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棋圣”聂卫平预见了AI时代
十年前，聂老坦然接受了AI对围棋的改变。
十年后，仙逝的他仍然留给我们科学看待AI的启示。
1月15日，中国围棋泰斗聂卫平先生遗憾地永远告别了我们，享年74岁。
聂老一生传奇。棋手生涯，他树立了中国围棋旗帜。20世纪70年代，他首访日本7战6胜，成就“聂旋风”威名；80年代，他在四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中取得11连胜，包括1985年首届赛事中国队距离失利仅差一分的困境下，连克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三大高手，助中国队逆转夺冠；1988年，他获国家体委和中国围棋协会授予“棋圣”称号，致敬他在国人尤其需要民族情怀鼓舞的时候威震世界棋坛。
随着年事渐高，聂老专注培养新人，常昊、周鹤洋、刘菁、王磊、古力等相继崛起。199年，他创立聂卫平围棋道场，进一步加强围棋普及和年轻人才挖掘，柯洁、辜梓豪、周睿羊等多位世界冠军和全国冠军由此走出。
聂老离开的这个时刻，也是其传奇色彩的一个注脚。围棋是人类发明出来的最烧脑的智力游戏，但这座“人类智力的珠穆朗玛峰”，十年前被人工智能征服。十年后，普罗大众刚经历完AI融入生活的“元年”，聂老恰好在此时轻身而去。
AI征服了围棋 ，但取代不了人类智慧
2016年，围棋史上旷世一战，李世乭vs“阿尔法狗”AlphaGo。4:1的战果，标志着人工智能正式摘下人类智力游戏的最后一颗“皇冠明珠”。
由于对弈形势变化多端、无法单靠机器算力用“穷举法”找出必胜法则，围棋被视为考验人工智能的“分水岭”。如果电脑能在围棋中战胜人类，意味着电脑的思考洞察力已经达到新的台阶。
李世乭后再有当时棋坛第一人柯洁，同样被升级版“阿尔法狗”横扫。之后“阿尔法狗”背后的开发团队谷歌深智科技（DeepMind），以被命名为“Master”的账户，安排AI参与线上对弈，取得轰动棋坛的60连胜。
至此，AI征服围棋再无争议。
“人狗大战”的战果令人们忍不住想象，人工智能技术飞跃式提升的可能。最终，的确在短短十年内，AI从象牙塔内的前沿研究走进有限度商用，再走进大规模民用。尤其是2025年，一款代表性的AI应用，一夜之间涌入了千万台中国用户的手机中，“随手AI”很快就不是新鲜事。
聂老华彩一生的最后阶段，见证到AI走进大众生活的样子。他也曾经发表过对AI时代的看法。
曾经，聂老评价“电脑绝不会战胜人类”，然而“人狗大战”一开场，聂老就已经意识到，AI正把李世乭打得“鸡飞狗跳”。彼时刚完成第二次直肠癌手术的聂老，形容受到“双重打击”。
但是“棋圣”之所以圣贤，不是因为棋力独步天下，而是拥有与洞察棋势一脉相承的大智慧、大局观。就普及围棋而言，人工智能开拓了更多人类棋手想象不到的布局方式，这意味着人工智能将帮助棋士探索更深刻的棋理奥秘。面对“围棋完了”之类的悲观主义论调，聂老从未附和，相反始终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2024年接受中新社采访时，聂老表达了朴素却凝聚力量的观点：“人学会下棋，棋盘上的道理对其日常生活、学习工作，都有指导作用。所以在AI时代，人类仍需要围棋。”
“棋如人生”，将聂老的金句扩充外延，得出下一个结论：“在AI时代，人类智慧的价值依然不可取代。”
对人脑功能发挥来说，AI是支持还是毁灭？
我还清楚记得，一夜之间全民“深度求索”的那一天。
2025年1月20日，中国科技公司深度求索（DeepSeek）发布人工智能大模型R1，凭借较少算力资源实现顶尖AI模型的运行效果，震惊科技界。1月28日、农历除夕的凌晨，深度求索再发布多模态模型Janus-Pro，引发多国股市科技板块的激烈动荡，包括芯片公司英伟达市值瞬间暴跌6000亿美元。
