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填平所有坑之后
2026年初,一只“龙虾”席卷了整个AI圈。
它叫OpenClaw,一个开源的AI智能体工具,被用户称为“有很多手的大龙虾”。它能同时调用邮件、文档、社交平台多个工具,7×24小时自主执行任务。截至2026年3月,它在GitHub上的星标数已超过22.8万,创下最快增长纪录。
但就在这场狂欢中,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浮出水面。
很多开发者社区多数用户部署后却陷入困惑:“这玩意儿到底能干嘛?”
GitHub上甚至出现了awesome-openclaw-usecases项目——用户需要靠社区整理才知道“原来它还能做这个”。
OpenClaw太全能了。它能写代码、能做设计、能处理文档、能管理日程。理论上,它几乎可以做任何事。但正因为什么都能做,用户反而不知道要让它做什么。
这不是OpenClaw的缺陷。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隐喻。
人类这个物种,这几千年活得挺辛苦。总结起来就两个字:填坑。
没饭吃,就去种地;没房住,就去盖房;不会写代码,就去学那些生涩的语言。你活着的尊严和你的银行卡余额,取决于你填坑的手艺精不精。
这个逻辑跑了几千年,跑到今天,突然跑不动了。因为出现了一个终极填坑机——AI。它能把所有“实用”的坑都填平。
OpenClaw的困境,就是人类站在平原上的迷茫:不缺能力,缺方向。
但在几十年前,人们面临的完全是另一种困境——那时候,到处都是坑。
1975年,沃兹尼亚克遇到了一个坑。他想组装一台计算机,但Intel 8080芯片太贵,170美元一枚,“比我一个月的房租还贵”。他找了替代品——20美元的MOS 6502,装出了Apple I。在芯片上省下的150美元,后来让苹果付出了千万倍的代价。
那时候,世界奖励填坑的人。沃兹尼亚克填了“买不起芯片”的坑,得到了回报。但他不知道,这个选择会让苹果在之后几十年里反复为芯片付出代价——从摩托罗拉到PowerPC,从AIM联盟到转投Intel,每一次填坑都无比艰难。
但正是这些填坑的经历,让苹果明白了另一件事:与其在别人的赛道上跑,不如自己开一条新赛道。
从填坑到挖坑,这就是苹果的故事,也是我们今天要讲的故事。
一、填坑者的黄金时代
1.1 世界曾经奖励什么
1989年的秋天,日本经济白皮书里有一句话:“我们终于追上了西方。”
那一年,日经指数冲上38957点的高位,东京帝国大厦的地价比整个加利福尼亚还贵。三菱地产买下了洛克菲勒中心,索尼收购了哥伦比亚影业。美国人惊慌失措地翻看《日本可以说不》,书中盛田昭夫和石原慎太郎写道:“日本应该成为亚洲的领导者。”
那是填坑者的巅峰时刻。
过去两百年,世界是一部“填坑史”。工业革命挖了一个坑:机器能干活,但需要煤炭。英国填上了,成为日不落帝国。石油挖了一个坑:内燃机能跑,但需要燃料。美国填上了,成为超级大国。信息革命挖了一个坑:计算能普及,但需要芯片。硅谷填上了,科技巨头崛起。
国家的剧本很简单:谁拥有资源,谁填坑;谁掌握技术,谁填坑。沙特的石油填能源的坑,日本的精益制造填质量的坑,德国的工业标准填精密度的坑。
这一阶段的逻辑:占有即权力。谁脚下有矿,谁就赢。
但问题也明显——价格不归你定,周期不归你控。阿根廷从发达国家跌下来,就是因为只停在这一层。委内瑞拉石油储量全球第一,人均GDP不到挪威的3%。
这是填坑者的初级形态:填老天挖的坑。
1.2 奖励创造:手艺养家糊口
二战后到21世纪初,奖励机制转向了第二层:创造。
这个阶段的逻辑:你能造出别人造不出来的东西,你就能拿走利润的大头。
美国造芯片设计、操作系统、IP,iPhone只造设计,拿走58%利润。日本造相机、汽车、精密机床。德国造汽车、化工、工业设备。韩国造半导体、屏幕。中国在1990-2020年间成为“世界工厂”,制造了全球80%的空调、70%的手机、60%的鞋子。
这就是“微笑曲线”的两端——研发和品牌。日本在80-90年代把这条路走到了极致,汽车、电子横扫全球。
但这一层有一个致命问题:你会的,别人也可以学会。当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坑狂奔时,回报就会变薄。
这是填坑者的进阶形态:填人造的坑。
1.3 1990年的东京:他们不知道盛宴即将散场
1991年1月,《东京爱情故事》在富士电视台首播。
镜头里的东京车水马龙,莉香和完治在夜色下的街道上奔跑,背景是霓虹灯闪烁的高楼大厦。那一年收视率突破20%,让整个亚洲羡慕不已。
坂元裕二后来回忆创作背景时说:“那时候日本泡沫经济还未崩塌,大家都还沉浸在享乐里,花大把的钱谈恋爱,追求时髦抢眼的生活。”
那一年,日本刚刚经历了1989-1990年的股市和地价暴跌。日经指数从38957点跌去35%,东京的土地价格开始“松动”。但没有人当真。所有经济专家都在说:这只是技术性回调,日本政府主动戳破泡沫而已。
为什么这么自信?
