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估值翻70倍:具身智能资本局
2025年4月,在一次行业活动休息室里,红杉中国合伙人公元找到了云启资本管理合伙人陈昱。“你现在当着我的面给王潜(自变量机器人创始人、CEO)打个电话,帮我说说好话,我这次一定要见到他。”公元开门见山地说。
在此之前红杉中国团队早已深入研究过机器人领域,也是国内最早投资机器人和具身智能领域的基金之一,但公元与王潜的会面却在各种阴差阳错下屡屡错过。这次“电话助攻”几天后,双方终于在北京第一次见面。
和王潜聊完后,公元与另一个同事董瀛不约而同地在微信上给对方敲了一句话:这个CEO太棒了!
不仅是自变量,有投资人向《中国企业家》描述,2025年的具身智能(Embodied AI)赛道时常出现这样的场景:一些基金的合伙人为了争取热门项目的投资份额,不惜长时间站在公司门口等候,而创始人则不得不躲在办公室内回避。
这种景象与两年前形成鲜明对比。2023年,具身智能领域不少项目估值尚徘徊在一两个亿人民币左右,融资进展缓慢;进入2024年,即使估值仅为2亿元左右,不少项目依然难觅资金。而到2025年,同样项目估值已飙升至30亿甚至50亿元,并在资本市场上遭到激烈争抢。
这种戏剧性反差,鲜活勾勒出中国具身智能赛道所经历的巨大转折。在绿洲资本创始合伙人张津剑看来,行业共识尚未形成时,投资行业往往选择集体静默;而当技术、市场与政策的信号灯同时变绿,强烈的FOMO(错失恐惧)情绪又会迅速点燃市场,驱动资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密度涌向头部项目,急速推高整个行业的估值水位。
数据也印证了这一场热潮。据IT桔子统计,2021~2023年,具身智能行业投资事件数仅数十起,融资金额在低位波动。2024年起事件数翻倍至103起,金额增至93.55亿元。到2025年,行业迎来爆发,全年投资事件数暴增至325起,金额跃升至398.32亿元,分别较2024年增长216%、326%。
制图:肖丽
热潮背后,也不乏产业资本战略性重仓。美团、阿里、京东、腾讯等互联网巨头在2024年疯狂布局大模型后,在2025年又集体“杀入”具身智能赛道。与此同时,以宁德时代、汽车主机厂为代表的先进制造与产业巨头,也在该领域进行布局。更值得关注的是国有资本与地方政府基金,它们通过多种方式深度介入,成为推动产业发展的重要主力军。
资本的狂热催生了一个个估值急速增长的行业“新贵”。IT桔子统计,2024年至2025年间,宇树科技、智元机器人、星动纪元、乐聚机器人、银河通用、傅利叶、众擎机器人、云深处、星海图等公司迅速跻身独角兽行列。
在具身智能成为当下最热门投资赛道的背后,不仅是技术创新与产业落地的平衡、赛道选择与投资打法的验证,还有对创业功力和资本耐心的考验。
无论资本的潮水如何涌动,具身智能作为构建下一代生产力的核心赛道,其战略重要性已毋庸置疑。它不仅被正式写入国家“十五五”规划,获得从政策到资本的多维度支持;更重要的是,历经从技术拓荒、资本狂热后,中美创业者正在同一起跑线上,进入一个对长期主义、商业化智慧与生态构建能力综合考验的竞争新阶段。
在这场交织着野心与梦想、共识与非共识、泡沫与机遇的竞争中,中国式创新将交出怎样的答卷?
