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称“队友”十年，他们却说自己的婚姻很幸福

你会怎么称呼你的伴侣？

男女之间的不同称呼，反映了亲密关系的不同阶段：crush——心动对象，希望进一步发展；宝宝——热恋期，对方在你眼中无处不可爱；老公/老婆——感情进入稳定期，彼此都认定可以发展一段长期关系；某人——强调对方的唯一性，类似说法还有“我家那一位”或“家属”，但如果变成“那个人”就不太妙了，这通常是感情生变的征兆；爸爸/妈妈——有娃家庭，孩子成为家庭中心；队友或室友——强调家庭是一个小团体，夫妻二人是一起“升级打怪”（即解决各种人生问题）的伙伴；灵魂伴侣——强调彼此在精神上的契合，甚至可能超越爱情，比如《疯狂动物城》中尼克和朱迪的关系就被导演定义为“灵魂伴侣”，而不是观众想嗑的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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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互称“队友”“室友”是近年来的新现象，也存在一定的争议性。豆瓣小组曾有相关讨论，赞同者说，称呼对方为“队友”，“因为我俩是一起背对背和残酷现实战斗的人”；反对者说，如果亲密伴侣如此互称，那真正的队友（比如一起玩游戏或健身的队友）又应该怎么称呼？还有人表示困惑：“互称‘队友’我多少还能理解，确实有人会觉得这是并肩作战的意思；但互称‘室友’我是真的不理解，多少有点‘搭伙过日子’的凑合感了。”

伴侣间称呼的演变，折射的是当代人婚恋观念的变化。有些女性不愿意称呼对方为“老公”，因为会显得自己像个“娇妻”；也不愿意称呼对方为“孩子爸”或“爸爸”，因为会显得自己像个生活只围着孩子转的宝妈。至于“另一半”的称呼，如今略显过时了：每个人都是完整的个体，为什么需要另一个人充当自己的另一半？

当传统的结婚形式不再是必选项，当代年轻人的婚恋路径呈现自主化、个性化、多元化的特点，“裸婚”“室友婚”“拼婚”乃至“干婚”等新型婚姻形式也逐渐出现。当年金曲《十年》中那句“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令人唏嘘，但在一些年轻人看来，倒也不必用“沦为”这样悲情的字眼，愉快地做知己难道不好吗？

是爱人，也是合伙人 

2001年，《新周刊》推出题为《婚姻股》的封面专题，从经济学角度去解读婚姻这一人生中最重要的投资项目。该专题的《结婚就是开公司？》一文认为，经营一段婚姻相当于经营一家公司：约会及试婚——项目可行性分析阶段，投资就开始发生；结婚——注册登记并宣告公司成立；生子——第一批产品问世；离婚——清产核资，公司解体。而所谓“好婚姻”，就是有助于双方得到最佳发展的关系。

该文指出，一对原本自由自在的男女，一旦组合成立了一间家庭责任有限公司，就要投入时间、精力，以此维系其运营。公司运营模式各异，也各有利弊：董事长领导下的总经理责任制，可以实现资源互补，较为稳定；一人独大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型，被压迫方可能会反弹甚至爆发；合伙人型，即双方是平等的合作伙伴，采取AA制，易合的同时也可能易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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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热议的新型婚姻形式如“两头婚”“拼婚”“干婚”，就属于“合伙人型”婚姻。男女双方既保有彼此的主体性，也需要通过协商与合作，保证婚姻的存续。

其实，名词是新的，但现象可能是旧的——比如“两头婚”，它可以溯源至明清时期的江南，时称“两头亲”，即男不言娶、女不叫嫁，两家并一家。这种婚姻形式多见于“江浙沪独生女”家庭，双方不交换礼金和彩礼，各自置办婚房，夫妻不定期在两家轮流住；一般生育两个孩子，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夫妻双方的父母都被称为“爷爷奶奶”。

有“两头婚”亲历者认为，这是男女平等意识增强的结果，自己婚后没有失去原生家庭的爱，可以按照习惯和喜好随意选择在任一方家庭生活，双方父母会走动，经常一起出去旅行，“这是最融洽的家庭”。

至于“干婚”，“干”可以理解为干涸、干瘪，描述的是一种无性、无深度交流、无共同生活情趣的婚姻状态。在接受《新周刊》采访时，社会学学者计迎春表示，“干婚”“拼婚”所反映的情况，如婚姻中情感消磨、夫妻关系变成更功利的经济关系等，在传统婚姻中并不少见。

“干婚概念的内核是独立：经济独立——房贷车贷、萝卜白菜，一概AA制；空间独立——社交、应酬、朋友圈互不重合、互不关联、互不干涉；关系独立——不仰视、不依赖、不唯一。它比事实婚姻清爽，比传统婚姻理性。”语词搜集者黄集伟这样总结道。

从“合伙共存”这一点上看，“干婚”与“拼婚”本质上是一致的，即当事人结成的是“房贷分摊者”“育儿合伙人”“养老合伙人”等基于协议和利益的关系。

在传统与现代观念交织的当下，年轻人做出了各自的婚恋选择。有专家认为，不妨用积极的心态看待新型婚姻形式的兴起：年轻人既希望满足社会需求，又想保留主体性，他们对新型婚姻形式的探索，可以说是对个体自由的一种迂回的保护。

