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始祖鸟的中产快把北京近郊爬成珠穆朗玛峰了，“零下20度趴在人造冰瀑上当壁虎”
不愿在周末的滑雪场里“下饺子”的北京打工人，这个冬天纷纷开始转战攀冰了。
传统的攀冰是登山探险的一部分，攀登者借助冰镐和冰爪在极寒的冰壁上开出一条路，爬上冰壁。“现代”的攀冰则简易不少：开车到冰瀑脚下，在挂好了绳索的冰面上攀爬。
社交媒体上，攀冰是中产们新的“找到自我内在锚点”的运动。寒冷、严酷的自然环境是这项运动的重要卖点之一：“在零度的冰壁上，触摸21世纪女性温度”；“攀冰后遗症：觉得自己能征服全世界”；“热闹是观众的，自由是攀冰者的”。
攀冰以一种极具性价比的方式满足了户外爱好者的高山幻想。以前要触摸一块三米厚的冰壁，你得跑到西藏、冰岛的高山下；如今，从北京市区开车1个小时就有大片「人造冰瀑」供你攀爬，700元包装备、包教练、包出片。
“零下10度在冰上当壁虎的运动，为啥突然火了？”
01 攀冰场的始祖鸟密度，快高过滑雪场了
在北京最著名的攀冰地云蒙峡攀冰场，只需要数一数场上冲锋衣品牌的数量，你就会意识到攀冰这项运动的“隐性门槛”。
冰场上的始祖鸟密度比崇礼滑雪场上更高，人均一件始祖鸟硬壳冲锋衣似乎成了标配。在附近农家乐吃早饭时，我数了数，攀冰者中接近半数都戴着同款始祖鸟毛线帽——鸟骨头的logo铺满帽子。
攀冰场上出现最频繁的三个品牌是始祖鸟，凯乐石和巴塔哥尼亚。其次是猛犸象、哥伦比亚和北面。偶尔有攀山鼠（Klättermusen）和挪威老人头（Norrøna）的logo出现——它们更小众，一般这意味着你面前是更高阶的攀冰者。周六，巴塔哥尼亚举办的攀冰活动上，一个女孩悄悄问同伴，“我只在外套里面穿了一件巴塔的内搭，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在攀冰场的三天里只见到了两三个穿着骆驼或探路者的人，他们属于“稀有级”。迪卡侬或许有，但好在它的logo不显眼，且一般出现在手套、帽子上，一般不会被注意到。当我的迪卡侬手套被攀冰的队友注意到时，他笑着调侃我是“迪卡侬战士”。
Vista氢商业摄
放眼北京，大概只有在攀冰场上黑色羽绒服会显得小众。亮黄、荧光橙和大红色在这里是主流色调。默认的规则是，“外套颜色越鲜艳，玩儿得越专业”，当然在冰上也更出片。
当然，攀冰场上的大牌云集不一定是“身份象征”使然，也和客观条件有关：在寒冷、大风的环境里进行一项向上攀爬的复杂运动，对保暖、防水、耐磨的要求，让这些装备很难有淘宝平替。
如果把攀冰作为一项长期爱好，它可能比“中产冬季运动之王”滑雪更贵。
一位攀冰爱好者总结了自己各项攀冰装备的总开销，冲锋衣裤、速干衣等共花费1.5万，高山靴、背包等配件花费6千8，其他装备（包括头盔、冰镐、冰爪）花费5千9，总计2.8万。
北京的攀冰场上，你能见到前大厂高管、科技外企的团队leader、在美国经营自己的设计品牌的CEO、10万粉丝的自媒体博主，“攀冰场是一个很适合找内推的地方。”
Vista氢商业摄
在所有攀冰方式里，带着自己的狗一起来攀冰大概是最“中产”的攀冰形式之一，这意味着：你自己有车，大概率在北京有房（因为能养狗），生活自律，有运动习惯。更重要的是，周末不用加班，能去荒郊野外进行一项对体能要求很高的户外运动。
事实上，在国内，攀冰从一项小众极限运动变得“人人可玩”，也不过是近三年的事情。
作为北上广深里唯一冬季气温在0度以下的城市，北京已经成为当前国内攀冰商业化最成熟的城市——中产数量大，“造冰”条件好。
攀冰能够流行起来的前提之一是，攀冰场地逐渐从野生走向人造。北京周边分布着多处可供攀冰的大型人造冰瀑：神泉峡景区，虎峪自然风景区，桃源仙谷风景区，玉渡山景区，以及云蒙峡景区的人工冰瀑群。浇水形成的人造冰瀑镶嵌在土石堆里，远看相当突兀。
