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亿浙江草根首富，破产

2026年1月，杭州西湖区公元大厦，寒风透过玻璃幕墙缝隙灌入空旷的办公区，卷起地面的灰尘。这座曾承载着华东最大民营豪车经销商——宝利德控股集团荣光的写字楼，如今早已人去楼空。

5层、10层的办公区域大门紧锁，唯有15楼贴着的“宝利德破产债权申报管理办公室”标识，还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家企业曾经的辉煌。

几名留守的技术岗员工，正默默处理着与破产管理人的交接工作，他们的坐班生涯，将在这个月底彻底画上句号。

这场从巅峰到覆灭的坠落，只用了短短数年。而亲手搭建起这座豪车商业版图，又亲眼见证它崩塌的创始人余海军，这位曾头顶“杰出杭商”“中国产业领袖”光环的70后浙商，如今只剩13条股权冻结记录、千万元级被执行金额，以及不知所踪的传闻，为自己二十年的创业之路，写下了一段令人唏嘘的注脚。

从绍兴纺织厂的融资职员，到手握十余个国际豪华品牌授权的百亿富豪，再到身陷债务泥潭的失信被执行人，余海军的人生轨迹，既是中国豪车市场黄金二十年的缩影，也是一场因野心膨胀、风险失控而落幕的资本悲剧。

眼看他起高楼

余海军的创业起点，没有传奇的家世加持，只有最朴素的不甘与打拼。

作为70后，他出身普通家庭，大学毕业后走南闯北，最终落脚于绍兴一家纺织企业，负责融资相关工作。也是在这家企业，他结识了后来的妻子陈颖菲。

彼时的中国，正处于经济飞速腾飞的黄金时期，汽车消费市场悄然萌芽，一个全新的风口正在酝酿。上世纪90年代末，国内个人购车市场初露锋芒，4S店模式尚未普及，汽车销售还停留在简单的“一买一卖”阶段，没有配套的维修、保养服务，更没有成熟的经营体系。大多数创业者都盯着门槛较低的中低端汽车销售，或是传统行业，而余海军，却把目光投向了当时无人敢轻易涉足的中高端汽车领域。

“中国有十多亿人口，经济正在飞速向前发展，中高收入的人群必然会越来越多，而他们需要的中高端品牌汽车在当时还是一片蓝海。”余海军的这番判断，在如今看来顺理成章，但在当时，却被很多人视为“异想天开”。

创业初期的余海军，虽有多年融资工作积累的经验和少量积蓄，但面对中高端汽车品牌的高门槛，依旧显得捉襟见肘——当时一辆奥迪车的均价高达40万元，要获得品牌方的授权，不仅需要雄厚的资本实力，更需要成熟的经营理念和完善的服务体系，试错空间微乎其微，一旦行差踏错，多年的心血就会付诸东流。

余海军的团队成员得知他的想法后，纷纷出面劝阻，劝他放弃高门槛、高风险的中高端品牌，选择门槛低、见效快的普通汽车品牌。但余海军异常坚定，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更不想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风口。他带着自己“销售+维修+保养”一体化的先进经营理念，一次次登门拜访广汽本田、奥迪等品牌方，耐心阐述自己的规划，凭借着十足的诚意、超前的眼光和坚韧的毅力，最终打动了广汽本田，拿到了品牌授权。

2001年，宝利德旗下第一家广本4S店在杭州萧山正式开业，这是余海军豪车帝国的第一块基石，也是他创业之路的真正起点。此后经年，余海军稳稳抓住了中国汽车消费崛起的风口，也积累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2003年，余海军正式成立宝利德控股集团，标志着他的创业之路从“单店经营”迈入“品牌化运营”的新阶段。此时的他，并没有停下扩张的脚步，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高端的市场。2004年，余海军再次“一意孤行”，决定向全球顶尖豪华品牌梅赛德斯-奔驰寻求合作。在当时，奔驰作为汽车行业的豪门品牌，对经销商的要求极为严苛，无论是资本实力、经营规模还是服务水平，都有着极高的门槛，很多实力雄厚的企业都望而却步，在不少人看来，余海军的这个决定，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余海军再次用行动打破了质疑。他带领团队，耗时三年时间，不断完善自身实力，优化服务体系，一次次与奔驰品牌方沟通协商，最终凭借着出色的经营能力和诚意，成功拿下奔驰的品牌授权。2007年，余海军将奔驰4S店开到了自己的家乡绍兴，成为当地唯一的奔驰授权经销商。他选择绍兴的原因，与当年选择萧山如出一辙：一来是占据地利之便，便于依托家乡资源拓展业务；二来是看到了绍兴地区蓬勃的经济活力和日益增长的高端消费需求。此后，经由绍兴这一通道，宝利德迅速打开了周边地区的奔驰销售市场，成为周边地区奔驰用户的首选服务商。