因为日本的产业优势看起来不可撼动。汽车和电子两大行业对美顺差在90年代仍然维持高位,1998年甚至创下新高。劳动力人口刚刚达到战后高峰,老龄化还是个遥远的话题。1991年,NHK播出了纪录片《电子立国:日本的自传》,开篇写道:“继汽车之后,电子产品成为了日本赚取外汇的又一大得力干将。”
日本人相信:产业在手,天下我有。
金子由纪子在《不被理想束缚的生活》里写道:“我们的青春留在了昭和中后期的日本,那是一个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年代。”
没有人知道,那是最好的年代,也是最后的年代。
1.4 日本电子:从巅峰到深渊
日本学者西村吉雄在2013年出版了一本书,叫《电子立国,为何衰落》。他在书里拿汽车和电子两个产业做对比:日本汽车工业依然欣欣向荣,为何电子产业坍塌了?
原因在于汽车工业是“渐进式创新”——核心技术成熟且固化,后续的微小创新依赖长期的工艺积累,容易形成强者恒强的局面。日本车企靠精益生产、持续改善,把这条路走到了极致。
而电子产业是“颠覆式创新”——核心技术不断变化,技术迭代速度极快。汽车发动机功率不会十年翻十倍,但芯片里的晶体管真的会十年翻一百倍。
第一款「膝上电脑」Thorn EMI Liberator. 图片来自:the register
这意味着:电子产业需要把大量利润投入下一代技术的研发,通过频繁的技术迭代维持竞争力。
但在那十年里,日本科技公司在做什么?
按照经济学家辜朝明的“资产负债表衰退”理论:日本科技公司90年代在忙着修复资产负债表,而不是砸钱跟上技术进步。
日本面板产业是一个例子。1994年,日本液晶面板产量占到全球的95%,但这些产能大部分都是早期的1、2代线。日本公司有最好的技术积累,却在大尺寸面板的投资上畏首畏尾。两年后,猛砸3代线的韩国企业超越日本。
夏普被收购后,日本面板产业只剩下JDI一根独苗,被韩国和中国大陆远远甩在身后。
更致命的是,90年代恰好是电子产业技术进步最快的一段时期。PC的普及创造了规模无比巨大的消费电子市场,带动了芯片小型化、低成本化的趋势以及产业分工的加深。东芝、三菱和NEC这些日本电子产业的骄傲,却只能成为尴尬的旁观者。
一轮轮的宏观衰退,让产业层面无法聚焦长期问题。1989-1991年的泡沫崩盘只是第一轮“平成衰退”,1997年第二轮伴随亚洲金融危机而来,2000年第三轮伴随全球科技泡沫破灭而来。
到2010年左右,电子产业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终端产品溃败,上游零部件被中韩瓜分。只有半导体材料和设备等少数高附加值环节被守住了。
2013年《电子立国,为何衰落》出版时,西村吉雄把汽车产业当作“榜样案例”。巧合的是,就在那一年,美国汽车杂志Motor Trend把“年度汽车”颁给了特斯拉Model S。这一殊荣曾经一度被日本汽车厂商垄断——2006年的本田思域、2007年的丰田凯美瑞、2009年的日产GT-R。
昔日“渐进创新”的汽车产业,迎来了“颠覆创新”。
日本在新能源汽车领域发力很早,丰田普锐斯甚至是全球第一款销量过500万的混动汽车。但在新一轮的纯电动浪潮里,以“两田”为首的日本厂家明显落后。2021年日本国内卖出了368万辆车,只有21694辆是纯电动汽车,渗透率不足1%。
假如日本没跟上电动化浪潮,到2040年,日本汽车工业的产值可能会下降50%——约等于电子产业2013年相比2000年的下降幅度。这意味着172万个工作岗位的流失,以及至少80万亿日元的利润损失。
从1990年的《电子立国:日本自传》,到2013年的《电子立国:为何崩溃》,产业的宏大叙事被瓦解得无影无踪。
1.5 就业冰河期:一代人的沉默
比产业衰落更沉重的,是一代人的命运。
日本“就业冰河期”指的是1993年到2005年,日本大学生就业率从85%一路下滑到55%,几乎每两个毕业生中就有一个找不到工作。
这批年轻人大多出生在1968-1977年的战后婴儿潮,童年成长在日本经济最繁荣的时代,目睹了丰田、索尼和东芝成为全球级企业,在西方一片“Japan as No.1”的恭维声中耳濡目染,结果毕业后跟史无前例的大衰退撞了个满怀。
《中年漂流》中将这群人称作“被国家抛弃的一代”。由于企业扩张意愿降低,大量劳动力成为“非正式雇员”。因为日本终身雇佣制的惯性,如果没能在毕业时当上正式工,转正的几率会越来越小。
根据日本官方的调查,25岁的男性临时工在5年后成为正式工的几率,只有41.7%。
这本书的作者小林希美恰好毕业于就业率低谷的2000年。他在书里写:“我向100家公司提交了简历,接受了50家公司的面试,最终只收到一家大型金融公司的正式聘用通知。”