非共识
“我们2023年年初去投具身智能的时候,市场觉得我们是傻子。”张津剑说。
当时,市场上甚至尚未普及“具身智能”这一概念,资本的目光几乎全部聚焦于大模型及垂直应用。
与当时技术路径相对清晰、商业模式可见的其他AI应用领域相比,具身智能的技术路线尚不明朗,其商业化落地在当时看来更是前景模糊。因此,在2022年至2023年间,仅有少数拥有科研或产业背景的创业者选择进入这一领域,还要在探索技术、教育市场的过程中,寻求寥寥无几的“信仰投资”。
而在OpenAI发布ChatGPT前,绿洲资本团队看到Stable Diffusion(AI绘画生成工具)时,他们便意识到一场足以影响整个社会的变革即将到来。2022年10月,张津剑向LP明确表示将把投资重心转向AI领域,并在随后的六个月内迅速构建了AI投资组合,其中包括对MiniMax的Pre-A轮投资。
张津剑 来源:受访者
在深入AI投资的过程中,绿洲团队在2023年3月形成了一个关键认知:在通往AGI的道路上,AI作为“下一代软件”,必然需要“下一代硬件”作为载体,布局AI软件项目的同时,他们也开始系统寻找并投资具身智能项目。
绿洲团队几乎考察了当时市场上所有相关的初创公司,并于2023年3、4月份投资了该领域的第一个项目——极壳科技(消费级外骨骼设备企业)。
同年8月,美国人形机器人公司Figure AI正面临融资困境,几乎无人问津。Figure团队听闻有中国投资机构关注AI硬件,便主动邀请绿洲团队前往美国交流。张津剑和团队去学习交流后发现,这家公司肯定打不过中国的公司。这也进一步坚定了他们布局具身智能的决心。截至目前,绿洲资本在具身智能领域已经投资了逐际动力、千寻智能等近10个项目。
高瓴创投同样是国内最早关注具身智能的投资机构之一,目前其在该赛道已投资超过20个项目。高瓴创投投资副总裁方静怡介绍,高瓴团队曾布局了协作臂、商业机器人、家庭机器人等,其中包括卧安、思灵等公司。2023年,高瓴开始系统性布局具身智能行业,并于当年2月领投了智元机器人的种子轮投资。此外,高瓴团队还投资了星海图、维他动力、千觉机器人、地瓜机器人、它石智航等公司,投资版图遍布从核心部件到智能本体、从软件系统到应用场景的具身智能产业链。
方静怡表示,投资智元主要基于两方面判断。首先,这是一个特别大、有前景的“星辰大海”赛道,符合高瓴创投的“投资审美”。
其次,也是更关键的因素,是团队。方静怡称,智元创始人邓泰华在华为时已是最年轻的26级专家,成功主导过ICT和算力芯片两大业务线,“具备操盘复杂平台型业务所需的全方位能力”;联合创始人彭志辉则是一位全栈技术的“小天才”,对软硬件都有很深的理解。
目前,高瓴与智元的合作已相当深入。高瓴不仅连续参与了智元四轮融资,双方还共同发起设立了“瓴智具身智能产业创新创业基金”,以投资具身智能产业链上的创新企业。
对于设立该基金的初衷,方静怡表示,一是看好行业的巨大机会,二是希望通过生态链投资支持更多企业发展。在具体分工上,基金管理由高瓴负责;智元则主要从技术评估、产品判断及行业背景核实等方面提供深度支持。
蓝驰创投是智元机器人的早期投资方之一,也是银河通用的种子轮投资方之一,其管理合伙人陈维广也提到,对项目的最终下注离不开对“人”的判断。“如果团队组合不够强,不是我们常说的‘六边形战士’,即同时懂AI大脑、运动控制小脑和机器人本体硬件,那么即便看到拐点,我们也无法投资。”
在他看来,具身智能行业有足够大的前景:首先,具身智能未来市场容量至少是汽车的10倍。汽车的年销量在1亿台左右,而具身智能(智能机器人)面向的是全球约35亿劳动人口,如果按人均1台甚至2~3台配比,潜在需求规模能达到数十亿台;其次,智能机器人的泛化能力一旦提升,未来单台设备能复用工厂、物流等多个场景,相较过去的“功能机器人”,其边际成本将大幅下降,进而改变未来的生产模式。
虽然高瓴、蓝驰等机构在早期的具身智能赛道坚定布局,但2023年整个具身智能领域仍处于缺乏共识的阶段。张津剑表示,2023年是他最纠结的一年,“当时觉得这些项目这么好,怎么就融不到钱?”