2026年1月24日，广东佛山。顺德欢乐海岸婚姻登记处，一对情侣在朋友的陪伴下到游乐场内领证结婚。（图/阿灿）

在“我们”中保有“独立的自我” 

在《第二性》中，波伏瓦写道：“真正的爱情应该建立在两个自由的人互相承认的基础上；一对情侣的每一方会互相感受到既是自我，又是对方；每一方都不会放弃超越性，也不会伤害自身；两者将一起揭示世界的价值和目的。对这一方和那一方来说，爱情将通过奉献自身展示自己和丰富世界。”

波伏瓦和萨特之间，有着一种互为灵魂伴侣的默契关系——精神、道德和情感上的默契。他们从来没有一起生活过，即使住同一个旅馆，也有各自的房间，甚至住不同的楼层。但他们从未停止进行思想上的交流：在日常通信中，他们把所经历的一切都告诉对方，包括各自的工作、对人和事的各种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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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68岁的萨特与65岁的波伏瓦有过这样一段对话——萨特：“我想说我们完全是相互影响的。”波伏瓦：“我要说的恰恰相反，这不是影响，而是一种相互渗透。”萨特：“只要您乐意，您可以这样说。事实上，不管是在文学上还是在生活上，我们总是共同做决定，彼此都在影响对方。”波伏瓦：“这就是我所说的相互渗透。决定是一起做的，思想也是共同发展的。”

后来，萨特说，他们之间这种深入的关系，创造了“我们”——不是你或我，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我们”。尽管波伏瓦并不认为她和萨特的伴侣关系堪称值得效仿的榜样，但我们可以学习的是他们的态度：在成为“我们”之前，先得有“独立的自我”。

刘若英就是这么做的。在《我敢在你怀里孤独》一书中，她写道：“相处就像是把两个独处的人放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像黏土，可以塑造成两个人以外的第三种相貌。分开的时候像磁铁，彼此相吸却又各自独立。”

而她和丈夫之间的相处模式，与其说是亲密爱人，不如说是天使室友：两人一起出门，去不同的电影院看各自想看的电影；一起回家，进家门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他们各自有卧室和书房，厨房和餐厅则是共享的。

作词人姚谦为刘若英所作的《陪伴者》这首歌用诗意的笔触演绎了这种“室友式伴侣”的内涵：“也许已相爱的两个人之间需要距离/人从出生那天各自独立”，而“所谓爱只是相互存在的定义/所以我决定以这个方式继续爱你/就像一座岛屿旁边的岛屿互望不离”。姚谦解释道，这种爱“是有距离的、各自独立而互相尊重的陪伴，是可以允许孤独的爱”。

找到同频的人 

情感专家常常会建议，要长久维系一段婚姻，应该把伴侣变为队友或曰“生活合伙人”，共同抵抗生活的琐碎。

有时候，有一方必须付出更多，才能让家庭走在正轨上。在社交平台上，人们在讨论中发现，在一段婚姻中，妻子往往需要同时担任爱情伴侣、好朋友以及心理治疗师的角色——通俗地说，就是女性在婚姻中“既当老婆又当妈”。

为此，美国斯坦福大学社会学家安吉莉卡·费拉拉提出了“男性情绪养育”（mankeeping）这一概念。她和团队在调研中发现：“对于许多男性来说，他们没有一个可以打电话倾诉感情烦恼的朋友，没有一个吐槽老板的朋友，也没有可以发泄对父母不满的兄弟姐妹。这些角色全压在了同一个人身上，那就是他们的女性伴侣。”

这些男性也意识到，不知不觉间，需要伴侣承担的角色“好像真的太多了”。这也是造成婚姻中情感逐步消减的原因之一，正如电影《物质主义者》中所说：“终有一天，你们会毫无预兆地开始互相讨厌，彼此心生怨怼，把对方的优点视作理所当然，渐渐疏于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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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婚姻的一地鸡毛，会让年轻人恐婚、恐育吗？倒也未必。

基于B站、豆瓣、知乎、微博、小红书、Soul App等六大青年网民聚集的互联网平台2014—2024年的海量数据而形成的《中国青年网民社会心态调查报告（2024）》显示，10年来，青年网民对婚姻的态度一直是慎重的，他们将婚姻视为生命中需要审慎面对的经典命题，这是不变的一面；与此同时，他们的结婚意愿、婚姻评价和对婚姻矛盾的关注点有所变化。

比如，婚姻的稳定性可能不是他们考虑的优先项，他们希望找到一个同频的、能让自己幸福的人，再考虑是否继续发展一段关系。

其实，不管在什么年代，爱的本质一直没有改变：两个独立的个体，选择在保持自我的同时拥抱对方；两个有限的生命，选择通过联结彼此而体验生命的宽度。

我们都是可以一个人活下去的人，那么，要不要两个人一起试试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桃子酱，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