等到2005年就业复苏,他们中最大的人已经35岁,成为了代替和抛弃的对象,在挣扎中渐渐老去。
日本总务省统计局在2017年公开的数据显示:
- 35岁至39岁的男性劳动者,正式职员未婚率24.7%,派遣职员和临时工未婚率60.6%,打零工和兼职职员未婚率79.4%
- 女性第一份工作为正式职员的,有配偶的占70.9%;非正式职员有配偶的占比只有26.9%
- 女性第一份工作为正式职员的,有子女的占54.1%;非正式职员有子女的占比只有21.6%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长久的衰退改变了整个社会的精神面貌。日本国内的畅销书从宫泽理惠的全裸写真,变成了财商读物《富爸爸,穷爸爸》和励志鸡汤《脑内革命》,以及写婚外情的《失乐园》。
2000年之后,日本人喜欢看的是《穷忙族》《老后破产》等纪录片,连玩纯爱的坂元裕二都去写《最完美的离婚》了。
YouTube上有很多90年代可口可乐在日本拍摄的广告片,里面充满朝气的模特会给人一种强烈的错觉——这些人根本不像日本人。
三十年后,无论是产业结构还是社会风貌,日本都与90年代大相径庭。就业冰河期的一代是最具体的注脚,他们亲历了战后经济腾飞,在“日本可以说不”的口号中推动了泡沫的形成,并在资产价格和债务规模的顶点摔了个鼻青脸肿,然后一躺平川。
历史的车轮碾压普通人,有的时候如晴空惊雷,但大多数情况下并不会出现震天的声响,而是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今天一根棒子,明天一颗糖果,围拢的铁幕上总有透光的缝隙,让你总觉得事情没什么大不了,日子总能过下去。
但等多年之后蓦然回首,普通人才会听到骨骼破裂的声响。
1.6 NEC与东芝:两个时代的墓志铭
2025年岁末,一则来自东京的消息在全球电信行业激起波澜:曾经雄心勃勃宣称要在2030年夺取全球20%市场份额的日本电气(NEC),正式宣布退出4G和5G公共基站开发市场。
NEC社长森田隆之在接受《日经新闻》采访时的表态颇为耐人寻味:“原则上,今后我们将不再对该领域进行开发投资。”
回溯至2020年6月,NEC与日本电报电话公司(NTT)高调宣布资本业务合作,NTT出资约644亿日元收购NEC股份,彼时的新野隆社长信心满满地表示要“到2030年力争使全球份额达到20%”。然而,仅仅四年之后,这一雄心壮志便化为泡影。
表面上看,NEC的撤退源于市场份额的持续萎缩。根据国际市场调研机构Omdia的数据,华为、爱立信、诺基亚三家巨头合计掌控了全球近80%的基站市场份额,而日本企业NEC和富士通所占份额合计不足2%。这意味着,在一个赢家通吃的市场中,日本厂商几乎已经被边缘化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NEC的退场并非孤例。2024年7月,富士通剥离了包括基站在内的通信相关业务。原本计划在2027年进入5G基站市场的京瓷,也在评估市场形势后选择了放弃。
曾经在全球通信市场占有一席之地的日本厂商,如今几乎全面退出了这一核心领域。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就连日本本土市场也开始向海外厂商敞开大门。《日经亚洲》报道称,日本最大移动通信运营商NTT Docomo此前一直优先从NEC、富士通等日本厂商采购设备,但在2024年改变了方针,加大了从爱立信等海外企业的采购力度。如果连“自己人”都不再力挺本土品牌,日本电信设备产业的处境可想而知。
NEC的故事不是孤例。2015年,东芝被曝出长达七年的财务造假,虚报利润约12亿美元。这家曾经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笔记本电脑的百年老店,在核电和半导体业务上豪赌失败后,不得不卖身求生——闪存业务卖给贝恩资本,白色家电卖给美的,电视业务卖给海信。
东芝的悲剧始于2006年。那一年,它以54亿美元溢价收购了西屋电气核电业务,当时核电被日本政府定位为“国家战略产业”。但2011年福岛核泄漏后,全球核电建设陷入停滞。东芝不仅收不回投资,还因为成本超支被迫计提巨额商誉减值。
在电子产业这个需要持续烧钱的赛道里,一次战略失误就可能导致满盘皆输。东芝在闪存业务最赚钱的时候,没有把钱继续砸进去,而是去追逐核电这个“政策坑”,结果两边都丢了。
这两个案例揭示了填坑者的深层困境:当你在填坑时,需要判断哪个坑值得填。但填坑者的思维惯性是——既然这个坑过去是好的,未来也应该是好的。他们不相信坑会消失,只相信自己填坑的手艺。
1.7 填坑者的困境
为什么填坑者会陷入困境?
