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智能:大航海号角吹响,用空间换时间
具身智能一个颇耐人寻味的现象正在出现。
一方面,中国具身智能企业正在加速走向海外:头部人形机器人公司进入美国、欧洲与中东市场开辟营收新曲线,四足机器人加速在新加坡、日韩等地部署,灵巧手厂商也在全球科研和工业领域获得大量订单。在部分企业的披露中,海外收入占比迅速攀升。
另一方面,海外机器人企业也在明显向中国靠近:德国精密制造巨头舍弗勒在太仓成立具身智能机器人公司,德国机器人公司 Neura Robotics 在杭州成立中国总部并大规模招聘工程团队,而远在美国的 Sunday 也计划年内在中国组建团队...
这并非简单的“出海潮”或“入华潮”,这是一次罕见的双向流动。
二者的底层逻辑殊途同归,本质都是 “用空间换时间”:国内企业在全球市场打开新增量、验证通用技术能力,抢跑下一代智能硬件的商业化落地;海外企业则借力中国完备的供应链体系、海量的落地场景与工程师红利,实现量产提速与成本优化,拉开与原地域同行的竞争身位。
这一产业逻辑,在过往的制造业升级中曾反复上演,但在具身智能这条下一代科技主赛道上,正演变为一场影响深远的全球产业格局重塑。
如果说消费电子时代,全球产业形成了 “设计 - 制造 - 渠道” 的固定分工链条;那么具身智能时代,正在彻底打破这套固化的地域边界,开启一场基于技术、供应链、场景、资本全维度的产业能力重排。
这场双向流动,只是这场全球产业大重构的序章。最终,没有所谓的 “中国企业” 与 “海外企业” 之分,只有能整合全球最优资源、构建核心竞争力的全球玩家。而这场始于当下的双向奔赴,早已为未来的产业终局,埋下了最关键的伏笔。
抽离红海,去更广阔的地方看看
业内有一种偏见:出海的企业,是国内商战中的逃兵。
他们用单纯的零和博弈框架简化一种复杂的商业行为,这种归因过于粗暴、片面。
有一个隐喻或许更贴切:具身智能正经历一次大航海,这些出海企业就是这个时代的航海家,正发现新大陆,打开新的商业空间。
中国是全球具身智能创业最密集的地区之一。技术团队、资本力量、供应链网络和制造能力在短时间内高度聚集,使这一领域呈现出罕见的工程推进速度。然而,密度带来的并不仅是效率,也意味着竞争被提前压缩到一个尚未成熟的市场之中。换句话说,国内市场呈现出一个典型特征:竞争强度远高于商业成熟度。
当前国内机器人需求仍以科研、教育、展示性项目和数据采集等场景为主,这些需求具有明显的政策驱动和客户惯性,采购周期长、规模有限,虽然是持续扩张的商业闭环,但想象力终归有限。企业可以在这些场景中证明技术能力,却难以验证产品作为生产工具的长期价值。与此同时,资本驱动下的规模竞争、企业为了卡位生态进行的前置投入,以及产品尚未成熟就进入商业化阶段,使行业在订单尚未充分释放的情况下,就提前进入了激烈竞争。
结果就是,行业内部不时出现价格战,利润空间被不断压缩,市场已经开始泛红。
因此,一个能够有大量供给缺口与强烈意愿付费的高质量场景,成为企业良性发展的前提。在这样的背景下,出海逐渐从可选战略变为现实选择。
值得注意的是,海外市场的关键,不在规模,而在经济逻辑的清晰。
在欧美、日本、新加坡等地区,劳动力成本高、人口结构老化,用工缺口长期存在,一台机器人是否值得部署,可以被清晰地转化为成本与效率的计算。客户购买的不再是“技术展示”,而是可以替代人力的生产工具。
更重要的是,海外在需求侧成熟的同时,供给侧却存在明显缺口,海外本体厂商量产能力、供应链密度以及工程化效率,并未形成体系。这使得中国企业在海外不仅是进入市场,更是在补足供给能力。
客户购买的不再是“技术演示”,而是可衡量的生产力工具。许多中国企业正是在这些环境中完成商业验证。云深处的四足机器人在北美仓储体系承担全天候巡检,在中东大型基础设施项目中长期运行,在东南亚园区承担安防与运维工作;智元机器人的人形机器人和傲意科技的灵巧手产品则通过与当地系统集成商合作进入工业生产线或服务体系。这些部署往往并非短期试点,而是直接嵌入客户运营流程,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更深层的动机在于,海外市场提供了一种相对“无包袱”的竞争环境。企业可以在尚未形成全球品牌优势之前,率先占据细分领域的应用场景,建立服务网络和数据积累,并形成正向现金流,这种路径更接近技术产业早期常见的“外部验证—反哺发展”模式。
追觅科技可以看作是一个成功的案例,目前追觅营收已取得连续 6 年复合增速超 100%、在不少国家占到市占率第一的惊人成绩。而俞浩在采访中坦诚说,“这个部分国家不是在中国和美国,我们实验下来,中美是最卷的,因为这是战略必争要地,往往是我们忽视的哪些国家,在这些国家做到第一很容易,而且它会迅速地形成现金流”。
因此,中国企业走出去并非单纯的扩张行为,而是为了寻找一个能够让机器人真正作为生产力运转的环境,在这个环境中,机器人真正以一种商业逻辑在流转、评价、部署,并形成不错的经济回报。
借势深耕,踢球要在冠军联赛踢
“没去过深圳,你就不算一个机器人专家”,这是近两年硅谷投资圈的圣 经。当然不止深圳,北京、上海、杭州等机器人重镇, 吸引一批批国外投资人慕名而来,只有了解中国这块机器人沃土,才能看清这个赛道最真实的模样。
3 月 23 日,奔驰 CEO 康林松的一句话可以代表整个汽车产业竞争的缩影:“如果你想踢球,就要在冠军联赛踢,就汽车行业的竞争激烈程度而言,当前的冠军联赛就在中国”。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具身智能赛道。
