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万跌到2万,AI下的小程序开发者

青年志Youthology·2026年02月25日 12:35
被AI筛选的人

2026年的湖南长沙,春寒缠在湘江两岸迟迟不散,而程序员面对的行业“寒冬”,已经结结实实地冻了一年甚至更久。

老齐刚结束一轮线上沟通的语音通话。他口干舌燥地闭了闭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2018年前后的光景——同样的定制化小程序,彼时20万、30万的报价是行业常态,客户捧着需求登门,沟通痛快,合同签得干脆利落;如今不过几年光景,2万的报价还要在同行的争抢中搏一线生机,甚至附赠一整年的服务器使用权,才算有一点竞争力。

刚满35岁的老齐,在行业里已被贴上“老程序员”的标签。看着一些二十出头的年轻程序员,对着AI一键生成的框架,连修改都无从下手,老齐心里没有半分优越感。作为项目团队的负责人,他满脑子都是开发APP的人力成本、团队生存、订单利润。

AI的“入侵”不只把行业报价拦腰斩断,也在悄悄改变程序员的劳动结构:从“编写代码”转向“评估与修复代码”,从产出变成验收和兜底。去技能化的浪潮里,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在被迫重写自己的职业路径。

“无数人想花几千块钱,做出淘宝级别的小程序”

老齐在长沙创立软件公司时,正赶上小程序、APP开发的黄金时代,几年就积攒下百万身家。团队规模稳步扩张,订单不断,客户也尊重程序员的判断。“哪怕是有bug,也都能理解。”而如今,老齐料到过AI会让程序员行业发生大转变,但没料到,转变得如此迅猛。

“现在客户追求效率,也苛求完美。”在老齐看来,那些被大厂优化失业的资深程序员,是行业崩塌的前兆。许多程序员转向居家办公、小型远程接单,没有门店租金、没有团队开销,直接把市场报价拉到了地板价。如今老齐每次谈项目,都要面对三四家同行的竞争,客户一句轻飘飘的“别人的报价比你低一半”,就能让他的成本核算、技术价值阐述变得毫无意义。老齐和许多软件公司的人一样,逐渐丧失议价权。

老齐算过一笔账,按照2万块接一个定制单,扣除服务器成本、人工成本、时间成本,最后几乎无利可图。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轻易拒绝,怕团队断了生计,也怕自己被市场彻底淘汰。

老齐曾对团队里另外三个程序员说,现在愿意付钱开发小程序的,至少还留给程序员一碗饭,有不少创业者干脆亲自上手了。他记得上个月对接一位商户时,他报出3万的价格,客户没砍价,直接掏出手机,展示AI生成的框架,“AI都能免费做,你怎么还这么贵?”那一刻,老齐心里憋着一肚子委屈,他想告诉客户,AI的框架只是空壳,没有数据校验、没有业务适配、没有落地能力,后续的漏洞修复、逻辑优化、维护保障,才是技术的核心价值,可客户根本不听,也不想懂。最终单子以1.8万成交。

成交之后,老齐和团队成员花了整整17天,在自有源代码基础上反复做优化、评估,身心俱疲的程度,远比当年接18万的单子更甚。

AI刺激着程序员的项目价格内卷,老齐还在守着一道底线:无论报价是20万还是2万,源代码绝不轻易包含在内。这与利润无关,源代码里藏着通用的业务逻辑,支持客户二次开发,是程序员在市场上不被彻底吞噬的最后屏障。老齐说,客户要源代码的话,20万的订单必须加到30-35万,否则宁可不接,这是技术人最后的倔强。

在广州做程序员已经12年的阿伟,也清楚地记得2023年之前的行业报价:开发一款架构、界面要求不高的双端口闲鱼类小程序,需要两名程序员依据原有代码开发,耗时一个月到一个半月,报价至少12万;如今AI几小时就能生成完整基础框架,“交互页面、基础功能、简单逻辑全都有。”

此外,价格下滑与是否真正使用AI开发,并不完全相关。来自河南许昌的软件公司销售程笑说,自己所在公司甚至刻意标注“限定不用AI,开发过程全透明,做一步让客户知晓一步”。可即便标注“拒绝AI”,这家软件公司的报价据他说也比2023年之前低了50%。程笑满是无奈:不降价根本没人咨询,客户笃定,连人工智能都能搞定的小程序开发,人工成本肯定极低。

许昌作为四五线城市,行业竞争远小于长沙、广州这样的城市。程笑所在的团队有六七个程序员,技术骨干的月薪八千多。团队积累了十万行以上的源代码,“我有这个(源代码)基础。举个例子,做类似于闲鱼的小程序,但肯定没有那么强大,就是看起来差不多。报价1.2万,20个工作日完成,双端口上架,还送六个月维护,一年收取10%的维护费,服务器费用由客户自行承担。”程笑的介绍流利得仿佛有着范本。

