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接大脑”的幻觉:为什么速效改变很诱人
大众普遍相信我们可以“重接”大脑:中风之后、创伤之后、掌握新技能之后,甚至每天只需在某个正确的App上花上10分钟。这句话无处不在,给我们大多数人带来一种希望:当大脑遭遇打击时,它可以像机器一样被精确修复。然而,“重接”是一个有风险的比喻。它借用了工程学的自信——在工程领域,出故障的系统可以通过更换正确的零件来修复;而它也将这种自信偷偷带入生物学之中,而在生物系统中,变化更缓慢、更混乱,且往往不完全。“重接”已成为一种文化口号,比起科学术语“神经可塑性”更容易理解——后者指的是大脑在一生中持续发生改变、建立新的神经连接的能力。
但“重接大脑”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是对我们神经系统惊人可塑性的一个有用简化,还是一种误导性的过度简化,扭曲了我们对科学的理解?
毕竟,“重接大脑”听起来不太像是比喻,它暗示着一个工程项目:一个可以拆解、更换和优化部件的系统。这种承诺既吸引人又带着一种机械式的味道。而这个比喻确实起源于工程领域。对工程师来说,重接指的是用新的电路替换旧的、损坏的线路。随着技术语言渗入日常生活,我们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看待人类大脑。
这个说法的医学根源可以追溯到1912年,当时英国外科医生W·迪恩·布彻(W Deane Butcher)将人体的神经系统比作房屋的电线布线系统,描述了神经如何像电线连接电器那样,把肌肉接入能量源。到了1920年代,哈佛心理学家伦纳德·特罗兰(Leonard Troland)将视觉系统称为“极其复杂的电报系统”,进一步强化了将大脑功能类比为电力网络的说法。
“重接”的比喻也从发育神经科学中不断变化的理论中获得了力量。曾经,大脑被认为在童年之后基本固定,成为一个“硬接线”的电路网络,像一台收音机。但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研究人员发现,大脑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有适应力。中风患者能够通过调动大脑的其他区域重新获得功能。
这些发现彻底改变了康复医学领域,同时也催生了一个迅速超越临床范围的观念:如果大脑可以重接,那么人也就可以改变。
近年来,随着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和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 (PET)等新型成像技术的兴起,“神经重接”的比喻愈发流行,这些技术让研究人员得以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看到”大脑活动。在关于中风恢复的研究中,临床医生常常观察到大脑中靠近或远离受损区域的区域活性增强,这被解读为大脑正在“重接”,以恢复失去的功能。科普作家也热衷于使用这个比喻,来解释从创伤恢复到学习第二语言等各种现象。
但与电线那种固定、刚性的路径不同,大脑的连接性是动态且不断变化的。神经元会根据活动和环境,生成并修剪突触——即它们之间的连接,这一过程受复杂的生化信号调控,而不是简单的线路重定向。即便我们可以绘制出大脑的结构图,也无法借此理解“自我”的运作方式。就连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NIH)前任院长弗朗西斯·柯林斯(Francis Collins)在2013年接受NPR采访时也曾对绘制大脑图谱的研究提出质疑:“这就像你掀开笔记本电脑的盖子盯着里面的零件看,你也许能指出哪个连着哪个,但你还是不知道它是怎么工作的。”
要评估这个比喻是否准确,我们首先要真正理解神经可塑性是如何运作的。我们已经知道,大脑具有在一生中自我重组的惊人能力,它可以通过建立新的神经连接、加强已有连接,或者将功能转移到未受损区域来实现。但神经可塑性的运作逻辑并不等于“换根电线”。它更像是一片活生生的森林,路径会因使用频率而逐渐清晰或被遗弃。它涉及细胞层面的变化,可以因学习、记忆、感觉输入和创伤而发生。重要的是,尽管神经可塑性贯穿整个生命过程,但它在年轻时更为强大,年纪增长后则更加依赖主动训练。
