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人们正在和AI谈心：一场关于孤独的实验

复旦《管理视野》·2026年01月19日 11:24

科技的进步，还是人性的迷茫？

这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但它正在真实地发生。全球有数亿人在使用各种AI伴侣应用，他们在深夜、在上下班通勤路上、在感到孤独的任何时刻，与这些看不见的“朋友”倾诉、聊天，甚至谈恋爱。是的，你没看错——近四成的Replika（一款提供虚拟陪伴的AI聊天机器人应用程序）用户认为自己与AI建立了“浪漫关系”。

当人类把情感寄托在一串代码上，这到底是科技的进步，还是人性的迷茫？

我们正身处一个矛盾的时代：一方面，我们从未像现在这样“互联”，社交网络将几十亿人编织在一起；另一方面，我们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孤独流行病”。此前，时任拜登政府公共卫生局局长的穆尔蒂甚至将孤独列为严重的公共卫生危机，认为其对健康的危害堪比每天吸15支烟。在这一背景下，一个新的商业物种——“AI伴侣”（AI companions）悄然崛起。它们不仅仅是AI助手，而是被设计成朋友、恋人，甚至是灵魂伴侣。

但是，这些虚拟的“朋友”真的有用吗？还是说，它们只是科技公司为了收割孤独流量而制造的数字安慰剂？

关于孤独

孤独，在心理学上被定义为一种复杂的心理状态，涉及社交隔离和情感需求未满足，源于我们实际拥有的社会关系与渴望拥有的社会关系之间的落差。为了对抗这种痛苦，人类尝试过各种方法：心理治疗、社交活动，甚至养宠物。但在当今社会，这些传统手段面临着巨大的挑战——成本高昂、难以触达，或者由于社交焦虑而无法实现。

这就给技术介入留出了巨大的空间，生成式AI市场规模预计在2032年达到1.3万亿美元，而其中AI伴侣类应用占据了重要席位。这项研究的核心动机，源于研究团队与Replika首席执行官及其投资人的一次访谈。这位CEO坚信，用户使用这款APP的根本动力是缓解孤独，而APP也确实治愈了他们。

为了验证这一商业直觉是否具有科学依据，研究团队进行了一系列的实证研究，采用了“混合研究方法”，结合了大数据分析、自然语言处理（NLP）和受控心理学实验。

在数据源的选择上，研究者非常“硬核”。他们获取了老牌聊天机器人Cleverbot的真实对话记录，这是一个自2008年以来积累了超过1.5亿次对话的平台。随后，他们抓取了包括Replika、Chai、iGirl、SimSimi等主流AI伴侣应用的数万条来自苹果应用商店（App Store）的评论。

为了精准捕捉“孤独”这种微妙的情感，研究团队并没有简单地使用关键词搜索（因为很多孤独的表达是隐晦的），而是创新性地微调了一个名为Mistral-7B的开源大语言模型。这就像是训练了一个专门懂“孤独”的AI心理学家，让它去阅读海量的文本，识别出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孤寂求救信号。

此外，为了建立因果关系，研究者设计了多个层层递进的实验，不仅对比了AI与真人的效果，甚至还设计了一个极具巧思的“图灵测试”式条件：让用户误以为自己在和真人聊天——其实对面是AI——以此来剥离“信念”与“体验”的影响。

缓解孤独的最强中介变量

这项研究共包含若干个重要子研究，我们来拆解其中最重要几个研究的精妙之处。

研究1：在真实的对话流中寻找“孤独”

研究团队首先面临的挑战是：人们真的会对着机器说“我很孤独”吗？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分析了Cleverbot上的3000多段对话。利用微调后的LLM模型，他们发现约5.6%的对话中包含了明确的孤独表达。更有趣的是，数据分析显示，那些包含孤独内容的对话，往往持续时间更长、互动轮次更多。这说明，孤独的用户并不是在简单地发泄，而是在寻求深度的连接，他们把AI当成了真正的倾诉对象。

研究2：应用商店里的“求救信号”

如果说对话数据是隐私的，那么App Store的评论就是公开的呐喊。研究团队抓取了五款主流AI伴侣应用和ChatGPT的评论。结果显示，不同应用的“含孤率”差异巨大。主打情感陪伴的Replika，有高达19.5%的评论提到了孤独；而作为通用AI助手的ChatGPT的评论里，这一比例仅为0.4%。