光源资本合伙人娄洋回忆,在作为独家财务顾问帮助银河通用启动融资时,面临的首要挑战是外界对技术路径的普遍疑虑。尽管谷歌已发布RT-1、RT-2模型,但其面临高昂的真机数据采集成本。银河通用为突破这一核心瓶颈,选择了仿真数据(Simulation)路线,这在当时带来更多关于(该路线)可行性与有效性的疑问。
光源资本团队与银河通用创始团队需要向投资人厘清几个根本问题:为何具身智能赛道存在巨大机会;在软件(大模型)可能落后的背景下,中国如何凭借完整的硬件供应链与工程化能力,在机器人硬件载体上获得优势;仿真路线如何解决数据瓶颈这一核心挑战。
融资过程也经历了从难到易的转变。初期,面对“行业是否存在”“中国为何能领先”“仿真是否靠谱”“何时能量产”等质疑,团队需要反复论证,创始人一周需要见十几、二十家机构。
作为自变量机器人天使轮起连续十轮的财务顾问,一苇资本合伙人林文欣对2023年那段“非共识”时期的融资艰难亦深有体会。2023年下半年,王潜回国创业时,林文欣及团队协助自变量与投资人进行了大量“翻译”工作。
林文欣 来源:受访者
林文欣回忆,王潜提出的技术路径逻辑极为严密,“他的方案试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并阐述清楚自己为什么不选择其他路径”,但对当时的许多投资人来说,这一方案听起来too good to be true(过于完美而令人难以置信),反而成了一种认知障碍。
林文欣的判断是,具身智能行业的投资是一件“大赌大赢”的事,而不是一件保“下限”的事。“(自变量)这个项目在一段时间内都会处于‘非共识’状态,它需要那些在市场中拥有深厚积累和独立判断的投资人,在早期敢于下注。”
预热
2023年底,智元机器人宣布完成超6亿元的A3轮融资,投后估值达70亿元,成为当年该领域一级市场金额最高的融资事件之一。这一标志性事件,叠加国内多家头部大模型公司(俗称“六小虎”)估值均已突破10亿美元的背景,促使部分认为“纯软件估值过高”或“看不清纯软件”的投资机构,将目光转向了软硬结合,且估值阶段相对更早的具身智能赛道。
市场关注度的改变,在2024年的融资数据中得以体现。据IT桔子统计,2024年国内人形机器人领域共发生56起融资事件,总金额超50亿元。虽然总金额与2023年大体持平,但结构显著分化:投资方出手次数从2023年的30次增至56次,参与的投资机构数量也从24家增加到40家。
与此同时,产业生态的构建也在政策层面得到推动。《北京市机器人产业创新发展行动方案(2023-2025年)》《人形机器人创新发展指导意见》等相关政策在2023年先后发布。
2023年下半年,小米、优必选等企业共同发起的北京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宣告成立,首程控股作为联合发起方也参与其中。随后,首程控股进一步与北京市合作,受托管理目标规模100亿元的北京机器人产业发展投资基金,并于当年年底正式获得基金执照。
然而,管理一只专业基金对团队提出了全新挑战。如何建立起对机器人领域的投资逻辑?团队将学习列为首要任务。首程控股董秘康雨表示,2024年初,彼时创业者大多出自国内外知名实验室或几位教授门下。在近4个月时间里,他们就想尽一切办法,去拜访国内有名的机器人教授,请他们推荐项目,并借助广泛接触创业公司与行业大佬来快速建立认知。
康雨 来源:受访者
这期间有一个有趣插曲。团队在拜访一位行业知名教授前,为了显得正式,给对方发出了加盖公章的拜访函。后来跟这位教授熟悉了,对方才告诉康雨,第一次收到加盖公章的“红头文件”时,一度怀疑遇到了骗子。“因为在当时100亿元可以买下整个行业。”康雨说。
2024年4月,首程资本(首程控股旗下股权投资平台)投资了第一批机器人公司,包括宇树科技、银河通用、松延动力、星海图等。康雨回忆,当时宇树科技跟大部分活跃的一级市场投资人都聊过,但很多家没投,因为觉得“本体价值有限”,“但我们得出了不同的非共识结论,认为其团队和行业价值都值得投资,就投了”。截至目前,首程控股在具身智能领域已经投资超20亿元。
神骐资本团队也是从2023年第四季度起关注到行业技术变化,并围绕具身机器人赛道展开了系统性研究布局。2024年以来,神骐资本相继投资了松延动力、自变量机器人、因时机器人等具身智能相关项目。
尽管2024年,具身智能赛道内的创业公司已有不少,但在张津剑看来,投资人的注意力与资金并未同步跟上。这意味着不少具身项目在融资时仍面临“寒冬”。
据了解,有创业公司在2024年底推进下一轮融资时,遇到了明显挑战。该公司当时的投前估值约为10亿元人民币,有投资人质疑:“怎么具身智能项目一上来就是这个估值?”