在一系列关于行业发展的宏大叙事中，我个人的微观体验，在于“一觉醒来”后，看到朋友圈刷屏一款叫“DeepSeek”的人工智能应用，如何神乎其技、知古博今。
那一天，体育产业也出现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科技公司迅雷作价5亿收购体育社区虎扑。收购案双方都是各自行业的知名玩家，但又算不上头部巨头。已经准备欢度新春的我，一时踌躇还要不要临时安排撰稿分析。
更火热的DeepSeek话题给了我“一石二鸟”的灵感：直接用DeepSeek分析收购案，看看大模型是不是真的如此神通广大。
最终，那一天体育大生意发布了第一篇用人工智能创作的推文。（AI推文回顾：我们用DeepSeek分析迅雷5亿收购虎扑，结果……）
当下生成式AI已经呈现出表达情绪的能力 图：PIXABAY
2022年底ChatGPT兴起的时候，我就想象过用AI创作体育产业分析稿件的可能性。但是发现当时ChatGPT连保证基本事实正确都成问题，就没有进一步探索。结果还是中国科技公司的应用打响AI应用第一枪。
当时我对DeepSeek稿件的质量尚算满意。虽然当中也有事实错误，但是观点确实比较全面、语言也流畅易读，至少是一篇从语法、布局和观点而言都合格的文章。
所以我也加入到感慨“拥抱AI”的行列，与更多朋友一起讨论AI对创作者的冲击可能。它包括正面冲击和负面冲击：正面在于利用AI提升创作效率，负面在于AI是否可以直接替代人工创作者。
虽然我在媒体行业中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人，但是我对本职工作的思考思路与聂老思考AI对围棋的冲击基本一致：AI横空出世对人脑功能发挥来说，是支持还是毁灭？
AI传播极快，但对AI祛魅也快
2025年的春节，还有一场关于AI的讨论令我记忆犹新。我去长辈家拜年，长辈聊到看到我炮制的AI稿件，深感需与时俱进，遂迅速下载了DeepSeek探索AI新境界。
“以我这个年纪，一看到这波AI讨论就马上尝试，思维大概也领先同龄人了吧？”长辈今年迈进耳顺之年。
我表示同意。这不是晚辈的恭顺，而是我与长辈都下意识根据以往科技应用的普及周期，来推测AI民用推广的效率。1月28日DeepSeek颠覆市场，我和长辈都当天就用上相关应用，这还不算快人一步？
也许真的只快了“一步”吧——没能带来什么优势的一步。AI的应用铺开势头之猛烈出乎我的意料：各大科技公司也利用开源成果或自身实践，推出各类AI工具，渗透到APP、小程序、社交网络、搜索引擎等各类电子产品使用场景。区区小半年过去，我就发现已经被动处于各类AI内容的影响中：搜索引擎输入关键字，首先出现的是AI对关键字的综述；社交网络搜个话题，也看到了AI的汇总综述；通讯群中闲话聊球，群友随手就发一个“XXX今年进过多少球”的AI问答信息……
从前沿科技到广接地气，AI大模型的民用化进程迅雷不及掩耳。
我相信见识过AI在围棋中应用的聂老，对此将感到不足为奇。“阿尔法狗”声名鹊起后，围棋界首先迅速上马AI训练，背诵AI棋谱似乎已经成为棋手必修课。继而大众对弈、观赛也在与AI产生互动：棋友可以打开程序让AI支招、赛事转播系统会提示棋手下子后AI预测的胜率变化、解说员根据“AI匹配度”分析棋手胜率……
2017年，体育大生意对话聂老
2018年接受《解放日报》采访时，聂老形容人工智能已经成为“围棋之神”。围棋对AI的大幅度拥抱是否损害运动魅力？聂老没有执着于务虚的价值观讨论，而是讲事实：“它对人类围棋水平的提高起到很大帮助，可以辅导人类棋手。”聂老曾把“阿尔法狗”称为“阿老师”。