图源：小红书@是澜澜呀
被称为“华北攀冰首选地”的云蒙峡冰瀑，原身其实是一个十多米高的土石坡。从停车场走向冰瀑时，可以看到一根白色的水管通向冰瀑顶。每天晚上4点，一位当地村子里的大爷会准时来赶走攀冰的人。5点，大爷会开水管放水，夜里水就会凝结成新的冰。“如果不浇水，每天那么多人凿，几天冰不就没有了”，大爷解释。
不同城市的地理条件决定了攀冰的体验也不同，四川、西宁、呼和浩特、山西、辽宁、乌鲁木齐等地都拥有较为成熟的“入门级”攀冰场。在川西，由于紧邻高原雪山，攀冰地多是自然冰壁。
人造冰瀑之所以成为主要的攀冰体验地，也很好理解：人造冰瀑的接近性要好得多。从最近的村子开车到云蒙峡冰瀑停车场只需要20分钟，停车场到冰瀑脚下只需要走3分钟，穿过一座吊桥。而大部分自然冰瀑都分布在深山里，得徒步接近。比如，在云蒙峡深处的确有自然瀑布凝结成的冰瀑，但要从村子开车一个小时，接近冰瀑脚下还要再徒步3.5公里。
高度只有10多米的人工冰瀑相比自然冰瀑也跟安全。自然冰瀑地形复杂，有时高达百米，冰也没有人工冰瀑那么结实，极易融化，有人形容“一边凿冰，头顶一边哗哗落水”。从自然冰瀑回来的攀冰者，有时会从头湿到脚。
同时，人工冰瀑还可以开发出从初级线路到高级线路的各个难度，适合从0基础新手到专业运动者“练活儿”。2024-2025攀冰季，云蒙峡景区开设3块攀冰场地，分别对应初、中、高三种不同级别的难度，每天可接待的攀冰人数达到300人。
除了停车场和人工冰瀑，攀冰“中产化”的基础设施还离不开咖啡馆。
在云蒙峡，咖啡馆承接了攀冰者们休息、午饭、社交等多种功能。咖啡馆里售卖拿铁、蛋糕、饺子、牛肉面，也提供免费无限续的姜汁可乐。咖啡馆的出现大大节省了攀冰者每天中午往返村子吃饭的时间。农家乐的阿姨每天中午会把饭用保温桶送到咖啡馆，攀冰者们12点准时从冰场回到咖啡馆，在门口排队等阿姨打饭——场景很像高中下课涌向食堂。
Vista氢商业摄
云蒙峡的咖啡馆去年建成，由景区运营。咖啡馆还在冰场里搭了一个塑料棚，棚内摆着一张长椅和一个插线板。椅子上贴着Wifi密码和点单二维码，咖啡可以送到冰瀑脚下。
某种程度上，攀冰比滑雪更具办公友好性：在雪道上老板发来紧急需求，等你滑到休息室、脱掉雪板，可能会议都开完三轮了。但在攀冰时，你可以随时让保护员把你从绳子上放下来，五分钟内回到地面，打开电脑。
和滑雪一样，攀冰也逐渐从“大山里”走向了室内。成都、北京都在今年建起了室内攀冰场，这项运动的接近性又提高了，“终于可以边攀冰边吃外卖了”。
图源：小红书@博子成都
多年来，攀冰的隐形门槛在于，你很难像网球、瑜伽那样，在美团或者闲鱼上就便捷地找到一门9块9体验课，带你低成本入门。于是天然地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圈层：只有本身在户外高山圈子里的人才会接触到这项技术。但如今，攀冰也开始有了面向0基础新手的一日体验活动。
很多户外俱乐部都在近两年做起了攀冰体验团，价格丰俭由人。在北京，攀冰的一日体验价格在700-1000元之间，其他城市则更便宜，平均在400-600元之间。体验团不仅包含教学，也会提供冰爪、冰镐等装备，省去了一大笔“尝鲜”的费用门槛。
如果追溯这项运动的“供给端”，「享攀」是代表性机构。2011年到2013年，享攀的创始人周鹏和搭档辗转内蒙、北京、太行山一线、秦岭等地，发现并攀登了大量冰瀑，绘制了中国攀冰地图。2015年，享攀开始在北京开设攀冰教学班。
许多攀冰从业者最初也都是通过享攀的教学班接触攀冰，又成为其他户外品牌、俱乐部的教练或摄影师——然后才有了社交媒体上那些震撼的攀冰视频和照片。我报名参加了享攀的三日初级攀冰训练营，要求里注明“0基础可以参加”。周鹏解释，很多专业人士最开始都是0基础爱好者，而系统性的教学能让真正想玩这项运动的人少走弯路。
