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代的结束：网易、腾讯收缩海外工作室战线

3月7日，彭博报道：网易决定从5月起，不再向名越埝洋（《如龙》系列制作人）的工作室提供资金支持，但是允许其继续自由独立运营；名越工作室正在尝试寻找新的赞助商，以完成正在开发的《龙帮》项目。据说，网易方面评估发现，《龙帮》开发还需要追加至少70亿日元（折合人民币3亿）才能完成，而这是网易难以接受的，双方的合作因此搁浅。

这不是一起孤立事件，而是宣告了近年来网易游戏研发的海外扩张战略的根本性转折。此前网易已经关闭了9家海外自研工作室，另有3家独立或终止合作。如果名越最终也脱离关系，那么网易游戏就只剩下4家海外工作室了——这4家的命运也不一定都很乐观，因为迄今只有1家（市村龙太郎）做出过公开发售的产品。

腾讯那边的动作也差不多：2025年底关闭了天美蒙特利尔工作室，它已经连续运营五年多也没拿出过什么产品。现在腾讯游戏只剩下寥寥几个海外自研工作室了，基本都属于光子旗下；天美似乎已经放弃了海外研发路线。

2020-2023年之间，腾讯、网易两巨头一度采取的海外自研扩张战略，至此走到了尽头。腾讯固然还有拳头游戏、Supercell这两大海外子公司，但是它们被收归麾下的历史非常早，不属于上一阶段海外扩张的成果。我们可以对上一阶段网易的海外自研扩张做如下总结：

• 在人员上，倾向于吸纳欧美及日本成名的大制作人，围绕他们搭建独立运营的自研工作室。
• 在地点上，倾向于直接设置在海外，而且是整个团队都在海外，与国内自研部门的联系极小。
• 在产品上，倾向于从单机3A大作入手，或者至少做有一定特色的2A，而且赋予制作人较大的自由。
• 在市场上，倾向于先主打海外主机及PC市场，至于能否搬到国内及手机端，则暂不作为重点考虑。

需要指出的是，这个战略主要是网易的。腾讯的战略与之有一定重合，也有显著不同。对于吸纳成名大制作人这一点，腾讯明显保守；对于设立完全独立的海外工作室这一点，腾讯的步伐也没有那么大。但是，在做3A大作、主打海外单机市场这方面，双方至少在一段时间内达成了“战略一致”。从2020年到2024年，网易累计成立了至少13个海外自研工作室，腾讯则只有5-6个；网易的海外自研扩张集中于2022-2023年，腾讯则是2020-2021年。虽然我们在此将两家大厂笼统的视为一体，但不能忽视，它们在执行类似的战略时，手段仍然是千差万别的。

这是特定历史时期产生的特定战略。首先，2021年前后，是国内游戏开发“大型化”，乃至“手游3A化”的高峰期。《原神》打破了国产游戏开发团队的规模纪录，日后以工业标准著称的《三角洲行动》《燕云十六声》此时也均在开发中。当时的行业共识是，手游的规模要越做越大、料越堆越多，主流手游的开发成本超过单机3A是大势所趋。再说，《原神》打通三端（主机端、PC端、手机端）取得了重大成功，其他大厂纷纷主动仿效，而“打通三端”不可避免地意味着工业标准提升。

假设手游注定要“3A化”，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亲身入局开发3A呢？又有谁比欧美大厂的制作人更懂得如何开发3A呢？他们的工作室虽然是独立运营的，但是仍能为国内大厂的开发团队提供宝贵的借鉴。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更长远的考虑：国内大厂一直致力于将欧美3A大作的IP，与它们擅长的GaaS（内购付费制游戏）模式结合，但是这种合作往往十分痛苦、很不顺畅。如果自己控股的海外工作室能做出几个响当当的单机3A IP，接下来的移植开发难度显然会大幅降低。

还有一点不可忽视的外部原因：2021年下半年，国产游戏行业正处于“第二次版号荒”，游戏在媒体圈再次处于人人喊打状态。彼时彼刻，对于国内游戏市场的未来，谁的心里都没底，海外市场的确定性反而高一些。虽然腾讯、网易的海外研发扩张早在2021年之前就热火朝天了，但是2021年的第二次版号荒无疑发挥了火上浇油的作用。有一段时间，就连大厂内部的成熟研发团队，都把一部分人员分配到了海外（2023年以后很多又放回来了）。