这种能力使大脑能够适应新的经验、从损伤中恢复、学习新信息,并弥补丧失的功能。神经可塑性是真实存在的,但它不是魔法。它有局限,需要付出努力,而且并不总能带来完美的恢复或彻底的改变。
与修理机器不同,神经可塑性并不是简单地更换部件。它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通常效率也不高。神经元之间传递信号的突触会变强或变弱;新的树突分支会生长,而旧的可能会收缩。整个神经网络的活动模式会随时间发生转变,但前提是满足某些条件。这些变化会逐渐累积,从而支持新的功能模式——而在整个生命周期中,这些机制整体上会变得越来越低效。
神经可塑性贯穿整个生命过程,但受到许多因素影响:年龄、环境、重复训练、休息、营养以及情绪状态。例如:经过几个月的有针对性的物理治疗,中风患者可以通过激活较健康的神经网络来重新获得四肢的运动能力;患有阅读障碍的孩子在进行密集且结构化的训练后,能够逐渐发展出新的阅读通路;学习盲文也需要大量的练习,并会显著改变相关的大脑区域。
在儿童期经历创伤的个体,其大脑中某些生存路径(如高度警觉或情感疏离)可能会变得主导,并随时间被不断强化。成年后,通过心理治疗,人们可能强化那些与信任、情绪调节或自我觉察相关的替代回路。但旧的路径并不会被彻底抹去,它们仍潜伏在背景中,在压力下可能再次被激活。所谓“大脑被重接以实现更健康的运作”这样的说法虽然鼓舞人心,却过于简化了现实。我们确实可以开辟新的路径,但旧的路径并不一定会消失。
经验是塑造神经系统的关键力量。但正如神经科学家布莱恩·科尔布(Bryan Kolb)和伊恩·惠肖(Ian Whishaw)在其广泛引用的神经可塑性综述中所指出的,经验总是“嵌入”在具体情境中运作的。在人的一生中,经验“会改变大脑的突触结构”,但大脑对经验的响应还受到年龄、激素、生长因子、压力以及疾病或损伤等因素的影响。由于新皮层可以“在整个生命中持续调整功能”,同一个经验在不同的个体或不同的生命阶段可能会留下完全不同的痕迹。科尔布与惠肖用一句值得铭记的话总结了这个广义原则:“经验可以在大脑发育完成后依然改变大脑结构”,而这些物理性的改变通常被认为与记忆的储存有关。换句话说,神经可塑性是有条件的、不均衡的,并且受到环境塑造,而不是靠愿望驱动的。
这篇综述还通过对受伤老鼠的精细研究指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所谓的“恢复”,在表面上看似原样修复,实际上常常是功能的替代。他们写道:“很多看起来像是恢复的现象,其实是用新的动作来替代失去的动作。”换句话说,大脑往往是在构建一条绕行路线,而不是修复原有的通道。
神经元可以扩展自己的“影响范围”,这意味着即便部分神经元死亡,其他神经元也可能扩大自己的“领地”,以补偿丧失的处理能力。一般来说,神经元之间的连接越多,它对行为的调控能力就越强。
更进一步,有证据表明,大脑中存在一个反馈回路:外部环境可以改变成年大脑中某些基因的表达状态。其中一个重要路径可能正是由经验驱动的神经活动。新奇的体验会使神经元以新的方式放电;这些活跃的神经元又会触发一系列基因程序,支持突触和树突的生长——这些结构性的改变会在时间中逐渐影响行为。其中一些基因与学习和记忆有关,另一些则与老年期的记忆退化相关。所以,环境“丰富化”确实可以对大脑形成支持。
关于神经可塑性的例子数不胜数。作为一名神经科住院医生,我的一位老师是一名专攻视觉神经的医生,他曾用一项极富戏剧性的“自我实验”来展示大脑的适应能力。他戴上一副将视觉图像上下颠倒的眼镜,亲身体验大脑如何调整感知。起初,他完全晕头转向;但几周之内,他的大脑完成了重新校准,使他能在环境中正常活动。更惊人的是,当他摘掉眼镜后,世界再次呈现出“倒置”的样子,他又花了一段时间才重新恢复正常的视觉感知。后来,他重复了另一个实验——这次他戴上了一副左右颠倒的眼镜。他说,这种水平反转比起上下反转更难适应。这说明,大脑的适应机制并不是恢复原状,而是逐渐把改变后的输入“视为正常”。