这样的介绍范本,应对的是被AI从侧面催生的无数“门外汉”的客户需求。无数不懂IT技术的人,误以为有了AI加持,就能轻松做出能落地的APP、小程序,实现基本功能。这让客户的认知彻底跑偏,压价变得理直气壮。

“客户的需求往往不切实际到离谱,无数人想花几千块钱,做出淘宝、闲鱼级别的小程序甚至APP,这在技术层面根本不可能实现,加上后期维护,即便花几十万都难以达成。”数位程序员异口同声地说。很多客户不懂,一个简单的点击动作背后,是上万行代码的支撑,每一个需求都需要人员配合、时间成本、人工工资,绝不是随口报价就能完成的。

老齐以前一年接三四个大单,就能养活整个团队,程序员的收入也足够体面;现在要接几十个小单,才能凑够基本收入。工作量翻了几倍,利润却少得可怜。客户的心理价位被AI彻底拉低,从业者收入不增反降,只能靠“走量”维持生存,而走量的背后,是无休止的评估代码、修复故障、熬夜加班。行业陷入了死循环:老板赚不到钱,只能通过降薪、裁员压缩成本,员工没有任何议价权,只能被动接受。

在广州居家接单的阿伟半开玩笑,自己已经“上不起班”,“AI的入侵,再加上行业内卷,IT工程师降薪差不多35%。连每天通勤的成本都开始核不上,哪里够上下班来回折腾的。”

“自己就跟中了毒一样。可没有解药。”

AI高效的背后,是数不尽的漏洞与麻烦。AI生成的代码有自成一体的逻辑,与程序员的实操逻辑,存在不匹配的问题,“客户要吃抻面,AI给意大利面。诸如此类。”这让阿伟心里满是烦躁与无奈,AI看似省了敲代码的力气,却把烂摊子丢给了程序员。

“AI留下的故障从无简单解法,不是改一行两行代码就能解决的,一个小小的漏洞,就要重新梳理整个模块的逻辑。”熬夜成了常态的阿伟,最近智齿发炎,吃不下东西,还要一天靠两碗粥撑着去抵抗不会生病的AI。

作为团队的产品经理和后端程序员的老齐,对这种变化感受最为直接。以前一个项目的前端工作需要3个程序员配合完成,现在AI能包揽60%以上的基础工作,从页面设计到简单功能构建,一键就能生成,最后只需要一个资深程序员整合和修复。这种“从劳动到评估”的反转,把程序员们曾经的职业成就感,磨得一干二净。

据老齐介绍,如今的APP或者小程序的开发流程,表面上与从前毫无二致:谈意向、报价、对接需求、产品经理出原型、客户评审、前后端开发、接口对接整合。可核心的前后端开发环节,早已被AI改写。评审环节结束后,前端工程师用AI生成代码、整理文档,后端研发工程师依托AI搭建逻辑、处理数据,工作都围绕AI展开。

这种变化直接重塑了团队结构。老齐团队的前端配置,曾经是一名高级程序员带两名初级程序员。如今AI直接替代了两名初级程序员的所有工作。现在在老齐的团队里,前端、后端各只需一人,产品经理由负责后端的老齐兼任,架构师、美工各留一人,4个人就能在两到三个月里开发出一个APP,“如果架构和美工外包,俩人都行”。而过去同样的时间,需要8到10个人才能完成。

老齐现在的团队,甚至只需要两个人/受访者供图

自嘲已经被“惨烈降薪”的阿伟说,架构师可能比自己还惨。月薪从八九千到两三万不等的架构师,靠的是多年沉淀的架构经验,能为不同客户定制专属的技术架构;如今AI能直接生成一套通用架构模板,普通程序员照着模板,用通用逻辑修改适配公司需求即可。阿伟看着架构师的核心技能被AI轻易消解,自然会泛起悲凉感:那些靠十年、八年熬出来的专业经验,被AI变成了随手可得的模板。

由AI生成的小程序页面,通常报价在三千到五千元/受访者供图

据多位资深程序员说,三五千元起的非定制化APP或者小程序项目,多是靠AI批量生成框架,一个程序员就能同时跟进3个项目,但真正能够落地并稳定运行的产品比例并不高。

毕业三年的程笑曾经对AI充满信心。在成为销售前,他就是程序员,对AI,他又怕又爱。在两年多的程序员工作经历里,程笑多次使用AI设计代码,认为“拿多少工资、干多少活”。