因为填坑有一个隐含前提:坑是现成的、可见的、被定义的。你只需要做得比别人更快、更好、更便宜。
但当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坑狂奔时,会发生两件事:
第一,坑被填得越来越快,填坑的回报越来越薄。这就是经济学里说的“内卷”。
第二,当坑被填平之后,你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平原上,不知道该往哪走了。这就是日本90年代之后的处境。
更残酷的是:当你在填坑时,别人在挖新坑。
二、现在,稀缺正在消失
2.1 AI:终极填坑机的出现
2024年,Complexity Science Hub在《科学》上发表研究,分析了GitHub上超过3000万条Python代码贡献。结论是:美国新写的代码中,AI贡献的比例已经从2022年的5%飙升到2024年底的29%。差不多每三行新代码里就有一行是AI写的。
在AI公司内部,这个数字更夸张。Anthropic全公司70-90%的代码由AI生成,其顶级工程师声称比例已经达到100%。
不只是写代码。Stanford AI Index 2025年报告显示,从2022年11月到2024年10月,达到GPT-3.5水平的AI推理成本从每百万token 20美元暴跌到0.07美元,降了280倍。
18个月,280倍。这个速度让摩尔定律看起来都像在慢跑。
当“写代码”这件事从一种稀缺的高薪技能,变成一种可以被机器大规模复制的能力,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会什么”正在贬值。
过去三十年,世界奖励的是知识资本——你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你就能赚钱。程序员懂代码,律师懂法条,分析师懂模型。知识的稀缺性等于你的身价。
AI正在做的事:把知识资本变成基础设施。代码、翻译、报告、合同审查——这些曾经稀缺的东西,正在变成像电一样“插上就有”的公共服务。
2.2 平原上的迷茫
当所有“实用”的坑都被填平,人类第一次站在一片平原上。
不稀缺物资——全球面临的是过剩,不是短缺。不稀缺信息——每天产生的数据量,一个人几辈子都看不完。不稀缺创造力——AI能写诗、画画、作曲、编剧。
我们想要的东西,AI都能生成了。但问题来了:然后呢?
国家层面:发达国家该有的都有了,然后呢?“让美国再次伟大”喊了八年,伟大的标准是什么?如果发展的终点是变成发达国家,而发达国家自己都不知道往哪走,那我们在追什么?
企业层面:科技巨头手握海量现金、全球最聪明的人才,但他们在干什么?元宇宙熄火了,自动驾驶还在L2,AI商业模式还是卖广告。这不是创新枯竭,是目的枯竭——企业擅长“如何做”,但“为什么做”正在变得模糊。
个人层面:流媒体有上亿小时内容,但你刷两小时不知道看什么。电商有全世界所有商品,但你购物车加了一堆最后还是没下单。AI可以生成无数种人生建议,但你更迷茫了。
“不缺”带来的不是满足,是方向感的丧失。
这不是经济问题,是存在主义问题。以前我们知道往哪走,因为坑在那儿。现在坑被填平了,我们站在平原上,四通八达,但不知道为什么要往任何一个方向走。
OpenClaw的困境,就是这个时代的缩影:不缺能力,缺方向。
三、什么叫挖坑
3.1 挖坑的定义
填坑:在别人定义的赛道里跑得更快。
挖坑:重新定义赛道本身。
3.2 1917年的小便池
1917年,马塞尔·杜尚去五金店买了个小便池,签上名,送到艺术展,起名叫《泉》。他没动笔,没动凿子,他只是指着那个小便池说:“这就是艺术。”
当时的人气疯了。杜尚的回答很有流氓气质:“是不是艺术,不是我决定的,是你决定的。如果你觉得它是,它就是。”
杜尚不是在填坑,他在挖坑。
那时候摄影技术刚出来,画家们慌得要死,觉得相机要把写实给杀死了。杜尚不慌,他直接掀了桌子。他行使了身为人类最霸道的那种权力——定名权。
他不在乎小便池怎么造出来的,那是工厂的事。他只在乎谁有权定义它是什么,那是他的事。既然你们能复刻现实,那我就直接定义什么是艺术。
他挖了一个叫“什么是艺术”的深坑。从此以后,不管你画得多好,你都得在杜尚的坑边转一圈,去回答他定下的规则。
这就是挖坑的本质:不参与既有的游戏,重新制定游戏规则。
3.3 苹果挖的三个坑
现在回头看苹果,你会发现它挖了三个坑。
第一个坑:重新定义个人电脑。
1984年,Macintosh发布。图形界面不是苹果发明的,鼠标不是苹果发明的,但苹果把它们组合在一起,然后告诉世界:电脑应该这样用。
在此之前,电脑是给极客用的,你得记住DOS命令才能操作。Macintosh之后,电脑变成了一种可以“直接上手”的东西。微软跟了八年才做出Windows 95,但那个坑已经是苹果挖的了。
第二个坑:重新定义手机。
2007年,iPhone发布。触摸屏手机不是苹果发明的,应用商店不是苹果发明的,甚至“手机+音乐播放器+互联网通讯设备”这个组合也不是苹果首创的。但苹果把这些东西用一套全新的逻辑整合起来,然后告诉世界:手机应该长这样。
诺基亚当时在做更薄的直板机、更长的待机时间、更好的信号——这些都是填坑,填“用户想要什么”的坑。但iPhone出来之后,那些坑突然不重要了。诺基亚不是输在“做得不够好”,而是输在“跑错了赛道”。
第三个坑:重新定义芯片。
这是最容易被误解的一个。
很多人以为苹果做芯片是为了“自给自足”、“不被卡脖子”。但如果是这样,那只是填坑——填“供应链依赖”的坑。
苹果做芯片的真正逻辑是什么?