总而言之：吸引海外大制作人建立独立自研工作室，从产品端看，符合国内大厂“手游大型化”的开发战略；从IP端看，比跟欧美大厂合作更顺畅、内耗更小；从市场端看，2021-2022年的海外市场确实颇具诱惑力。与大制作人合作的成本看似很高，但是对当时的网易（以及腾讯）而言，如果几个亿的投入能买到一张“海外3A大作”的门票，在战略上还是值得的。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自从2024年以来，腾讯、网易一直在检讨当初的海外研发扩张战略。一方面，大制作人做产品的速度不快，许多工作室从接收投资成立、到关闭或彻底独立，短则二三年、长则四五年的时间，不仅没有拿出过一款产品，甚至没有拿出像样的Demo。就拿这次上新闻的名越工作室而言，2022年1月成立，2025年底的TGA才第一次拿出《龙帮》的演示视频，到了这个时间节点还需要追加70亿日元预算——这个进度确实很慢了。网易投的大制作人明显比腾讯更多，寄予的希望更大，那么失望当然更大。

另一方面，“手游大型化”的浪潮，到2024年差不多已经走到了尽头，《三角洲行动》《逆水寒手游》《燕云十六声》可能就是最后一波“打通三端”的“3A级手游大作”了。现在所有的大厂都流行严控成本，省一分钱等于挣一分钱。对于网易来说，有一个指导性案例：《蛋仔派对》研发只花了一亿多，在任何角度都不符合“3A化”趋势，却是近年来网易最赚钱的游戏，没有之一。何况《蛋仔派对》还是丁老板力排众议、以自己的敏锐嗅觉推上去的产品，在它成功之后，丁老板对所谓“3A级大作”进一步祛魅，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网易其他的高成本“堆料”产品当中，《射雕》一上就扑了，《燕云十六声》初期差点扑了，依靠后续更新顽强地拉回来。当丁老板环顾四周，他会看到，这两年友商的成功产品，包括《无尽冬日》《超自然行动组》《三国谋定天下》《杖剑传说》……好像都不太符合“大型化”趋势。反面指标倒是有，比如《鸣潮》，制作水平确实精良，市场表现其实还不错，无奈开发成本过高，投资回报率并不好看。

此时此刻（2026年3月9日），网易游戏在畅销榜前10的是两款产品：《梦幻西游》《蛋仔派对》。你要是丁老板，你也会觉得过去几年砸在海外工作室上面的钱，完全不符合游戏市场的真实方向。腾讯那边稍微不敏感一点，毕竟人家的家底更雄厚，而且2020-2023年之间在海外铺自研的步子没那么大。但是，在控制自研成本规模、省一分钱等于挣一分钱这方面，腾讯游戏和网易游戏基本上是一致的，所谓“大厂所见略同”。

还有一条：2023年以来，游戏行业面临的舆论环境日益宽松，版号越发越多，社会形象越来越好。在AI这一波浪潮当中，稍有头脑的人普遍接受了“游戏是推动科技进步的重要力量”这一观念。过去两年，个别媒体还想作妖，再掀起一波对国产游戏行业的“围剿”，无奈根本没人理它们。虽然2025年国内游戏新品乏善可陈，但整个市场仍能做到大约8%的收入增长——对于大厂来说，这是一个确定性大幅提升、潜力尚未见顶的市场。在这种情况下，去海外开发专门面向海外市场的游戏碰运气的价值，就大幅降低了。

现在，国内大厂向海外同行学习的目标，不再是“猛砸钱猛堆料”的超级大作，而是“花小钱办大事”的性价比之作。最新的典型就是《33号远征队》：依靠大范围外包，以及充分发掘UE5引擎的潜力，这款产品竟然只花了5000万人民币……其投资回报率足以让国内大部分游戏公司老板流口水。《33号远征队》的走红，让全球游戏行业都进入了一个“反思周期”——反思如何节约成本，确立“堆料不是正确回答”的游戏研发新思路。

历史就像一支华尔兹舞曲，总是会跳离原来的方位，但是经过足够长的时间，往往又会跳回原地。2020-2023年是不计成本、提升标准、主攻海外的时间段，现在则是控制成本、追求性价比、重新聚焦国内的时间段。大厂的每次战略路线改变，都会伴随大批从业者的幸运或不幸。至于这一支华尔兹舞曲何时再跳回“不计成本”的那条路线，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或许要再等待多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互联网怪盗团”（ID：TMTphantom），作者：怪盗团团长裴培，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