如今这一波AI民用趋势中，我们要不要称人工智能为“艾老师”，则取决于我们怎样看待AI帮助我们解决麻烦的效果。2025“AI元年”的下半年，我进一步感受到AI内容的无形逼近：看文章，明显感觉到遣词造句风格的“AI味”；刷视频，AI生成的内容增加，大部分粗制滥造、哗众取宠；玩游戏，AI生成模组素材的低成本作品大规模进驻各类发行平台；操作电脑，一不小心就会点到“AI总结”按钮，然后弹出一堆我并不需要的“要点提取”……
对于我本人来说，看到AI传播趋势之快，但对AI祛魅也快。除了低水平内容产出污名化AI应用之外，我在各类聊天群看着群友遇到问题动不动就请AI解答、然后AI给出些实际并不标准的处理方案或者数据库被污染后的错误答案，对AI的不信任感也越来越浓。然后回过头来看2025年初的AI稿件，我更难谈满意。如今的生成式AI炮制的文章，跟体育大生意“迅雷收购虎扑”AI推文一样，拥有生硬的列点式结构和千篇一律的比喻，同时难以就一个切面剖析纵论。接触AI内容多了，不难发现，当下流行的大模型内容，仍然是低水平的模版式创作。
至少在“AI元年”里，我没感觉AI帮我减少麻烦，反而被无处不在的生成式AI内容“搞烦了”。
AI、围棋与体育，细味棋圣智慧
围棋刚引入AI辅助时，也有不少棋迷非议AI开局形式相似。但是聂老看到的是AI帮助围棋开发出更多的战术、策略，否定了多种过去的定式、规例，呈现出更绚丽多彩的围棋面貌。更何况，围棋对弈战线长，开局过后，棋手的风格也自然呈现，多种流派对抗的精彩不会缺席。
对于AI对围棋的影响，聂老高瞻远瞩，辩证看待：它能帮助人们找到围棋更多的魅力，但不会取代人去展示这种魅力。
对于人工智能的未来，聂老对《解放日报》记者说：“我只希望人工智能，无论怎么发展，它能被用于我们所谓的‘正道’。比如说在治病救人、医疗上，比如为每个家庭增添各种各样福利上，但一旦用于去打仗、军事上，或者是让我们匪夷所思的事儿，那就不好了。”这仍然是朴素的辩证法。
身为行业泰斗，聂老拥有对各种事物变化举重若轻的驾驭力。我也希望能学到聂老辩证思维的一二，所以无论对当下的生成式AI的产品质量有多少怀疑态度，也无意彻底否定“AI元年”的积极意义。
我更愿意将“AI元年”看成一场自我思维调节。无论你是否接受，AI进化的势头仍然强劲。你必须要向前走，不能再怀念一个没有人工智能产品、看似内容“更纯净”的时代。你应该坚持拓展认知，了解这款新生产力工具的发展程度。你应该像聂老那样，看到柯洁对抗“阿尔法狗”失利垂泪时，安慰他“没事儿”，同步思考“新变化引发新进化”的可能。
聂卫平围棋道场培养一代代棋手 图：聂卫平围棋道场
2018年，体育大生意也有幸受到过聂老的同类指点。那一年，聂老为年初举行2017体育大生意年度评选录制了一段支持视频。他说：“中国体育产业棋到中路，更需要榜样的力量。”当时正是“46号文”引发的风口狂欢逐渐消退、中国体育从业者重新认识体育“慢生意”本质的时期。在变革的浪潮中，我们需要冷静思考，看新事物如何扬弃前期的粗糙之处，持续脱胎换骨。
今天的中国体育产业就有新的样子：积淀已久的头部IP商业价值持续攀升，新项目、新赛道带动体育消费新规模，文体旅融合典范案例一个接一个，还有更多运动员和运动项目实现竞技突破、促进市场扩容……这离不开体育产业同仁一方面在亟待调整的时刻重新梳理思路，也离不开大家对体育发展保持应有信心。
作为一个仅在小学时期上过几节围棋课的围棋“门外汉”，我没有资格从围棋专业角度来追忆聂老。但作为一位“80后”，聂老是我最早认知的中国体育英雄之一。在这个哀伤时刻，怀念并不需要用围棋技艺和知识“准入”。聂老言传身教的启示，可以应用到更多领域，中国体育产业、人工智能发展也不例外。尤其人工智能的发展与围棋拥有如此深的渊源，聂老对人工智能未来的解读，又怎能不让我们晚辈细加品味？
“棋圣”之道永存，聂老精神不朽！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体育大生意”（ID：sportsmoney），作者：罗冉峰，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