语言表达能力的改变也是神经可塑性的另一个生动例证。在神经科学中,有一个有趣的区别:说话和唱歌使用的是不同的神经通路。例如,一些著名歌手在说话时会口吃,但唱歌时却流利无阻。猫王就是一个例子——他有口吃,但一唱歌就消失了。艾德·希兰(Ed Sheeran)小时候也口吃,尝试过很多方法都无效,直到他九岁时开始跟着Eminem的专辑反复练习饶舌,他的流利度才逐渐提升。乡村歌手梅尔·蒂利斯 (Mel Tillis)讲话口吃,唱歌却顺畅无碍。每个例子都说明:流畅性并非来自修复,而是来自激活替代的神经回路。
还有一种有趣的现象是:一些歌手在说话时带着浓重口音,但一唱歌就消失了。比如Ozzy Osbourne、Adele、Ed Sheeran、ABBA、Freddie Mercury等人。唱歌会减缓语速、拉长元音、减少口音特征,很多艺术家在歌曲中采用美式发音,正是由于流行与摇滚音乐起源于美国。这种转变反映的,是神经网络的参与方式发生了变化,而不是语言系统本身被永久改变。
正是基于说话与唱歌的这种差异,才发展出了一种名为旋律语调疗法(melodic intonation therapy, MIT)的治疗方法。这种疗法常用于中风后出现非流利性失语症的患者,也就是那些因大脑语言中枢受损而无法说话的人。在MIT中,病人唱出熟悉的童年歌曲——这些旋律往往被深深编码在情感记忆中。令人惊讶的是,很多患者可以唱出他们平时根本无法说出的词语和短句。通过反复练习,他们的言语能力会逐渐改善。因为唱歌激活了右脑中尚保存的神经回路,从而建立了替代通路,逐渐增强了整体的语言网络。这种进步来自“绕道”与“加固”,而不是对受损路径的修复。
最近的研究表明,成瘾在某种程度上可能与大脑的“接线”问题有关。一种颇具前景的治疗方式是经颅磁刺激(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 TMS),这是一种非侵入性的疗法,通过在头骨上方释放强大的磁脉冲来激活特定的大脑区域。根据刺激部位的不同,它可以引发肌肉动作,或更重要地,影响行为。
目前,关于TMS机制的两种主要理论正在形成。第一种认为成瘾源于大脑“接线”不足或活动过弱,就像中风患者一样,而TMS的刺激可以重新激活那些沉睡的神经回路。第二种理论——更符合康复领域的观察结果——则认为,损伤或失调的神经回路并不会直接修复,而是通过加强替代通路来绕过问题区域,从而实现大脑活动的“重新导流”。这种“绕道”机制已在中风康复中得到验证,可能同样适用于成瘾治疗。目前TMS已被用于可卡因成瘾患者的治疗,初步研究表明,经过几周的治疗,确实有助于减轻渴求和减少使用。
尽管神经可塑性拒绝“捷径”,它仍然会对持续性的投入产生反应。在一生中,那些持续面临认知、社交、身体挑战的大脑,往往比缺乏刺激的大脑保留更多的灵活性。这并不是说某一项活动可以精确地“重接”某个回路,而是因为多样化、需要努力的经验会反复激活重叠的神经网络:注意力、记忆、动作、情绪。例如,学习一门新语言会激活分布在左右半球的广泛区域,涉及听觉感知、工作记忆和执行控制;而演奏乐器则结合了精细的运动协调、节奏控制、预测能力以及情绪唤起。这些高负荷的要求会在时间中促使大脑结构和功能的变化,从而支撑神经科学家所说的认知储备(cognitive reserve)——也就是大脑在受损或退化时的补偿能力。
这个原理也适用于非正式学习。例如唱歌,它涉及呼吸、节奏、语言和情感,而这些要素在普通说话中并不会同时激活,这正是为什么唱歌有助于某些中风或帕金森病患者的康复。身体活动——尤其是有氧运动——能改善大脑的血流,还与海马体体积的变化有关,而海马体正是短期记忆转为长期记忆的关键区域。它也是成年后少数仍能生成新神经元的区域之一。社交互动则同时激活情绪和语言回路,提供了一种“神经交叉训练”,是孤立练习无法替代的。甚至像学习抛接球这样看似简单的技能,经过几周训练也能引发灰质结构的可测变化。但这些活动都不是“定点维修”的神经干预工具。它们的真正价值在于重复、新奇性和持续努力——也就是神经可塑性发挥作用的那种缓慢而真实的条件。这些方式不是在“凌驾于生物机制之上”,而是在与生物机制合作,推动大脑适应,而不是彻底变形。