不少具身智能公司在那段时期的融资都遇到了类似的坎。投资人之所以对项目估值提出质疑,核心问题在于市场当时缺乏一个公认的“估值锚点”。“行业未来究竟有多光明,尚未形成足够强烈的市场共识。”具身智能公司的老股东们提到。
在金沙江创投主管合伙人朱啸虎的一次公开发声后,这种行业分歧充分展现——
2025年3月,朱啸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抛出一枚“炸弹”:他已着手“批量退出”机器人项目。公开资料显示,2024年9月,朱啸虎退出星海图;2024年底退出松延动力。
其关于“商业化路径不清晰”的言论一出,经纬创投创始合伙人张颖在朋友圈喊话“朱老板别闹”,并表态称:“时间拉长,人形机器人赛道一定能出大公司。”
此后,众擎机器人创始人、董事长赵同阳公开表示:“人形机器人在5年之内几乎无处不在,是人类学会制造工具以来最刺激的一次工业革命。”
爆发
2025年春节过后,DeepSeek和宇树H1机器人的“秧歌舞”爆火,让此前一度沉寂的具身智能赛道骤然被推至聚光灯下,成为一级市场最炙手可热的投资焦点。
以松延动力为例,在参加完4月的亦庄马拉松后,其创始人姜哲源透露,公司估值从赛前5亿元涨至20亿元,公司在2025年8月份完成新一轮数亿元融资。星海图也在2月、4月完成两轮新融资。
2025年年中,银河通用完成由宁德时代领投的新一轮融资,跻身独角兽行列。在娄洋看来,公司在赛道中的生态位与话语权已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今天绝对头部项目会受到市场高度追捧,”娄洋指出,“银河通用与投资方之间,更多是一种双向选择、彼此认可的关系。”
娄洋 来源:受访者
娄洋表示,团队需要准备和管理所有的融资材料,并谨慎判断每一家投资方的真实意图,在高效推进融资的同时,也尽力保护公司的核心信息安全。此外,从交易方案设计、材料对接、安排路演,到协助公司接待投资人、券商等各方,工作量巨大。“被投公司发展太快了,得跟公司的人一样拼。”娄洋提到,他的团队同事每周至少有一半时间是在银河通用的办公楼办公,且经常工作到深夜,多次关过公司的灯。
与此同时,多家头部公司的融资与资本化进程也在加速,自变量机器人在一年内密集完成了五轮融资,其中包含两轮金额约10亿元的大额融资。银河通用机器人在2025年底完成了3亿美元的新一轮融资,估值突破30亿美元。
此外,互联网大厂在机器人/具身智能赛道也开展了激烈卡位战:阿里、美团在具身智能产业链上至少投资了13家公司,腾讯、字节跳动系资本也投出了至少11家,百度累计8家,京东也在2025年疯狂补位,连续投资了7家。
与此同时,“量产元年”成为2025年的关键词。多家公司曾告诉《中国企业家》,其2025年的年度交付目标从数百台到1000台不等。尽管受产能所限规模不大,但凭借均价数十万元的单台售价,头部厂商的年营收有望迈过亿元门槛。IDC报告显示,2025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约为1.8万台,同比激增508%,其中中国厂商占据主导地位。
这些出货量背后是实实在在的商业合同。2025年,一批头部公司收入迅速增长:优必选全年订单总金额接近14亿元,订单多用于建设人形机器人数据采集与训练中心、人工智能教育示范项目;宇树科技全年订单金额接近12亿元,主要来自其人形机器人和协作机器人的采购;智元机器人订单金额约为7亿至10亿元,其中最大单笔订单来自中国移动,金额为7800万元,内容涉及人形双足机器人代工服务;银河通用2025年订单金额超过7亿元……
制表:肖丽
除了工业场景的探索,面向C端的机器人产品也在2025年推向市场,甚至卷起了价格。如宇树科技的G1人形机器人为9.9万元,R1型号仅为3.99万元;加速进化的Booster K1起售价同为3.99万元;松延动力的迷你人形机器人“小布米”价格则下探至万元以内。据姜哲源透露,仅京东平台“小布米”线上订单已近千台,线下累计订单达数千台。