2024年年底,公司接了一笔定制化小程序订单,由他负责后端,他满心欢喜地接下任务,可最终交付的产品存在不少漏洞,客户直接要求退款,公司追责时,他根本无法独立修复故障。连续三四天,程笑都在硬磕那些故障。哪怕不断尝试用AI来弥补,再加上自己的脑力,对一行行代码的检验、调整,APP始终报错。程笑不情愿地承认,AI的去技能化,“让自己就跟中了毒一样。可没有解药。”

失业后的程笑又跳不出软件开发这一行,只能转为销售岗。

那能不能让AI自行修改呢?这也是阿伟无数次吐槽的环节,当程序员指出AI的错误时,它会立刻道歉认错,可新生成的代码,又会在其他地方出现漏洞,反复折腾,永无止境。

阿伟特别强调,自己使用的还不是国内的AI工具,程序员们主流选择是海外工具,“每月20美刀的使用费用是肯定有的。不同工具对应不同的代码场景:前端与全栈开发常用 Cursor、GitHub Copilot,后端及通用代码编写可使用 Cursor、ChatGPT、Claude、Gemini、Grok 等AI工具。”可即便如此,AI依旧会瞎编代码,尤其是复杂的业务逻辑,只会生硬拼凑,至少在现阶段,根本无法实现核心功能。

在一些程序员看来,审美与体验仍是AI难以替代的部分。据一位程序员介绍,“Vibe Coding,程序美感,是人工独有的价值,AI无法复制。”UI设计、用户体验优化,必须依靠人工完成,也成了众多程序员们死守的阵地。

至于程序开发出来之后,程序员们笑说,很多客户其实就是为了满足自己“跑一跑、试一试”的需求。很多客户开发小程序、APP的初衷是提高经营效率,当客户发现产品上架后需要持续支出维护费用、使用量却还没有过百人时,自然没有了后续投入,一切化成空谈。“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在AI时代依旧适用。”

被AI筛选的人

如果说AI改变了软件行业的开发模式,那么它的筛选效应,则重塑了程序员的生存法则:最先被挤出行业的,往往不是不会用AI的人,而是只会用AI的人。

AI让程序员行业成为一条窄路。对资深程序员来说,AI生成的代码多为通用逻辑,难以贴合客户的个性化需求。而对年轻程序员来说,评估与修复这些代码又需要经验与技术积累,短期内难以掌握。这也是行业年轻从业者大批量失业的根源:编代码的速度和质量远不如AI,评估、修复、优化的能力又不具备,高不成低不就。

在资深程序员眼里,如今的年轻求职者,一面试就会露馅。阿伟见过这样的年轻人,连最基础的代码逻辑都讲不清楚,问及如何评估AI代码、修复故障、适配业务需求,完全答不上来。

从程序员转为销售的程笑为了提升销售业绩,开启了直播接单。但直播间里最常出现的并非客户,而是寻找工作的程序员,每天都能收到十几份简历,应届生、工作三五年的从业者每天都在询问招聘情况。程笑只能统一回复年前不招人,年后只招业务人员。这个还不到26岁的小伙子心里忍不住唏嘘,“行业已经这么卷,却还有无数人挤破头涌入。”

“很多年轻人误以为AI降低了编程门槛,学会计、行政的也都在自学AI开发。”阿伟感叹,市场对小程序、APP的需求的确在持续扩大,只是AI让供给端表面门槛降低,才让无数人觉得行业有希望,愿意涌入试水。“入行以后很快就发现,大家都在硬挺着。”真正的核心能力,从来不是靠AI就能速成的。市场需求仍在增长,供给却在AI的放大下迅速膨胀,行业空间被不断压缩。

老齐选择主动拥抱AI,从业多年的他手里攥着至少10万行代码,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每个业务需求都千差万别,新技术、新模式层出不穷,团队将原有 Spring Cloud 架构,升级为 Spring Cloud Alibaba + Nacos 方案。”“这个行业是需要一直学习的。尤其是AI兴起后,学习的东西就更多了,比如算法。”

同时,老齐也说AI让大批资深程序员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不是不想学,而是AI算法工程师等方向,与小程序、APP开发完全是两个领域,跨行业的鸿沟横在眼前。35岁的年纪,精力、记忆力、学习能力早已比不上年轻人。”想转行根本无从下手,只能困在原有领域,硬着头皮挣扎求生。

《社交网络》剧照

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

2026年初,与居家办公的阿伟、在老家直播销售的程笑相比,作为研发团队的负责人,老齐在春节前有些难过也有些无奈地说,“今年没办法回家过年了。”这是他在软件行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因为AI冲击、行业内卷、价格低廉、订单近乎无利润,导致收入太低,没法回家面对父母,决定留在长沙。

AI带来的并不是简单的技术替代,而是从市场报价、工作形态到职业生存的洗牌。对许多行业里的普通人而言,这场AI下浪潮里,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青年志Youthology”(ID:openyouthology001),作者:oscar,编辑:oi,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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