考虑到我们对神经可塑性的了解,如今泛滥的“重接大脑”类说法往往严重误导了人们对神经变化节奏与本质的理解。例如心理学家约翰·阿登(John B Arden)在他的自助书籍《重接你的大脑:用思维创造更好的生活(Rewire Your Brain: Think Your Way to a Better Life, 2010)》中宣称,我们的大脑并非“硬接线”(hardwired),而是由经验“软接线”(soft-wired),并承诺提供策略帮助读者“重接大脑”,以实现“平静和积极的情绪”并“改善人际关系”。而神经科医生菲利普·杜永(Philippe Douyon)的著作《神经可塑性:你大脑的超能力(Neuroplasticity: Your Brain’s Superpower, 2019)》则宣称:“我们可以赋予大脑它所需要的一切,让它适应、疗愈、繁荣。”措辞各异,但承诺却高度一致:只要进行有针对性的练习,就能可靠地产生相应的心理改善。
再看一类“重接大脑”的手机App。例如Quit Addiction – Rewire Brain这款应用,号称可通过习惯追踪、激励机制和进展记录来帮助用户戒除吸烟、电子烟或酒精等成瘾行为,从而“重接你的大脑,实现持久改变”。这些平台上的比喻统一传达出一种幻觉:快速、高效、个人可控——而这些,恰恰是生物学本身极少提供的。
TED演讲常常会把问题说得太简单。神经科学家迈克尔·梅尔泽尼奇(Michael Merzenich)在他2004年的演讲中指出,大脑的回路并非固定不变:成人大脑实际上保有“终身的可塑性”,而且这种可塑性“表现得非常强烈”。他后来这样描述大脑中的变化:
当你学习一项简单的技能时,大脑中有15到20个皮层区域会发生特定的改变……这代表了数千万,甚至数亿个神经元反应的改变;代表了数亿甚至数十亿个突触连接的改变。
这些科学发现本身是扎实可靠的,但它们在被大众接受时,往往被剥去了实现这些改变所需的时间、重复和限制条件。
梅尔泽尼奇的研究从儿童早期的“关键期”(如语言与视觉的校准)出发,一直到成年人如何通过治疗重新训练说话和阅读的神经图谱。他传递的信息简单而有力:可塑性永不停止,即使成年后也能实现改变。
十多年后,神经科学家唐·沃恩(Don Vaughn)在TEDxUCLA的演讲《Neurohacking:重接你的大脑(2015)》中,展示了一种更实用的视角。他谈到新兴技术如何使人有意识地塑造自己的神经可塑性。他介绍了接受非侵入性脑刺激治疗抑郁症的患者、用App将婴儿哭声转化为视觉信号的父母、以及通过神经反馈训练自我调节脑电波的志愿者。他提出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如果我们能通过设备重接你的大脑,那仅靠思想本身,是否也能让大脑重接?”这个问题恰恰体现了从生物可能性跃向个人主宰的文化飞跃。
综合来看,梅尔泽尼奇的基础研究和沃恩的实践展示,解释了为何“重接大脑”这个说法在流行文化中如此有力:它不仅象征着自我改善的比喻性承诺,还指向一种具体可验证的生物学事实——大脑结构具有可塑性,在合适的条件下可以被重新塑造。然而,这些宣传语中也隐藏着一些对大脑运作方式的过度简化甚至错误的假设。首先是快速转变的想法:当某个App承诺一周的音频课程就能“重接”你的大脑时,它其实是把学习和适应中本应缓慢积累的过程压缩成了一个速效方案。第二种假设是改变是彻底的:被“重接”意味着全盘替换,而不是细腻渐进的演变,好像旧的电路可以整块拆除、换成全新的。第三是精准定位:这类说法默认某些练习(例如感恩训练、效率技巧)能够精准击中特定神经通路,从而引发特定心理结果。这三种假设虽然迎合了我们对技术的幻想,但都与神经可塑性复杂而凌乱的现实背道而驰。
简而言之,这个比喻既强大又成问题。它暗示,无论一个人是从头部创伤中恢复,还是正在对抗认知衰退,大脑都能“迅速恢复正常”。这个说法自带某种诗意——让人相信我们不是一成不变的存在,任何年龄都可以发生转变。
这种观念在某些场景中确实有意义。它可以帮助病人理解他们的大脑不是僵化的,也不是无法修复的。它将康复呈现为一种主动过程,鼓励人们参与那些有助于疗愈的治疗。教育者在教学中也引入了这一比喻,“你可以重接你的大脑”这个说法强化了学习与改变的可能性。在临床环境中,它还能帮助减轻羞耻感和宿命论。
然而,对中风幸存者来说,“重接”承诺既可能鼓舞人心,也可能不切实际。有些人确实恢复了惊人的功能;但也有人即使进行了密集治疗,恢复依旧停滞不前。而在阿尔茨海默病中,疾病的退行性特征直接限制了大脑的可塑性。在这种情境下,“重接”可能传达出一种大脑本身并不总能实现的控制感或乐观情绪。希望固然重要,但诚实也同样重要。