在头部公司收入快速增长的背景下,资本市场路径也变得更加清晰。港股自2024年9月起明显回暖,地平线等硬科技公司的成功上市,这一时机至关重要。2025年,宇树科技、云深处、乐聚机器人等公司相继传出筹备上市或已递交申请的消息。
二级市场的新动向,直接扭转了一级市场的观望情绪。林文欣观察到,大概在2025年六七月份,很多人认为这波具身智能投资热潮会先停一停,想等看清商业化落地情况再决定是否继续投资。但看到了“退出的希望”后,市场很快又重新升温。
“早期投资是看技术基本面和行业未来,到后期,上市预期又变成了一个‘快出’的机会。”林文欣认为,这种预期的变化直接导致投资人的策略开始分层。一部分错过了头部公司早期投资窗口的投资人,开始转向寻找更早期、估值在10亿元以内的项目,意图“赌”下一个潜在头部公司的崛起。但大部分投资人还是将目光集中在了已融到“足够安全”资金量的头部标的。
首程资本团队在2024年布局时,没想到行业的量产进程与估值上涨速度均快于预期,自变量、银河通用等被投公司估值增长更是超10倍。
康雨认为,部分企业估值上涨有坚实的逻辑支撑。她以银河通用为例:首程最初投资时,公司还在演示抓取,如今已能探讨AGI、端到端大模型,并实现了“太空舱”等产品的出货与产业化。“这是基本面的更新,与估值是匹配的。”在她看来,这种伴随实质进展的价值重估,风险相对可控。
在不少投资人看来,具身智能行业已开始走出实验室模式,并高速狂奔。作为智元投资方之一,方静怡强调,智元可能在过去三年内做了别人五六年的事情。她解释,这种“超预期”主要体现在几个技术方向上:
首先,多模态交互智能的算法越发成熟,机器人本体可以更好地在商业服务、导览巡检等场景与人和物理环境更自然和更智能地互动;同时智能算法的创新与发展也赋予具身智能机器人在特定场景稳定且泛化地完成任务的能力。包括智元机器人在内的部分公司,通过推出开放平台等举措,客观上降低了技术应用与开发的门槛,让机器人比大家预期更早地走入了各类场景。
其次,是硬件本体的快速迭代与成本优化。中国在供应链和工程化方面的优势,使得机器人本体的性能提升与成本下降得以同时推进,为技术快速验证与场景尝试提供了基础。
康雨总结道,截至2025年底,首程投资的具身智能企业按最新一轮估值计算,平均账面价值已达到投资成本的4倍,“这个回报有点超预期”。康雨预计,随着被投企业在2026年陆续登陆资本市场(可能有4家上市),其投资回报数据“可能会爆掉”。
余俊 来源:受访者
商汤国香资本是商汤科技旗下CVC,是银河通用、众擎机器人等具身智能项目的种子轮和天使轮投资方。其合伙人余俊在接受《中国企业家》采访时表示,虽然这是一家刚成立5年的新机构,但在2026年将迎来近十个IPO项目。
余俊还强调了在机器人赛道进行早期投资的重要性。一方面这与基金规模有关,同时他认为,在机器人赛道中,早期投资的回报空间更为显著。“我们偏好投第一轮、第二轮,因为进入成长期后,公司估值涨得比较快,第三、第四轮之间的业务里程碑可能差异不大。”商汤国香资本在种子轮投资的银河通用,公司估值至今已上涨近70倍;商汤国香资本还在种子轮投资了众擎机器人,后者公司估值涨幅也达到了约45倍。
加注的新机会
红杉中国对机器人领域的布局始于2019年,早在当时就投资了这两年大火的宇树科技,并且陆续投资了思灵、梅卡曼德、海柔、智元、Sharpa等一批明星企业。公元介绍,对机器人的投资可以分成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是specialized robot(专用机器人),这类机器人能够以一个特定的形态完成一个特定的工作,比如说割草、清洁、送餐等等。第二部分则是general robot(通用机器人),机器人不仅仅只做某一个特定的工作,而是能完成一个更通用型的任务,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灵巧手则是其中的一些形式。