“简化后”的攀冰依然具有很强的风险性，这是一项需要你将尖锐的冰镐刺进冰里后，拉扯着自己向上攀爬的运动。因此，攀冰教学大部分时候都在教你“保命”。比如，敲冰后要迅速低头，用头盔抵御尖利的落冰。面对落冰，人的本能是转过头，但这在攀冰时是要避免的，因为转过头可能只会从划伤脸变成划伤耳朵。对体验者来说，攀冰的风险在方方面面：你可能在穿冰爪时被划伤手；在敲镐时被落冰砸到；下降时身体撞上凹凸不平的冰面；或是踢冰时用力过猛把脚踢到淤青。曾经有攀冰者在下降时撞到冰壁，不慎把左手的冰镐刺入了大腿。
教练在讲解冰爪的使用（Vista氢商业摄）
因此，对于面向大众的攀冰俱乐部，管控风险极为重要，而这主要依赖教练的教学资质、经验，以及适宜初学者的冰壁难度。淘野纵队的负责人张也（化名）举例，除了教练，他们在每个攀冰团里会聘请一位额外的主领队，专门在冰壁下巡视攀冰者的状态，发现安全隐患可以第一时间提醒。
但另一方面，攀冰也是一项人人可玩的运动。不像球类运动需要事先掌握技巧、规则，面对一块陡峭的岩壁，人有向上攀爬的本能。
攀冰和攀岩不同的地方在于，后者需要利用已有石头作为手脚点，需要攀登者根据地形做出多样的攀爬动作，攀冰时则可以靠自己凿出的坑向上爬。所以在初级攀冰中，你只需要掌握两件事：如何把冰镐挥进冰里，如何把脚上的冰爪踹进冰里，接着就可以开始爬了。
和想象中“一踩就碎”的冰不同，冰壁的质地近似岩石，人站在上面很稳固。冰镐敲进冰里去，成为支点，你双手抓着镐，附身将冰爪踢在面前的冰壁上，踢出一个小坑，踩上去，四肢固定在冰壁上。接着你站起来，从冰上拿出一支镐，再向上敲击，然后腿向上抬起，冰爪凿出一个更高的小坑，你就向上爬了一步。
Vista氢商业摄
攀冰界流传着一条口诀，足以证明这项运动入门之简易。一些“种草贴”信誓旦旦地保证，初学者只要学会7字口诀就可以上冰：打 撅 踢 蹲 踢 蹲 站。
02 攀冰，咋成了北方冬季文旅的天选运动？
在张也的感受中，2025年初的冬天，是攀冰在大众中最火热的一年。
2025年1月，王一博在云蒙峡攀冰的视频登上了热搜。有黑龙江的女孩坐火车赶来北京，就是为了攀一次“王一博同款冰壁”。
攀冰也和其他当下流行的户外运动关联紧密，比如登山、冰上徒步、攀岩。攀冰的两大“客源”，一个是小红书，另一个是“攀岩圈子”。
网球场老板Jay经常在世界各地滑雪、潜水，因为刷到了小红书上的攀冰照片，觉得照片里的人“太帅了”，所以决定自己来体验一下。成功爬上冰壁后，他决定下次再来请攀冰私教，“学都学了，总得学出点名堂”。他特地询问了价格，普通教练一天2400元，“王一博同款”教练要5000元。
许多来初次体验攀冰的人都是先从攀岩的圈子里了解到这项运动。在杭州打工的Shane请了一天半的假，坐飞机来北京参加攀冰课。他在攀岩课上认识的朋友上个月发了一条攀冰的朋友圈，他看到后问了报名方式，然后毫不犹豫地订了去北京的机票。
攀冰也是技术型雪山攀登的必要学习的技术。无论技术如何，决定去攀冰就已经给人一种你正在“为珠峰做准备”的专业感了。随着户外运动正在变成一种流行生活方式，周鹏感受到，现在来学习攀冰的爱好者，比10年前的爱好者水平高得多。
推动攀冰流行的还有户外品牌。对于希望强化“专业”形象的品牌来说，没有什么比攀冰更能证明其“高性能”特点的运动了。始祖鸟为攀冰开设了山地课堂，凯乐石有攀冰训练营，巴塔哥尼亚的北京门店在周末会定期组织一日攀冰。除了把攀冰作为社群活动，品牌们也和高校户外社团合作举办攀冰训练营，“攀冰从大学生抓起”。骆驼赞助了北京大学、人民大学、中国地质大学户外社团的冬训营，每个参加者都获得了一套骆驼的“Pro鹅绒服”。
Vista氢商业摄