比喻可以激励,但也可能误导。认为一个人可以仅凭意志、自助书籍或每天冥想10分钟来“重接大脑”,这种观点把严肃的神经变化贬低为一种花招。虽然认知行为疗法(CBT)和身体康复都有坚实证据证明它们对大脑功能有影响,但这些变化是缓慢发生的,并受限于生物条件。
大脑不是电路板。改变它,远不像换根电线或升级软件那么简单。“重接”这个词意味着快速、精准,意味着一次性的小操作就能达成预期结果,意味着大脑的改变是机械的、总是可行的——但这些都没有保证。神经可塑性的现实更混乱:它是一种缓慢而令人沮丧的生物过程。科学确实支持大脑可以改变的观点,但也提醒我们:这种改变是有代价的,需要时间和努力,有时还会以失败告终。
这正是“重接”这个比喻开始带来伤害的地方。它暗示大脑的改变是机械的、受意识控制的。但实际情况是,大脑的变化大多是非线性的,往往是无意识的,深深依赖于情绪和新行为。
一个常见的迷思是:一次顿悟或决心就能“重接”你的大脑。但事实是,即使是深刻的领悟,如果没有行为和重复的强化,也很少导致持久的神经变化。还有人以为你可以通过“替换”来消除创伤反应,但创伤改变的是边缘系统等深层结构,这些结构并不容易“重新编码”。它们确实可以适应,但缓慢,且不总是完全。
也有一种误解认为,只要足够努力,任何人都能改变任何事。但并不是每个人的大脑都具备相同的改变能力或条件。对大脑改变的那种乐观主义有其黑暗面:当“重接”这个比喻被过度营销,它会制造虚假的期待。它过度简化现实,使那些没有立刻或彻底改变的人感到“自己坏掉了”。
如果“重接”很容易,那你为什么还没治好你的抑郁?如果只需正确的计划,大脑就能自动改变,那你为什么还在挣扎?
这种逻辑是残酷的。它忽略了多个塑造并限制神经可塑性的因素——从社会、环境到基因——其中很多我们至今仍只了解一部分。它把康复变成了一种“道德考验”,而把失败归结为“个人失败”。一些治疗模型和自助方案反而强化了这种压力,暗示“完全改变”只是努力程度的问题。但科学讲的是另一套故事:改变确实可能,但它受到生物学的约束,并被情境塑造。
我亲眼见过病人在神经可塑性无法带来治愈时责怪自己。人们追逐那些承诺可以“重接疾病”的疗法。神经科学的语言如今被用来为各种主张背书——从教育政策到数字排毒计划——却很少有人真正关注这些说法背后的数据。
当然,这一切并不是在否认神经可塑性的存在。它确实存在。中风康复、幻肢感、慢性疼痛综合症,甚至成年后的语言习得,都是它的真实证据。我们真正需要的是精准表达。科学家要谨慎用词,临床医生要在科学与比喻之间划清界线,公众也要具备识别诗意表达与经审查事实的能力。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种更诚实但依旧充满希望的大脑改变观。
如果不用“重接”来形容,那该用什么?也许更贴切的比喻不是一台机器的维修,而是一片景观的重塑。神经可塑性更像侵蚀与再生:有的路径被加深,有的逐渐淡化,整个改变是缓慢、不均衡地展开的。
神经可塑性是一项惊人的能力,它确实带来了康复、适应和成长的真正希望。但它需要耐心、结构、重复与支持。它不是速成术,而是一项需要持续投入的一生之事。
要真正尊重大脑的可变能力,我们必须尊重它的实际运作方式。这意味着我们要超越那些流行词和速效口号,使用一种既能表达生物学的潜力、又能体现其局限性的语言。大脑的可塑性是现代科学中最令人振奋的发现之一——但这种改变,不是来自巧妙的比喻或一夜速成的计划。它来自努力、重复与时间。当我们用现实来调和这些比喻,我们才能真正帮助人们在希望与谦逊中追求改变。语言很重要。“重接大脑”起初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比喻——我们不该让它沦为误导。
作者:Peter Lukacs
译者:EY
原文:https://aeon.co/essays/what-the-metaphor-of-rewiring-gets-wrong-about-neuroplasticity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神经现实”(ID:neureality),作者:Lukacs,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