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的「第一战靴」,卖不动了?
最近这两年,街上的鞋,悄悄换了一批名字。
穿HOKA,穿昂跑的人,
肯定是跑步的,会听播客、喝精酿,最近在偷偷学vibe coding。
有人爱穿FILA,还有安踏、李宁。
这些人可能是体制内、公务员,或者是十年前就炒过鞋的、不愿意再折腾了。
至于秋冬穿勃肯鞋、夏天穿洞洞鞋的,
大概率是资深牛马,为了上班时候能舒服一点……
总之,大家各有各的风格,各有各的标签。你大概能猜到,穿它们的人是什么样的画像。
但有一个品牌,反而变得越来越难被描述了:
耐克。
它当然还在卖,但是也不再代表画像和身份。在资本市场,这种变化,则用更难看的方式表达出来。
4月2日,耐克股价单日下跌15.5%;
从2021年到现在,它已经跌去了超过70%。
股价可以有很多解释:财报承压、大中华区增长乏力、库存高企、渠道调整……以及,不被看到了。
毕竟,连阿迪达斯都能重新找到“薄底鞋”“复古跑”这些新标签,
耐克反而变得越来越模糊。
如今穿耐克不仅不酷,反而显得有点“登”了。
耐克,到底怎么了?
01
耐克,一种美特斯邦威
对80、90后来说,耐克是一种图腾。
很多人对耐克最深的记忆,其实不是穿在脚上的那一刻,而是买不到的那一刻:
谁年轻时候,还没受过“耐门”的引诱呢?
多少年轻小伙子,凌晨定闹钟,蹲在 SNKRS 抽签;
门店还没开门,外面已经排了两条街;
微信群里刷屏,有人中签,有人陪跑;
黄牛遍地都是,当场转手加价,有人懊恼自己慢了一秒。
一双原价一千多的鞋,可以在二级市场被炒到几万,甚至更高。
买到的人大吼自己“中了”,好像不是自己中了签,而是范进中了举。
毕竟在马路上会随时空气投篮的男人,哪个年轻时不想急头白脸整一双AJ 呢?
包括樱木花道。
当年,樱木花道加入了篮球队,但是却连一双像样的篮球鞋都没有。
晴子带樱木去店里买鞋,对球鞋一无所知的樱木一眼相中了店长脚上的红白 AJ6。
连抢带卖,最终以30日元巨款将其拿下:
后来去全国大赛之前,樱木再次“洗劫”店长,把战损版的 AJ6换成了更加经典的 AJ1禁穿。
而那双黑红配色的耐克,不仅仅是装备,是一种资格,甚至是一种挑衅:
球鞋文化的历史上,或许没有哪一双鞋比它更传奇。
1984年,深陷亏损困境的耐克,决定赌一把,把当年所有球员赞助的经费 All in迈克尔·乔丹;
新秀赛季,乔丹穿着一双黑红配色的 Air Jordan 1 踏上赛场,结果却惹得 NBA 总裁大卫斯特恩大为光火。
因为这双鞋违反了 NBA 的“球鞋必须有 51% 以上的面色是白色、且必须与队友统一”的规则。
NBA 随即发出警告:这双鞋不许再穿了,否则穿一次罚5000美元。
耐克马上回击:乔丹继续穿,罚款我们付!
耐克还趁热打铁推出了一条广告,意为——
你可以禁止它出现在赛场上,但不能阻止你穿上它。
2004年乔丹访华,因现场热情的球迷数量太多,活动被迫取消
真正让耐克成为“信仰”的,不是在美国,而是在中国。
有一点和美国不同的是,这里只有一件事能阻止年轻人穿耐克,那就是没钱。
在工薪阶层普遍月收入两三千元的时代,耐克已经把球鞋卖到了4位数。
那双钩子似乎有某种魔力。
为了一双今天看起来烂大街的空军一号,无数中小学生硬是吃糠咽菜、一毛钱掰成两半花,从馒头和方便面中抠出了经费。
夏天的操场,水泥地还带着热气;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而臃肿的校服,颜色单一、没有区别;
下课之后,一群人围在一起,不是看谁投得准,而是低头看鞋。
因为,这是唯一可以彰显个性与尊严的窗口。
中学生用2G 网偷偷看NBA文字直播,一本《灌篮》会被全班所有人摸一遍。除了战绩和数据之外,球星上脚的球鞋也成了小小的焦点。
《灌篮》已于2021年停刊
后来上了大学,有室友为了攒一双 Air Force 1,一个月不买早饭,
有同学把压岁钱全部用掉,只为一双AJ……
比起在女孩宿舍楼下弹琴表白,拥有一双耐克,才是真正的少男心事。
关于耐克征服中国消费者的原因,分析师和市场营销专家能说出一千零一个故事,但对年轻人来说,答案其实很简单:
穿上它,你就是全场最靓的仔。
在那个时候,匡威还不会穿三个月鞋底就打快板,
Kappa 在赞助米兰与尤文图斯,
万斯指的还是滑板鞋,而不是一个画眼线的俄州小伙。
耐克、阿迪达斯、斐乐、彪马……们,作为流行文化的上游,源源不断地向中国市场输出潮流。