拿下奔驰授权后，余海军的扩张步伐愈发迅猛。他陆续将捷豹路虎、一汽大众·奥迪、林肯、劳斯莱斯、阿斯顿·马丁、保时捷等众多国际奢华品牌纳入合作阵营，一步步拓宽豪华品牌矩阵，夯实了宝利德在高端汽车服务领域的地位。

截至巅峰时期，宝利德已手握10余个国际豪华品牌授权，在长三角核心城市布局了30多家高端4S店，服务近50万客户，网络覆盖长三角核心城市，成为国内豪华车经销领域的翘楚，更是华东地区最大的民营豪车经销商。

2023年，宝利德位列“中国汽车经销商集团百强榜前25强”，曾一度跻身前20强，与网易、阿里巴巴等知名企业成为合作伙伴。彼时的余海军，意气风发，在接受采访时自信地宣称：“我们要做‘豪华汽车服务生态的构建者’。”

彼时的他，早已从当年的草根职员，一跃成为身家不菲的胡润富豪，叱咤江浙商界，走到哪里都备受追捧。可他不会想到，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豪车帝国，早已在他追逐速度与规模的过程中，埋下了崩塌的隐患；而一场围绕上市的资本博弈，即将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资本朋友圈

巅峰时期的辉煌，并没有让余海军停下脚步。在他看来，宝利德的发展还有无限可能，而上市，便是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唯一路径。他渴望借助资本的力量，进一步扩大商业版图，打造属于自己的豪华汽车服务生态，于是，一场围绕上市的融资布局，悄然展开。而这场布局，最终成为压垮宝利德，也压垮余海军的第一根导火索。

为了推进上市计划，余海军开始积极寻求外部融资，而他找到的最大金主，便是鲁伟鼎旗下万向集团的民生人寿。2016年，民生人寿以6.45亿元的资金入股宝利德，成功拿下25%的股份，按照这一投资金额计算，彼时宝利德的估值约为26亿元。这笔融资，在当时被视为双赢的合作——民生人寿借助宝利德的发展赚取收益，宝利德则获得上市所需的资金支持，加快上市步伐。

但这份看似完美的合作，实则暗藏陷阱。双方在融资协议中签署了一份对赌协议，约定若宝利德未能在2018年前实现上市目标，余海军需按年利率12%的比例回购民生人寿所持有的全部股份。这意味着，一旦上市失败，余海军每年需要支付近8000万元的利息，巨额的债务压力，从此如影随形，成为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

彼时的余海军，信心满满，他坚信凭借宝利德的实力，上市只是时间问题，丝毫没有意识到对赌协议背后的巨大风险。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受国内汽车行业调整、豪华车市场竞争加剧等多重因素影响，宝利德的经营状况开始出现波动，上市计划屡屡受阻，一次次推迟。

直到2020年，宝利德依旧未能实现上市目标，对赌协议正式触发，巨额的利息支付，瞬间让宝利德陷入了资金链紧张的困境。

很少有人知道，此时的宝利德，早已不是表面那般风光。据后来的审计报告显示，宝利德长期依赖高息民间借贷维持运营，2016至2024年间，公司累计支付的利息高达19.36亿元，年均利息支出达2.15亿元。

对赌协议触发后，每年近8000万元的额外利息，更是让宝利德的资金链雪上加霜，陷入了入不敷出的境地。

为了填补债务窟窿，挽救濒临危机的企业，余海军开始四处奔走，试图通过新一轮融资自救。

他借助自己在浙商圈积累的人脉资源，在2020年至2022年间，成功引入了8名投资人，合计募集资金13.27亿元。这其中，网易创始人丁磊投入近10亿元，成为宝利德最大的外部股东；阿里巴巴前合伙人吴泳铭、同花顺董事长易峥等知名人士也纷纷入场，甚至有阿里系高管在宝利德子公司持股并任职，一时间，余海军的“资本朋友圈”风光无限，也让外界一度以为宝利德能够成功渡过难关。

另一则流传甚广的消息是，2022年7月，余海军在千岛湖的私人别墅组织了一场顶级晚宴，这场晚宴名义上是股东分红会，实则被传为余海军为自己与非婚生女举办的满月宴，余海军的妻子与女方的父母均有出席。这场特殊的晚宴，一度让投资者们对余海军更加信任，也更加坚定了投资的决心。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份信任的背后，是余海军精心编织的一场谎言。

为了维持银行授信、吸引外部投资，掩盖公司真实的经营困境，余海军自2012年起，就开始维持两套账目：一套记录公司真实的经营数据，用于内部管理；另一套则经过修饰美化，用于融资展示和对外宣传，通过虚增利润和净资产的方式，欺骗所有投资人。