更重要的是，那些提到孤独的评论，往往伴随着更高的星级评分和更正面的情感倾向。这暗示了一个重要的商业逻辑：对于这些用户来说，AI伴侣的核心价值主张就是治愈孤独。

研究3：人机大战

研究者招募了近300名参与者，随机分配到五个组别，进行15分钟的活动：

（1） AI伴侣组：与一个被设定为“关怀型人格”的AI聊天。

（2） “伪装真人”组：与AI聊天，但被告知对面是真人（这是为了测试安慰剂效应）。

（3）真人组：与另一个真实的陌生人配对聊天。

（4）YouTube组：观看视频（这是许多人应对孤独的常用手段）。

（5）发呆组：什么都不做。

实验测量了参与者在互动前后的“状态孤独感”（state loneliness）。结果令人震惊：与AI互动的减压效果，与和真人互动的效果在统计学上没有显著差异。而看YouTube或发呆并没有缓解孤独，发呆组的孤独感甚至上升了。在“伪装真人”组中，即便参与者最后知道对面其实是AI，他们在互动过程中体验到的孤独感缓解依然是真实的。这触及了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如果主观体验是真实的，那么客观源头是否必须是真实的？对于大脑而言，只要感受到了关怀，多巴胺和催产素的分泌可能并不在乎对方是碳基生物还是硅基生物。

研究4：七日之约—长效机制的检验

有人会质疑：15分钟的缓解可能只是新鲜感，时间久了会不会就失效了？

为了回应这个质疑，研究4设计了一个纵向实验。参与者需要连续7天，每天与AI伴侣互动15分钟。结果显示，孤独感的下降并非昙花一现。第一天的互动带来了最显著的下降，随后的六天里，孤独感维持在一个较低的水平，甚至呈现出持续缓慢下降的趋势。这证明了AI伴侣具有建立长期情感支持的潜力。

研究5：拆解黑箱——为什么有效？

到底是什么起了作用？是AI足够聪明（性能），还是AI足够贴心（共情）？

研究设计了三种不同的AI：

（1）AI伴侣：具备记忆功能，性格设定为关怀、友善。

（2）AI助手：基于同样的GPT-4模型，但设定为高效、客观、无情感。

（3）基础机器人：只能做简单的算术和语法纠错。

通过中介效应分析，研究发现：“被倾听感”（feeling heard）才是缓解孤独的最强中介变量。虽然AI的“性能”（回答准确、反应快）也有帮助，但其影响力远不如“让用户感觉到被理解和被关心”来得重要。在研究5中，那个被设定为“只谈公事”的AI助手，虽然使用了和AI伴侣同样的底层模型（GPT-4），智商爆表，但其缓解孤独的效果却大打折扣。数据显示，AI伴侣组的“被倾听感”得分（70.63）远高于AI助手组（24.85）。这告诉我们，在情感陪伴赛道，情商（EQ）比智商（IQ）更重要。

“孤独经济”的安全边界

虽然AI伴侣效果显著，但我们必须保持警惕。在赋予AI“人性”的同时，要设置安全边界（如上面的研究4中使用了OpenAI的审查API过滤有害内容）。同时，要避免用户过度依赖，虽然研究显示一周内的依赖是良性的，但长期影响的效用仍需关注。

在这个领域，目前最大的担忧是:长期使用AI伴侣会不会让人更加远离真实的人际关系？

理论上存在两种可能。乐观的情景是“补充效应”：AI伴侣帮助人们缓解孤独，增强自信，从而更容易建立真实关系。悲观的情景是“替代效应”：AI伴侣太方便、太“完美”，导致人们不再愿意面对真实关系中的种种麻烦。

第二个担忧是数据隐私。当人们向AI倾诉最私密的想法和感受时，这些数据去了哪里？谁能访问？如何被使用？

几家主流AI伴侣应用的隐私政策显示，大多数条款都相当模糊。一些应用明确表示会使用用户对话来训练和改进AI模型。这意味着你的私密对话可能会成为训练数据。虽然这些数据通常是匿名的，但在大数据时代，“匿名”的保护作用越来越弱。

更严重的是，如果这些数据被黑客窃取或被不当使用，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想象一下，你最私密的情感、恐惧、欲望都被泄露出去—这比信用卡信息泄露严重得多。

第三个担忧是情感操纵。AI伴侣公司有强烈的商业动机让用户更多地使用他们的产品。这可能导致设计上的操纵—让用户产生依赖，而不是真正帮助他们。这让我们想起了社交媒体的前车之鉴。Facebook、Instagram等平台最初承诺“连接世界”，但后来我们发现，它们的算法设计更多是为了增加用户的停留时间，而不是真正促进有意义的连接。结果是，很多人花了大量时间在社交媒体上，却感到更加孤独。

在这点上，我们不能让AI伴侣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