起起落落的品牌有很多,只有耐克长久扮演着最高的山、最长的河。
仅仅做一个运动品牌已经不能满足耐克的野心,他们还要定义时尚。
大概从2015年前后,人们发现,耐克越来越像潮牌了。
他们不仅大搞联名,从off-white、supreme 这样的高街品牌,到 LV、Dior 这样的奢侈品,再到 Clot、Sacai 这样的主理人IP,
市面上的品牌和设计师被耐克联名了个遍。
2017年的「OFF-WHITE x Nike」The Ten 系列
价格与逼格起飞,还玩起了饥饿营销。
线上是要抽签的,线下是要排队的,限量款是秒空的,顾客是等级森严的。
1399的 The Ten,一度炒到接近10万元。
为了抢到新款在门店外搭帐篷,早已经见怪不怪。
那是耐克的巅峰岁月。
也是一代人的青春期。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际,危机早在暗处滋长。
等到最爱耐克的这批人中年了,
耐克也变成了老登。
02
耐克,背刺了自己曾经的伙伴?
问题其实不是从股价开始的。
而是从某一天开始,消费者开始发现:
我就买双鞋,怎么变得这么累?
其实,那所有的网红、炒鞋、爆火、爆跌的商业故事,都绕不过一个词:DTC。
所谓DTC(Direct to Consumer),就是品牌尽量绕开中间商,通过自有渠道,直接把产品卖到消费者手里。
曾经在中国,耐克一直是一个非常不 DTC 的品牌,高度依赖滔博、胜道等经销商体系卖货。
转折点出现在2010年代中期。在北美市场,耐克增长乏力。2017年,耐克正式宣布全面转型 DTC。
在中国一线城市,耐克甩开代理,大量开设直营店。
标准很简单:地段要好、面积要大、门头要高、装修要豪。
于是,不仅线下经销商遭了重创,电商的渠道也逐渐被收拢到耐克自己的直营版图里。
一夜之间,曾经的上下游合作伙伴,为了完成 DTC 的大业,耐克把它们当仇人整。
什么倒勾,什么喷泡,所有联名款、限量款的发售权全部收回。
你想要买到最潮的鞋,只能在耐克自己的 APP SNKRS 上抽签。
鞋还没穿到脚上,普通人先已经先输了一轮。
职业黄牛们用外挂狙击普通人,鞋贩子在发售现场大打出手。耐克像是突然开窍的漫威,开启了一场名为炒鞋的无限战争。
不爽的除了消费者,还有耐克昔日的合作伙伴:
经销商。
其实Nike在中国能够迅速做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把开店、运营、库存管理这些重活都交给了滔搏(后来又引入了胜道)。
这样,耐克自己可以轻装前行,把精力专注在品牌、产品和营销上。
甩开中间商之后,耐克的确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以前耐克把鞋卖给滔搏,只能赚批发价,现在通过官网和 SNKRS 直接卖给消费者。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利润率上来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
最辉煌的时候,耐克曾经连续22个季度双位数增长,业绩冒烟、股价上天。
2021年的时候,很多人认为耐克股价会破200美元
Nike不仅自己赚到了钱,还改变了整个行业的玩法。
炒鞋变成了一个产业,催生了一个庞大的二级市场。
二手球鞋交易量越来越大,价格也越来越贵。鉴定、倒卖开始成为一门生意。
椰子要抢,AF1要抢,AJ 要抢,Dunk SB 要抢,连 Airmax 90也要抢。
网红餐厅和演唱会还没火起来的年代,耐克启蒙了一大批职业黄牛。
但是,我要说但是了,消费者获得了什么呢?
AF1、Dunk 之类低成本的鞋款,换个颜色,身价就翻了几倍。
以前马路对面就能买到的鞋款,现在要熬夜蹲点,和黄牛的连点器拼手速。
到最后,心仪的鞋款,只能去二级市场溢价购买。
如果一个地方满地都是黄牛,那说明管事的就是最大的黄牛。
只要耐克愿意,生产线马上就能热到冒烟,让全世界所有的蜈蚣都穿上 AJ。
问题,是他们不愿意。
80、90 后是愿意为情怀买单的,但没人愿意被系统算计。
当我们越来越难“正常买到”一双鞋,当正常消费者越来越频繁地“被筛掉”,当你穿一双鞋还要找黄牛的时候。
年轻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鞋不就是保护脚的载具,真的需要赋予它那么高的价值吗?