近两年各地的景区也大力推广起了攀冰。攀冰这项“两年前根本没人理”的运动正在受到越来越正式的对待，周鹏说。今年1月17日，北京市体育总局在云蒙峡举办了第三届北京攀冰公开赛，周鹏被邀请担任技术总监及主定线员。参赛者来自全国23个省、直辖市，这场比赛被定义为“后冬奥时代北京冰雪运动的重要品牌赛事”。
攀冰“受到正式对待”的理由之一，或许是这项运动与北方城市冬季文旅的超高适配性。
攀冰运动依赖气候、地形和景观，但这种“独特性”又不像登山或海上运动那么绝对，毕竟冰瀑可以靠造物主大爷“手泼”。对于景观相对匮乏的大城市郊区——比如北京，攀冰可以为景区找到一个足够“独家”的宣传点。人工冰瀑哪里都有，但“可以爬的”冰瀑则不那么常见。
攀冰也确实因为“出片”而受到体验者的追捧。在云蒙峡，有户外俱乐部请来专门的攀冰跟拍摄影师。他熟练地扛着单反相机爬到冰壁顶端，站在冰壁上给旁边线路的顾客抓拍攀登的照片，从早上拍到下午，中途还帮旁边的攀爬者调整绳子，相当敬业。
以“出片”而非运动体验为主要目的的攀冰摄影团生意火热。2024-2025年的冰季，淘野纵队每周至少会开两次攀冰摄影团，每个团16个名额，很快就会被抢光。很多人把攀冰当成“一生一次”的新鲜体验，所以攀冰的目的不是“学会一项运动”，而是“出片就好”。张也惊讶地发现，有的客人花980元参团，到了冰壁却不爬，等摄影师招呼拍照时，上去爬一趟，出片了就下来。
攀冰最好的角度是无人机俯拍，但今年北京“全域禁飞”。于是，有一定攀冰基础的专业摄影师成了抢手的资源。张也合作的攀冰摄影师此前也做探洞、徒步的摄影，对外报价在4500-5000元一天。
考虑到发展冰雪文旅的成本，攀冰也极富性价比。比起动辄投入上百亿的滑雪场，发展攀冰运动的基建成本几乎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攀冰场地大多在现有景区内，食宿、停车场配备齐全。不像滑雪场冬天一过就荒废，过了冬季攀冰场地也可以复用。在辽宁省葫芦岛的枣木杠攀冰基地，你可以体验丛林穿越、溜索、攀岩、攀树、登山，一年四季全覆盖。
攀冰场地还可以同时发展各种其他文旅体验和观光项目。一片人工冰瀑同时可以变成观光、徒步的目的地，旁边如果有河，还能冰浮、冰上露营、溜冰、滑冰车。不管攀不攀冰，在同一片景区里都能找到冰上乐趣，“都不白来”。
但是，在攀冰从“少部分人的运动”变得“人人可玩”的过程中，隐患和问题也存在。国内目前还没有统一的攀冰教练认证体系，没人能说清目前国内有多少具有资质的攀冰团体或教练。在王也的观察中，攀冰火起来后，很多“三无俱乐部”涌入这个市场，他们缺乏安全教学和应急救援能力，导致这项运动的风险升高。“比如22年发生的那起冰镐扎入大腿内侧的事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教练没有做好观察、提醒”，王也说。
和所有极限户外运动一样，风险当然也构成攀冰的迷人之处的一部分。很多人说，在攀冰时你会体会到“心流”的状态，而我在爬上冰壁的那一刻便理解了原因：即便有绳子拉住你，“向上”还是会带给人天然的恐惧。在攀冰时，你的全部身心都用来思考如何保证自己不跌下冰壁、下一次挥镐怎么才能扎稳。当你盯着眼前的冰壁，用尽全力躲避落冰，没有任何杂念能在求生意志面前侵扰你。
所以你会理解，为什么在抛开文旅、出片、极限之后，攀冰这项运动对城市打工人依然有着无可替代的吸引力：
“因为在冰壁上不能带手机，你可以理所当然地不回消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ista氢商业”（ID：Qingshangye666），作者：贾小乐 贾小乐，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