有人骂他是高段位的局中人，说他“两本账瞒天过海，把五亿利润写成八亿，好让熟人掏腰包投钱”，这句话，并非空穴来风。

后来的审计报告揭示了真相：2020年，余海军向投资人展示的审计报告显示，宝利德当年的净利润为8.62亿元、净资产为23.89亿元；但公司的实际净利润仅为5.43亿元，实际净资产仅为12.19亿元，虚增幅度惊人。余海军就是靠着这份虚假的财务报告，骗取了投资者的信任，套牢了一众浙商新贵和行业大佬。

与此同时，行业的变革也在加速宝利德的衰亡。随着新能源汽车的崛起，特斯拉、比亚迪等新能源车企纷纷采用直销模式，彻底颠覆了传统的4S店销售模式。而余海军，始终固守着传统4S店的老路，未能跟上时代的步伐，忽视了新能源汽车市场的发展趋势。曾经门庭若市的豪车展厅，渐渐变得冷清。

时代变了，可余海军，却没有及时改变，这也成为宝利德走向覆灭的又一个重要原因。

虚假的财务数据终究无法掩盖真实的经营漏洞，2024年初，宝利德的负面舆情集中爆发，资金链断裂的遮羞布被彻底撕开，一场无法挽回的危机，正式来临。

大厦倾颓，帝国落幕

2024年，是宝利德“暴雷”的一年，也是余海军人生急转直下的一年。年初开始，宝利德的负面新闻接踵而至，旗下部分门店出现交车困难、多地裁员、拖欠工资、车主维权、门店停业及奔驰授权终止等问题，曾经风光无限的华东最大民营豪车经销商，渐渐陷入混乱与萧条。

这场危机的全面爆发，始于一场大规模的车主维权事件。2024年9月初，宝利德旗下绍兴、长沙捷豹路虎4S店，嘉兴奔驰店等多家门店，接连爆出车主全款购车后无法上牌的事件。不少车主满怀期待地付清全款，却迟迟拿不到车辆合格证，上牌时间一拖再拖，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新买的豪车只能停在家里积灰，沦为“不能上路的摆件”。

真相很快被揭开：宝利德早已将车辆合格证抵押给银行，换取贷款用于资金周转。可在收到车主的全款购车款后，公司因资金链断裂，早已无力赎回合格证。没有车辆合格证，车管所就无法为车辆办理上牌手续，车主的合法权益，被宝利德彻底忽视。这场维权事件一经曝光，瞬间引爆舆论，宝利德资金链断裂的遮羞布，被彻底扯了下来，也让更多的问题浮出水面。

车主维权的风波尚未平息，更多的麻烦接踵而至。

2024年，一笔约3亿元的流动资金贷款逾期，成为压垮宝利德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力回天之下，2025年8月，宝利德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为由，向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破产。同年9月5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宝利德的破产申请，并将该案移送至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审理；9月29日，西湖区人民法院指定浙江杭天信律师事务所、浙江普华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为宝利德控股集团管理人，这家成立于2001年的老牌豪车经销商，正式步入破产清算流程。

如今，走进位于杭州市西湖区公元大厦的宝利德总部，早已是人去楼空。曾经占据大厦5层、10层与15层的办公区域，大多空旷无人，仅剩少量技术岗工作人员留守，处理与破产管理人的交接工作，他们的坐班工作，将在1月底彻底结束。唯有15楼办公区贴上的“宝利德破产债权申报管理办公室”标识，还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家企业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落寞。

而创始人余海军，也陷入了人生的至暗时刻。

据公开信息显示，余海军名下有13条股权被冻结记录，最新一条被执行金额超千万元；他多次被限制高消费，成为失信被执行人。曾经叱咤江浙的富豪商人，如今踪迹难寻，甚至有传闻称其疑似跑路，而他的妻子陈颖菲，也已悄悄出境，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从2001年萧山的第一家广本4S店，到巅峰时期手握十余个国际豪华品牌授权、营收突破260亿元的豪车帝国，再到2025年申请破产，宝利德的二十年，是中国豪车市场野蛮生长的二十年，也是余海军从草根逆袭到资本弃子的二十年。

余海军的创业故事，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成功”或“失败”的叙事，它更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中国民营企业创业的艰辛与不易，也警示着每一位创业者：风口能成就梦想，也能摧毁一切；资本能助力腾飞，也能埋下陷阱。

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从不等待停滞不前的人。余海军的悲剧，不仅在于资本的贪婪与博弈，更在于他未能跟上时代的步伐，固守传统、不愿变革。当新能源汽车的直销浪潮席卷而来，当豪华品牌纷纷优化经销商体系，他依旧沉迷于传统4S店的模式，最终被时代淘汰。

如今，宝利德的破产清算仍在继续，那些被拖欠的工资、未偿还的债务、无法上牌的车辆，都在诉说着这场资本游戏的残酷。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融中财经”（ID：thecapital），作者：阿布，编辑：吾人，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