如果说中国企业出海是寻找需求,那么海外企业进入中国,则更多是为了来这个具身冠军联赛“取经”。
长期以来,“进入中国”常被理解为销售导向,但在具身智能领域,这种逻辑正在发生变化。这里的“进入中国”已经不再是销售逻辑,而是一种能力布局,将中国视为研发、制造和应用验证的综合平台。
机器人产业本质上是高度复杂的系统工程。从实验室原型到可规模生产的商品,需要同时解决结构设计、控制系统、电子硬件、软件架构以及供应链管理等问题。任何一个环节的滞后都会拖慢整体进度,而这些能力往往无法通过单一企业内部建设完成。
中国在这一点上具有独特优势。珠三角和长三角形成了全球最密集的制造与配套网络,大量零部件供应商、加工厂和测试机构集中在有限区域内,使得研发团队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设计修改、样件制作和迭代验证。这种高频循环大幅缩短了产品从概念到量产的路径,是许多国家难以复制的工程效率。
有两个有趣的案例,一个是在美华人创办的 Hillbot,创始人兼CEO 韩铮,此前在蓝驰创投2025人民币基金合伙人年会上曾吐露心声:“之前很羡慕国内的机器人公司,离供应链近、迭代快,所以今年我们也开始把一部分核心研发团队带回国内来。”近日,网络传出其联合创始人兼 CTO苏昊将回国任教,担任复旦大学电子信息专业教授、博士生导师。
另一个也十分具有代表性的案例是:舍弗勒在江苏太仓设立机器人公司。而之所以在太仓并非偶然。作为长三角制造体系的重要节点,这里长期聚集了大量德资企业,被视为“德国工业在中国的缩影”。精密制造、汽车零部件以及自动化设备产业链在此高度集中,使其具备从零部件到系统集成的完整工业底座。舍弗勒的进入,正试图在这样一套高度成熟的工业生态中,完成从技术到产品的转化。
与此同时,中国拥有庞大的工程人才群体。自动化、嵌入式开发、机械结构设计和生产管理等领域的工程师不仅数量充足,而且普遍具备大规模制造经验。这种人才结构使企业能够快速组建跨学科团队,将复杂系统整合为可生产的产品,而不是停留在实验室阶段。
更重要的是,中国提供的是一个强度极高的真实应用环境。高密度城市、庞大物流网络和严格成本约束,使得任何部署的机器人都必须具备长期稳定运行能力。如果产品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其可靠性往往已经达到全球推广的门槛。这类似于在重庆、武汉部署的自动驾驶汽车,过了“山城”、“江城”这类地狱级场景,其他也就小菜一碟。
此外,中国市场本身也蕴含着巨大的潜在需求。人口老龄化和产业升级压力使自动化成为不可逆趋势,大量企业正在寻找能够降低人力依赖的解决方案。对于海外公司而言,在中国建立本地团队不仅能够接近供应链,也意味着可以直接参与这一轮产业升级。
因此,对许多海外机器人企业来说,中国并不仅是一个销售目的地,而更像是生产力基础设施。它同时提供研发支持、制造能力、测试场景和未来客户,使企业能够加速完成从技术验证到产业落地的全过程。
理想拼图:全球化系统协作竞赛
如果将中国企业出海与海外企业入华放在同一视角下观察,会发现一个更深层的变化:具身智能的全球竞争,并不是企业之间的直接对抗,而是不同生产体系之间的竞争。
与互联网或纯软件产业不同,具身智能是一种必须嵌入真实物理世界运行的生产力工具。一个能够规模部署的机器人系统,不仅需要算法能力,还需要机械与控制技术、稳定的供应链、成熟的量产体系、长期运行场景以及持续服务能力。任何一个环节的缺失,都可能使产品停留在演示阶段,难以真正进入社会运行。
问题在于,这些要素在全球范围内高度分散。美国拥有领先的基础模型和软件生态,但制造成本和工程转化效率并不占优;欧洲拥有深厚的工业传统和系统工程经验,却缺乏灵活且高密度的供应链网络;日本在精密制造领域长期领先,但国内市场规模有限,难以支撑大规模试验;中国则具备全球最完整的制造体系和工程人才储备,却仍在寻找足够高价值、可持续的应用场景。
正因如此,很难有一个国家能够独立完成具身智能的产业化过程。企业跨国配置资源,并非单纯的商业扩张,而是一种现实约束下的必然选择。它们必须在不同地区获取缺失的关键能力,才能拼接出一个完整可运行的系统。
从这个意义上看,当前出现的双向流动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国际化,而是全球生产体系在围绕新一代通用硬件重新排列组合。谁能够整合更多关键要素,谁就更可能率先完成从技术到生产力的跃迁。
在这一过程中,不同地区实际上承担着不同角色,企业不再简单地将生产外包给成本最低的地区,而是把研发、制造、部署和运营分别放在最适合的生态中,以构建完整的价值链。
因此,具身智能产业正在形成一种以能力为导向的全球分工模式。竞争的焦点不再是谁拥有最先进的单项技术,而是谁能够更高效地整合跨国资源,建立可持续的生产与服务体系。换句话说,这场竞争的最终胜者,很可能不是技术最领先的企业,而是最早完成全球生产力拼图的那一批。
未来的具身智能企业想要成长为巨擘,多半会是那些深耕全球化的企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具身研习社”,作者:彭堃方,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