2007年第一代iPhone用的三星芯片,性能够用,没什么问题。但乔布斯在发布会上引用了Alan Kay的一句话:“真正在意软件的人,应该自己造硬件。”
图灵奖得主Alan Kay
如果你只在意硬件,你会像Intel一样,把CPU做得越来越快。如果你只在意软件,你会像微软一样,只管写代码,不管底下跑的是什么。但如果你在意的是“体验”,你就必须同时控制硬件和软件——因为只有当你同时控制两者时,你才能让它们为彼此优化。
3.4 AirPods与M1
AirPods是最好的例子。
AirPods出现之前,蓝牙耳机已经存在很多年了。但市面上的产品都需要用线连接两只耳机,体验很差。为什么?因为蓝牙协议本身不支持左右耳独立传输。这是一个物理限制,所有厂商都在这个限制下做优化——有人把线做短一点,有人把电池做大一点,有人在音质上死磕。这些都是填坑。
苹果干了什么?它自研了W1芯片,从底层改写了信号传输方式,让两只耳机可以独立工作,同时解决了延迟和功耗。这不是在填“用户想要更小耳机”的坑,这是在挖一个叫“真无线耳机”的新坑。AirPods发布后,整个行业才反应过来:原来耳机可以这样做。于是所有厂商都开始跟风,但苹果已经定义了赛道。
M1芯片也是同理。
Intel做了几十年CPU,一直沿着“主频越来越高、核心越来越多”的路线走。这是填坑——用户需要更强的性能,Intel就提供更强的性能。但M1芯片的核心突破不是“性能更强”,而是“芯片可以这样设计”:它把CPU、GPU、内存控制器、神经网络引擎全部集成在一块芯片上,通过统一内存架构让数据不用在多个芯片之间来回拷贝,从而实现了极低的延迟和极高的能效。
这不是在Intel的赛道上跑得更快,这是让Intel那条赛道突然显得过时了。
2025年9月,苹果发布搭载A19 Pro芯片的iPhone Air,采用全新架构,首次为iPhone推出自研N1无线芯片,并搭载第二代自研基带C1X,实现核心芯片全面自主。苹果平台架构副总裁Tim Millet表示,A19 Pro将AI运算直接整合至GPU,使iPhone拥有近似MacBook Pro级别的AI能力。C1X基带功耗比iPhone 16 Pro所用高通基带低30%。
苹果跟Intel纠缠30年的角力,终于画上了句号。
3.5 挖坑的本质
挖坑者在做什么?