年轻人开始理解父辈说的一句话,房住不炒。
不伺候了。
毕竟,稀缺性和新鲜感一过,人们就会发现:
新品,好像就那样;旧款,好像吸引力也不足了。
另一方面,中间商的作用开始显示。
这么多年来,中间商除了赚差价,也替耐克扛了很多雷。
过去,耐克先把货卖给渠道,渠道慢慢消化。
哪怕某一季判断有偏差、某些款式在市场上预冷,库存和折扣压力也会分摊在各个经销商手上。
但DTC之后,Nike把大量库存和销售责任收回自己手里,一旦产品力或者市场判断出了问题,耐克很容易就陷入库存高企的危机。
以前经销商还在的时候,大量库存压力其实是渠道在消化,如今没了中间商,所有的包袱都要自己来扛。
没有中小经销商帮你出货,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打折。
常态化促销会折损品牌价值,耐克不会不知道。但去库存和降价,两杯毒酒总要选一杯。
耐克选了去库存。
毒酒也是会上瘾的,折扣的口子一开,就很难停得下来。
最低谷的时期,耐克几乎变成了奥莱钉子户。
曾经炒出天价的鞋子纷纷破发,排队抽签的款式开始滞销。
大家都知道,只要等一等,他们总会打折的。
03
沉舟侧畔千帆过
其实有一件事的伤害,比打折更深。
在耐克埋头清库存的这几年,消费者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好穿的鞋,太多了。
耐克躺在功劳簿上玩颜色组合的时候,友商正在悄悄偷家。
先被偷袭的,是老家。
跑步和篮球,耐克的基本盘,被自家后院的人端了。
国内的竞争对手安踏、李宁们,开始把资源重新压回到跑步、篮球等功能产品上,专注中底材料、缓震结构、轻量化这些具体体验的提升。
而这些,以前一直是耐克的护城河。
先被偷的是女性。
耐克做女性市场的方式,二十年没变过。
签一个女运动员,拍一条广告,卖运动内衣。
Lululemon从耐克从未注意到的角落——瑜伽出发,开始吸引耐克最有购买力的女性群体。
lulu们卖的不是“运动装备”,而是一种更舒适、更体面的日常状态,一种生活方式。
等耐克反应过来,最舍得花钱的那群女性消费者,已经不在货架前了。
然后丢的是中产。
天天搞高街、潮流的耐克逐渐烂大街后 ,昂跑和Hoka 趁虚而入,接管了精英阶层的鞋柜。
传说中的“中产三宝”(不要问为什么有4个)
穿它们的潜台词很简单:我跑步,我自律,我不跟风。
最后连户外这块最大的蛋糕,耐克都没接住。
始祖鸟和巴塔哥尼亚从硬核户外,演变成了城市通勤的“山系穿搭”,赚的盆满钵满。
连骆驼、探路者、伯希和们也喝上了汤,只有耐克,站在干岸上感叹逝者如斯。
曾经,篮球、足球是绝对的流量中心。
但现在,运动被拆解成了无数细分场景:陆地冲浪、普拉提、越野跑、甚至是冥想。
而耐克,还在just do it。
其实,根本不是因为耐克变了,而是耐克没变。
耐克卖了四十年的东西,归根结底就一个字:赢。
签乔丹是赢,签科比是赢,Just Do It是赢。更高、更快、更强,超越极限,碾压对手。
但这届消费者,不想赢了。
2011年的耐克广告,现在看起来也太奋斗了
在这个大家要松弛感、要佛、要小憩、要摆、连竞技综艺都不看了的时代。
我们更在乎舒适、松弛、自我提升之类更个人化的东西。
跑步不是为了破纪录,是为了放空。
瑜伽不是为了柔韧性,是为了不在意外界、只关注自己。
品牌各占一隅,但每一个都精准地回答了同一个问题:我穿这个,我是谁。
耐克暂时,还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不过,在麻烦的品牌里,耐克可能是手牌最好的那一个。
它依然是全世界认知度最高的运动品牌,依然签着最多的顶级运动员,
今年年初,耐克换了新CEO,前任的DTC激进路线已经在被纠偏。
毕竟当年那个敢给NBA交罚款的耐克,骨子里是反叛的、是最新的、是站在年轻人那一边的。
如果它能想起来自己是怎么赢的,
就会懂为什么现在的消费者,不再想赢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凤凰周刊”(ID:phoenixweekly),作者:王动,编辑:杜都督,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