“技术的演进一定存在着显著的连续性,所以我们的投资范式并没有发生巨大的变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specialized robot会与general robot并存且同等重要。两者之间存在的巨大鸿沟也需要很长的技术演进去填充。”公元说。
公元 来源:受访者
为此,红杉中国团队在2023年、2024年的两年里,进行全球范围内的系统学习。“如果要投到5分的CEO(满分是5分),我们自己要先尽一切可能去学习和争取成为4分,因为如果我们的认知只有1分,那么2分、3分、4分的CEO在我们眼里将不会有区别,因为无法识别。”公元表示。
在大量的实地调研与学习后,公元发现,与大多数具身智能项目的创始人交流时,很难获得新的认知输入,反而经常是投资团队在向创始人提出更深入的技术问题。“这意味着,如果我们自己是4分,那我们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过4分以上的CEO了。”公元表示。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2025年年初,跟王潜见面。
针对投资人提出的很多问题,王潜的认知更为深入,是红杉团队眼中的“5分”创业者。“我们认为,自变量是在模型端做得非常好,在操作系统这一层,是国内少有的真正在进行深度训练的公司。”
截至目前,红杉中国在通用机器人(具身智能)领域投资金额已接近其过去在专用机器人领域投资总额的一半。公元透露,未来在该领域的资金配置将与专用机器人赛道“至少同等重要”,这意味着红杉中国已另外预留了足够的资金。这些资金将主要用于两个方面:一是对已投的头部公司进行持续加仓;二是投资可能新出现的、具备定义未来生态潜力的公司。“可能现在成立的是IBM,真正的苹果还没成立。”公元说。
在2025年11月接受《中国企业家》采访时,久谦资本团队刚梳理了近三个月的行业融资数据,发现仍有很多天使阶段的项目在完成融资,“这说明仍有许多机构在关注这个方向”。从结果看,依旧有很多机构在“补仓”。这一方面源于部分机构错过了前期热潮,另一方面则基于一个行业判断:头部公司尚未形成代际差的绝对领先,没有把哪个场景吃透、实现批量化出货。因此,新公司依然存在机会。
除了具身智能,随着行业逐渐发展,许多创业者和投资人也将注意力转向了产业链的其他环节,如数据标注、仿真模拟器开发或上游核心零部件等方向。
在重点投资具身智能本体公司的同时,高瓴创投也在同步布局其生态产业链。在方静怡看来,目前供应链的投资机会主要分为两类:一是传统供应链转型,凭借以往工艺积累与规模优势,能快速切入新赛道,“有点像老树开新花”;二是新的核心零部件,如触觉、灵巧手等未来机器人精细化操作的关键部件。高瓴的策略是在这类新兴品类中,寻找具备强技术能力和产品定义潜力的团队。
早在2023年下半年,高瓴开始接触电机供应商富兴机电,并于2024年下半年完成投资交割;2024年年中投资了专注于触觉与灵巧手技术的千觉。方静怡表示,之所以较早布局供应链,首要原因是坚信行业的发展会带动上游供应链起量。
康雨也表示,首程的机器人基金在2026年仍将继续布局具身智能赛道,且范围将覆盖从硬件零部件、数据软件到具体场景应用的产业链上下游。此外,还会在本体/具身模型领域“查漏补缺”:一是投向更早期;二是继续投资已跑出来的成熟公司,甚至参与其上市过程。
2025年2月,它石智航成立,于3月便宣布完成了1.2亿美元天使轮融资,创下迄今为止行业内的天使轮融资纪录。它石智航的核心业务涵盖Human-centric具身数据采集的新范式、Datacore具身数据引擎的研发、空间感知与推理决策一体化大模型AWE、灵巧手、通用机器人及工业机器人并进行销售。