他们不是在满足需求,而是在定义需求。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重新定义问题。
Intel填的是“性能越来越强”的坑——这是用户明确的需求。苹果挖的是“软硬一体”的坑——用户不知道自己需要这个,直到苹果做出来给他们看。
挖坑者的本质是:他们不参与既有的游戏,他们重新制定游戏规则。
如果只是“自己造芯片”,那是自研,是填坑的一种方式。但如果通过自研芯片重新定义了产品形态、用户体验甚至行业标准,那就是挖坑。
苹果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把自研芯片变成了重新定义一切的杠杆。
四、国家的三层游戏
国家的竞争,本质上是一场层级的竞争。你站在哪一层,决定了你靠什么赢。
4.1 第一层:占有——老天赏饭吃
这一层的逻辑最简单:你脚下有什么,你就卖什么。
沙特有石油,卖石油。澳大利亚有铁矿,卖铁矿。20世纪初的阿根廷有小麦、牛肉,卖小麦牛肉,一度是全球GDP排名前10的国家。
优势是门槛低、来钱快。劣势是价格不归你定、周期不归你控。阿根廷从发达国家跌下来,就是因为只停在这一层。委内瑞拉石油储量全球第一,人均GDP不到挪威的3%。
这是填坑者的初级形态:填老天挖的坑。
4.2 第二层:创造——手艺养家糊口
这一层的逻辑是:你能造出别人造不出来的东西,你就能拿走利润的大头。
美国造芯片设计、操作系统、IP,iPhone只造设计,拿走58%利润。日本造相机、汽车、精密机床。德国造汽车、化工、工业设备。韩国造半导体、屏幕。中国在1990-2020年间成为“世界工厂”,把制造做到了极致。
这就是“微笑曲线”的两端——研发和品牌。日本在80-90年代把这条路走到了极致,汽车、电子横扫全球。
但这一层有一个致命问题:你会的,别人也可以学会。
当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坑狂奔时,回报就会变薄。日本电子产业的衰落,不是因为日本人变笨了,而是因为韩国、台湾、中国大陆学会了同样的技术,而且做得更快、更便宜。
更致命的是:这一层的玩家往往陷入“渐进式创新”的思维定势,认为只要把现有的坑填得更好,就能永远赢下去。他们忘了,真正的威胁不是填坑更快的人,而是挖新坑的人。
日本汽车工业今天的困境,就是这个逻辑的延续。丰田在混动技术上领先了二十年,但在纯电动这个新坑面前,它犹豫了、迟疑了、想再守一守老坑。结果特斯拉挖了一个新坑,把整个行业都带走了。
这是填坑者的进阶形态:填人造的坑。
4.3 第三层:定义——我定规则你玩
这一层的逻辑是:你能定义“什么值得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有价值的”,你就站在价值链的最顶端。
当AI让知识变得廉价、让技术扩散加速,真正的稀缺不再是“会造什么”,而是“怎么定义问题”。
这一层的玩家分三种打法。
美国是老玩家。过去它定义技术标准——USB、WiFi、互联网协议,全世界按它的规则玩。现在它定义“AI的边界”——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什么算安全、什么算伦理。更深一层,它定义“什么是值得被解决的问题”——硅谷的资本流向哪里,全球的创业方向就转向哪里。
美元是终极武器,因为它是世界货币,美国可以通过加息降息影响全球资本流动,通过SWIFT制裁任何国家。
中国正在转型。过去它是世界工厂,现在它在多个领域尝试突破:5G标准(华为专利全球第一)、移动支付(定义了“无现金社会”的形态)、短视频(TikTok反向输出全球)、新能源(定义了“电动车怎么普及”)。2025年,国家首次系统部署“场景培育”,试图通过定义应用场景,引导技术和产业的发展方向。
新加坡是巧打。它几乎没有资源,技术原创也不如中美,但它定义了一套规则:资金可以安全进出、数据可以跨境流动、争议可以按国际法解决。2023年,它成功连接了欧洲央行、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即时支付系统。在这个“去全球化又需要连接”的时代,谁定义连接的规则,谁就卡住位置。
三层之间,有一条清晰的迁移路径:
第一层奖励“占有”——谁占住矿,谁赢。第二层奖励“创造”——谁能造出别人造不出的东西,谁赢。第三层奖励“定义”——谁能告诉别人“什么是重要的问题、什么是正确的路径、什么是可接受的答案”,谁赢。
当AI能造东西、能写代码、能做分析,第二层的价值正在被稀释。因为“会什么”不再稀缺。稀缺的是:在无数可能的方向中,判断哪个方向值得走。
这就是“认知差”在国家层面的体现。
五、谁在打Layer 3
5.1 美国:定义权的老玩家
美国是Layer 3最老练的玩家。它的打法可以拆解为三个层面。
定义技术标准。这是最基础的Layer 3。USB、WiFi、TCP/IP、HTTP——这些标准都是美国定义的。全世界每生产一个USB设备,都要向美国支付专利费;每使用一次WiFi,都在美国的规则框架内运行。这叫标准定价权。
定义产业边界。1998年,美国司法部起诉微软垄断。表面上是反垄断,实际上是定义软件产业的游戏规则:操作系统不能随意捆绑应用,平台不能利用优势地位扼杀创新。2019年开始,美国连续发起对科技巨头的反垄断调查。Facebook、Google、Amazon、Apple无一幸免。这不是美国在跟自己过不去,这是在定义数字时代的市场规则——规则由我定,你们都得遵守。这叫规则制定权。
