共存于人类的文化领域之中”,只是两者的比例将和过去、和当下不再相同。当下,浅度阅读整体比例过高,呈现出对深度阅读占绝对主流的旧时代的“矫枉过正”,“经过这个时期,才形成一个相对稳定和平衡的状态”。
为了让更多以浅度阅读为日常的人注意到深度阅读,并对其产生兴趣,影视创作者改编严肃文学时,应当多多创新。
(图/电视剧《人之初》)
《人之初》是陈宇担任编剧的剧集,也改编自他的原创小说,运用了“文学内核+类型外衣”的创作思路,是让深度阅读抵达浅度阅读受众的有效途径。这是因为,类型化的编码方式的可行性被验证过,也为观众所熟悉。这有点像面对不同的菜系,食客会带着既有认知去期待和辨别。
简而言之,“严肃文学和影视类型创作相结合,能够引发更大范围的观众共鸣,也更容易成为主流影视作品,而不是某种小众影视作品”。
03
文学和影视的共同责任
据陈宇介绍,现阶段,国家有关部门在政策上鼓励从业者多从文学中挖掘影视创作灵感,“让蕴含厚重而复杂的生活经验、深刻挖掘人生体验、展现社会精神风貌的严肃文学作品进入大众文化领域”。
他觉得,严肃文学大幅进入剧集和电影领域是好事,因为它能给影视带来更有深度的人生经验和情感体验。“对于影视创作者,如果能够把这部分内容运用到作品中,相当于为影视增加了新的矿脉。”
作为一名身兼多重身份的创作者,陈宇对文学有着深厚的感情。从去年开始,他作为总策划和推介人,与百花文艺出版社及其旗下《小说月报》联合推出影视改编价值潜力榜,带领团队发掘具有影视改编潜力的当代小说,帮助影视界从文学作家那里“获得更多更有深度、更有生命体验的内容”。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流行文学、网络文学不具备影视改编价值。如同深度阅读和浅度阅读在大众文化领域共存一般,不同类型的文学IP也将在影视界共存,就像快餐和大餐,不是吃了这个就不能吃那个。创作者要做的是,选取其中有当代性的内容,用当代的方式进行表达,电影《哈姆奈特》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图/电影《哈姆奈特》)
“它是将《哈姆雷特》的故事与莎士比亚的生活相结合的一种改编,哈姆雷特的父亲成为主人公。”陈宇这样阐释本片带给他的启发,“我们看了那么久《哈姆雷特》,从来没有一个人从这个角度去观察和思考,而且这部影片涉及很多复杂的当代议题,我认为这是具有当代意义的改编。”
或许,这样的转译不仅仅是“改编”,而是影视和文学在互相汲取营养。“在AI时代,人的属性已经受到质疑,人的智能也在受到质疑,我们要重新定义‘人’是什么、‘人性’是什么。这时候,同属于‘人学’的影视和文学,也要贡献自己的力量,作出回答。”
陈宇说,影视和文学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可能是最有力的,甚至超过哲学、社会学的回答。所以在AI时代,影视和文学非但不会消亡,反而会呈现出更为重要且稀缺的意义和价值。因为很多时候,人的缺陷、短板,或者称之为“原始性”,恰恰需要这些不那么正确、精准、准确的东西来疗愈。
“文学和影视都是‘夕阳产业’,大家谁也别说谁了,但是我们也不要灰心。”采访的最后,陈宇意味深长地说,“它们都是我们用自己的编码,传输人类的主观精神体验的方式。所以,它们都是人类的刚需。”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05期
《脑替——AI时代的阅读障碍症》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洞照,编辑:L,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