陈亦伦 来源:受访者
在它石智航CEO陈亦伦看来,对所有训练具身模型公司而言,数据是当下面临的根本性挑战之一。他认为,与自动驾驶在2019年前后面临的数据荒相比,当下机器人行业面临的数据问题更复杂。“自动驾驶行业的产品级迭代门槛在10万小时数据量级,达到最佳水平至少需100万小时。机器人因其任务复杂性,所需数据量是自动驾驶的10倍以上。”陈亦伦表示。
面对数据这一核心瓶颈,各家公司依据自身技术路线,探索不同的数据获取与生产方式,如仿真数据与真实数据结合、世界模型模拟、外骨骼遥操作、场景化直接采集等。这也催生出了一批专注于机器人数据采集、标注、仿真平台开发的创业公司。与此同时,北京、上海、深圳等多地政府也在积极规划或建设面向机器人产业的公共数据平台与测试中心,为企业提供数据基础设施支持。
公司成立之初,它石智航就首创了“以人为中心”(Human-centric)的具身数据与模型范式。其核心是通过一套可穿戴设备(集成视触觉感知与手部动作数据的手套、夹爪等套件)来采集人类在真实环境中的操作数据,并据此构建发布了多模态真实世界数据集。
投资机构之所以2025年还在新项目上下如此重注,是认为在一个垂直领域跑通并建立起数据飞轮后,向相关行业拓展的路径是可行的。它石智航选择从柔性精细制造(如线束装配)这一高难度工业场景切入,为具身智能在工业界的规模化落地提供了一个具体的实践样本。
不过,久谦团队也指出,头部公司融了大量资金后,有实力吸引更好的人才,而赛道内的人才供给有限,这会影响新公司的融资难度与速度。
神骐资本合伙人鄢玉琪也表示,神骐资本团队的投资视线也在向产业链上游其他核心环节(芯片、关节、传感器等)延伸,并密切关注具身数据生态的演进,与模型架构的前沿发展趋势。她同时指出,对新入场的创业者而言,面临的挑战更为严峻,“在当前的具身智能赛道,讲述一个真正独特具有差异化的故事并不容易。”
留在牌桌
有业内人士总结,经过2025年的密集融资,行业头部阵营已积累起可观的资本储备:现在头部这几家公司里,账上现金超过20亿元人民币的已有少数几家,拥有1亿美元以上资金储备的,大概有10家。
但与美国同业相比,这一资金规模仍少得可怜。公开数据显示,Figure AI最新一轮融资后估值已达390亿美元,Physical Intelligence估值也已达24亿美元。
作为经历过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投资人之一,余俊认为,虽然当下具身智能赛道火热,但涌入这一赛道的资金规模还远低于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资金规模。他将移动互联网时期称为投资的“黄金年代”,“一级市场的资金规模每年大概有2000亿~3000亿美元”。
要实现真正的通用具身智能,可能需要至少5至10年的持续投入,现有资金远不足以覆盖整个长周期。在资金规模缩水的背景下,具身智能创业团队只有提高资金使用效率,管理好现金流,才能不下牌桌。
在娄洋看来,所有公司倒下都是因为现金流断了,这非常考验CEO的格局和经验。他以银河通用为例,有一次他与公司创始人一同出差,发现创始人和同行团队都选择了二等座,这种对成本敏锐、务实节俭的作风,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另一方面,业务的自我“造血”能力也被投资人摆上桌面。公元强调,公司不能仅依赖做demo、示范性工程,必须找到真正创造价值的商业化路径,明确的PMF(产品市场匹配度)至关重要。即机器人在某个具体场景中完成某项任务是能算过来账的,无论是欧美还是其他地区,机器人完成任务的总成本,必须低于当地人力成本,并且完成质量更优。“这才一定有人买单。”公元说。