定义“值得解决的问题”。这是最高级的Layer 3。硅谷的风险资本流向哪里,全球的创业方向就转向哪里。当VC们热捧SaaS,全世界都在做SaaS;当VC们追逐AI,全世界都在搞AI。为什么?因为美国定义了“什么是好生意”。
OpenAI成立时是非营利组织,目标是“确保通用人工智能造福全人类”。这个叙事让无数顶尖人才放弃高薪加入。当它转向营利模式时,估值一路飙升至千亿美金。全世界都在讨论AGI的风险、伦理、对齐——这些议题本身就是美国定义的。这叫问题定义权。
美元:终极Layer 3。美元是全球储备货币,这是美国最强大的Layer 3资产。因为美元是世界货币,美国可以通过加息降息影响全球资本流动。因为美元是世界货币,美国可以通过SWIFT系统制裁任何国家。
因为美元是世界货币,美国可以无限印钞而暂时不崩溃。这叫货币定价权。其他国家怎么玩?只能在美元体系内玩。这不是Layer 1(占有黄金),也不是Layer 2(制造商品),这是Layer 3——定义交易媒介本身。
美国维持Layer 3地位,靠的是一套完整的工具箱:法律工具(推翻雪佛龙原则)、金融工具(美联储/财政部/华尔街)、技术工具(标准组织/专利/开源)、文化工具(好莱坞/硅谷/高等教育)。
5.2 中国:从Layer 2向Layer 3攀升
中国正在从Layer 2向Layer 3艰难攀升。
Layer 2的遗产:过去四十年,中国把Layer 2做到了极致。“世界工厂”不是白叫的。中国制造了全球80%的空调、70%的手机、60%的鞋子。产业链之完整、响应速度之快,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个。但这个位置正在被挤压。劳动力成本上升,环保要求提高,贸易摩擦加剧。更重要的是,AI让制造本身的价值在下降——当设计和品牌掌握在别人手里,制造端的利润只会越来越薄。
向Layer 3的尝试:
5G标准:华为的5G专利全球第一,这是中国第一次在通信标准上占据主导地位。尽管遭遇打压,但“中国参与定义标准”这件事本身,就是Layer 3的突破。
移动支付:中国跳过了信用卡阶段,直接进入移动支付。微信支付和支付宝定义了“无现金社会”的形态。当外国人来中国发现“手机搞定一切”时,他们体验的是中国定义的生活方式。
短视频:TikTok是中国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文化输出。它定义的短竖屏、强算法推荐、轻互动模式,被全球模仿。这不是技术原创,这是使用方式的原创。
新能源:中国不是电动车的发明者,但中国定义了“电动车怎么普及”。换电模式、补贴政策、充电桩网络——这些不是技术,是应用场景的规则。2024年,中国新能源汽车渗透率超过50%。这不是技术突破,这是应用场景的重塑。
场景定义:2025年1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快场景培育和开放推动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的实施意见》,首次在国家层面对场景培育开放进行系统部署。文件提出加快培育拓展22类应用场景,推动新技术新产品大规模产业化应用。
在安徽省合肥市骆岗公园,一个无人技术主题空间成为市民体验“未来生活”的新去处。这是全球首个覆盖12.7平方公里的全空间无人体系示范场景,提供无人机表演、无人车快递配送等多种服务。这不是技术原创,这是使用方式的原创。
但差距仍然巨大。
基础科学:产业容易转移,科学不容易转移。或者说科学无法转移,只能通过悉心培育科学精神,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开花结果。美国至今拥有70多位图灵奖获得者,几乎全部是美国人。这不是产业差距,这是科学差距。
话语权:全球主流媒体、学术期刊、标准组织的话语权仍然掌握在西方手中。“中国威胁论”、“产能过剩论”、“债务陷阱论”——这些叙事本身就是对中国不利的定义。中国在国际舆论场上,很大程度上还在回应问题,而不是定义问题。
货币:人民币国际化走了很多年,但美元的地位仍然不可撼动。这是最顶级的Layer 3,也是最难突破的Layer 3。
中国不能往回走,因为回不到廉价劳动力的时代。而往前走,每一步都在挑战现有规则制定者的利益。日本当年也面临类似处境。它选择了“继续把Layer 2做到极致”——在汽车、精密制造、材料等领域死磕。结果是:当新坑出现时(互联网、AI、新能源),它反应慢了。中国的选择空间更小。因为体量太大,“搭便车”的空间几乎没有。要么定义规则,要么被规则定义。
5.3 新加坡:定义“连接规则”
新加坡几乎没有资源,技术原创也不如中美。但它定义了一套规则:资金可以安全进出、数据可以跨境流动、争议可以按国际法解决。
2023年3月,国际清算银行创新中心与新加坡金融管理局等机构宣布,成功利用“Nexus模型”连接了欧洲央行、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三地的即时支付系统测试版本。测试中,仅使用接收方的手机号码或公司注册号即可发起跨境支付。这个项目旨在通过标准化、多边化的方式连接各国的即时支付系统,提升跨境支付的效率、透明度和可及性。
在这个“去全球化又需要连接”的时代,谁定义连接的规则,谁就卡住位置。新加坡的“定位”,本身就是一种定义权。
六、未来的奖励逻辑
6.1 不奖励什么
首先,未来不奖励占有。
资源国的好日子正在过去——不是因为资源不重要,而是因为占有资源的国家太多,而定义规则的国家太少。委内瑞拉的石油、刚果的钴、智利的锂,它们仍然重要,但拥有它们不代表拥有话语权。更重要的是,它们的“重要”本身是由定义者决定的——当定义者说“新能源需要锂”,锂就是白色石油;当定义者说“AI需要镓”,镓就是战略物资。资源的命运,从来不由占有者书写。
其次,未来不奖励简单的创造。
当AI能写代码、能画图、能做分析,“会什么”的价值在急剧下降。这不是说技能不重要,而是说仅靠技能不够了。你能做的,AI也能做;你做得好的,AI可能做得更好。
6.2 奖励什么
第一,奖励定义问题的能力。
在无数可能的方向中,判断哪个方向值得走。在众声喧哗中,提出那个真正重要的问题。在别人都在填坑时,你能看见那个还没被挖的坑。
这不是知识,这是认知。知识可以学习,认知只能通过经验、试错、深度思考积累。AI可以告诉你“根据历史数据,这个方案有80%的成功率”,但只有人能决定:我愿不愿意为了那20%的风险押上全部身家。
第二,奖励制定规则的能力。
当新领域出现时,谁能率先制定规则,谁就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AI伦理的规则、数据流动的规则、数字贸易的规则、气候变化的规则——这些规则正在被定义。参与定义的国家,将享受规则红利;不参与的国家,只能被动适应。
第三,奖励提供意义的能力。
当物质极大丰富,当AI能解决大多数“如何做”的问题,人们会追问“为什么做”。
什么是值得过的生活?什么是值得做的事?为什么要努力?为什么要创造?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谁能提供让人信服的答案,谁就拥有最深的护城河。
美国当年吸引全球人才,靠的不只是钱,是“美国梦”——一个关于自由、机会、成功的叙事。现在谁能在“后稀缺时代”讲出一个让人愿意奔赴的故事,谁就是下一个赢家。
6.3 填坑者与挖坑者的最后对决
1990年,日本站在顶峰。它以为自己赢了。
但三十年后回头看,那只是填坑者的顶峰。它把既有的坑填得那么好,以至于忘记了抬头看——别人正在挖新坑。
当日本电子产业在1、2代线上精耕细作时,韩国在砸钱建3代线。当日本汽车企业在混动技术上精益求精时,特斯拉在挖纯电动的坑。当日本还在优化既有产品时,世界已经换了赛道。
这就是填坑者的宿命:你越擅长填坑,就越难看见新坑。
2025年末,NEC宣布退出5G基站开发。这家百年老店从通信设备市场黯然离场。
与此同时,华为正在定义5G-A的演进方向。苹果用自研芯片重新定义手机体验。中国在国家层面部署场景培育,试图定义AI的落地方式。
旧坑被填平,新坑被挖开。游戏永远在继续。
6.4 在平原上指出山的人
塔勒布在《黑天鹅》里讲过一个故事。
他生于黎巴嫩名门,外曾祖父和外祖父都担任过黎巴嫩副总理。1975年内战爆发时,家里大人告诉15岁的他:战争几天就会结束。
当时的黎巴嫩富人们纷纷预定了塞浦路斯、希腊、法国的度假酒店,从容地乘飞机前去暂时避难,等待战争结束。
战争持续了16年,15万人死亡,90万人流离失所,100万人永久逃离这个国家。
塔勒布说:“我的一个邻居,1975年前往塞浦路斯等待战争结束,20年后他还住在那里。战争结束后,黎巴嫩变成废墟,爆炸和袭击从来没有真正停过,很多人至死都未能重返家园。”
那些以为战争会在几天内结束的人,20年后还在等待。
2019年的我们,是不是也站在了塞浦路斯的海边?
我们怀念2019年,不是怀念那一年的电影票房、旅游人数、汽车销量。我们怀念的是那种确定性的生活方式,那种“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的线性预期,那种基于过往经验可以规划未来的安全感。
但世界不是轨道,是海浪。当海浪转向时,最擅长游泳的人也可能溺水。
从资源到技术,从技术到规则,每一次跃迁都在重新定义“什么值得做”。日本错过了电子产业的迭代,正在追赶新能源的窗口;中国从世界工厂走向场景定义者,每一步都在挑战既有秩序;美国用标准、规则和美元维持着Layer 3的地位,但新玩家的入场从未停止。
这不是一场有终点的赛跑,而是一场没有边界的挖坑游戏。填坑的人获得报酬,挖坑的人获得未来。
1990年的东京,没有人知道盛宴即将散场。2026年的今天,我们也不知道下一个坑在哪里。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当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坑狂奔时,真正聪明的人已经开始四处张望,寻找下一个还没被发现的坑。
1917年的杜尚,用一个小便池重新定义了艺术。2007年的苹果,用一部手机重新定义了移动互联网。他们都没有填坑,他们都在挖坑。
OpenClaw的困境,就是站在平原上的迷茫。但迷茫不是终点,是起点。当工具无限、能力溢出,唯一稀缺的就是方向本身。
未来奖励的不是最会填坑的人,而是那些能在平原上指出山的人。
全文完,感谢您的阅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朋克周”,作者:朋克周,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