2025年6月,当无界动力创始人张玉峰进行天使轮融资时,察觉到了资本市场的变化。无界动力的主要业务是通过软硬一体化设计,打造能够在复杂工业制造和商业服务环境中执行灵巧任务的智能机器人。从技术上讲,投资人已经听多了VLA和多模态大模型的概念;对数据路径的认知也在趋同,某种程度上出现了审美疲劳。他发现,投资人开始渴望听到不同深度、更具差异化的故事。
张玉峰将公司的理念总结为“守塔山、攻锦州”的概念。“攻锦州”是向上突破,研发更先进的算法范式、模型架构、训练方法,并进行大规模、高质量的异构数据积累与分布优化,冲击技术的上限,追求更高程度的泛化与智能涌现;“守塔山”即守住下限,(机器人)不能只待在实验室,技术必须经常在实际场景中得到验证与应用,达到实际任务所需要的速度与精度。这最终获得了资本市场的认可,无界动力在2025年11月获得来自红杉中国、线性资本、高瓴创投、地平线等多家共同投资的3亿元天使融资。
张玉峰 摄影:邓攀
张玉峰透露,现在有一部分投资人明确对他表示,到了2026年,一定的健康收入预期更为重要,“大家需要看到一些商业化的结果”。“这意味着既要做到拿钱快,又要做到产品和技术出来快,且要通过一定的商业模式组合来创收。”他也预计,资本市场对规模化交付的期待,不可能晚于2026年。
目前,无界动力在业务上已有多家国内外合作伙伴,正在快速更新二代产品,并计划在2026年完成百台机的量产交付。
同样选择从高难度工业场景切入的它石智航,也进入了商业化加速阶段。陈亦伦将其突破口锁定在汽车制造中自动化程度很低的“线束装配”环节。
首程控股则在2025年2月成立了专门的应用端公司,从两个方向推动机器人落地:
一是在B端利用首程作为场景方和投资方的资源,在市政园林、水务等领域尝试导入机器人,并开展租赁业务。康雨透露,相关项目预计在2026年能为体系内带来大额的订单。
二是在C端开辟消费者市场,实现“快速心智占领”,让机器人更早进入家庭场景。康雨介绍,首程控股在2025年开设了机器人科技体验店,其中包括3家快闪店和2家永久店。其中位于首钢园的永久店在节假日往往“人满为患”。在选品上,店内30%~50%陈列的是拟投资企业的产品,30%为已投企业的产品,其余则为其他品牌的科技硬件。康雨表示,首程控股计划在2026年将线下店扩展至20家,并尝试通过直播等方式在线上推广被投企业及产品。
在鄢玉琪看来,这也对初创团队的综合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新团队不仅需要体系化的技术与工程能力,还应具备成熟的产业落地经验。她总结,在行业格局初步形成的当下,新项目要么需掌握独特的场景或商业化资源,要么应拥有能够显著降低成本或重构产品形态的突破性技术,“一切都将更多回归商业本质”。
简单而言,投资人对具身智能创业团队的期待是,要成为“六边形战士”。这也是具身智能赛道与移动互联网赛道对创业团队能力要求的差异所在。“说白了,移动互联网时代有个好的产品经理、好的技术或者好的用户体验与洞察,可能就能快速做出一家优秀的公司。比如即时通讯应用WhatsApp被Meta以190亿美元的天价收购时,只有30多个人。但具身智能机器人涉及到软件、硬件,硬件还有这么多型号,是个更复杂的体系。”余俊说。
而在陈维广看来,目前阶段,创业者最关键的是找准适用场景,基于场景设计产品、建立差异化优势,从而把AI的最新能力充分释放出来。“等到行业相对成熟之后,生态建设的能力则会变得更加重要。”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中国企业家杂志”(ID:iceo-com-cn),作者:孔月昕,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