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在老年相亲节目里「领悟」到了真爱

后浪研究所·2021-12-18 09:30
带上身份证、房产证、体检表、工资条,赴一场相亲。

封面图

“我18岁爱看老年人相亲节目正常吗? ”有年轻人在社交媒体上这么打趣 。 

套路少、内容硬核的老年相亲节目,大爷大妈个个直言不讳、脑洞新奇、出口成金句,尤其是历经了岁月风霜的大妈们,嘎嘣脆的话让人拍手称快——“你给我一个保障,给我二十万”、“个头不行,领不出去”、“还要长得好看的,好看的找你啊?”

老年相亲节目火了。这一次,在择偶这个重大的人生命题上,老年人和年轻人的“悲喜”似乎被破壁打通了。 

除了这些“人间清醒”们喜感连篇的段子,我们好奇的是,他们耿直诉求的背后,还有哪些我们没看见的境况? 

80后冷冰,是吉林卫视生活频道的老年相亲节目《缘来不晚》的主编,她跟我们聊了聊 ,在陪伴着老年人找伴儿两年间,她看到的那些孤独、急迫、实际和看似无理诉求背后的真实。 

以下为冷冰的口述。 

归根到底都是因为孤独,想一想都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节目爆火,特别是吸引了很多年轻人的关注,这点确实挺令我意外的。 年轻人 可 能从节目中感受到了一种真诚。 尤其大哥大姐讲出的话,像是人生走到这个阶段,已经把什么都想明白了,所以他们有什么诉求,表达得也十分直接,十分真诚。 对 节目 而言 , 真诚是一个基础,越 真诚越好看。 

其它很多相亲,尤其是老年节目,他们主要采用的是台上台下对话的形式,通过主持人来营造一些话题,也很真诚,但其实没有真正走进他们的生活。相较而言,我们会尽力还原他们生活中的真实状态,观众看起来就比较生动、比较真诚,不会那么刻板。 

再加上愿意上节目的大爷大妈是真真正正有找伴儿的需求,十分珍惜上节目的这个机会,所以一旦“红娘”去到他们家里,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想找什么样的伴侣,都说得清清楚楚。 

当然,基础表现形式也很重要。比如,东北人自带的喜剧效果,一张嘴都是段子,比较利于新媒体推广,大家在抖音、快手上越看越好玩,关注也越来越多。 

《缘来不晚》节目截图 

再往大的说,老年人基数越来越大了,加上随着社会的进步,老年人的思想也比较开放,思想包袱没那么重。他们不仅希望相亲对象看到他们的优点,更希望他们看到自己的缺点,别未来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彼此有什么误会,浪费时间,所以都特别真诚。 

人一旦打开心扉跟你聊天,就特别有意思,节目的可看性也就强了。

但是我们节目是不会为了节目效果刻意放大一些冲突矛盾、或是比较有意思的环节。当然,节目是要考虑效果的,但这必须建立在大爷大妈他们自身感受良好的基础上。当谈到一些更隐私的话题,比如探讨到夫妻生活,大家可能觉得说到这儿了,到此为止你懂了我懂了,观众朋友也懂得他们的意向是什么就行了,不能再往下说了。 

老年人和年轻人还是有差异的。年轻人走向舞台,走向群众,一部分原因还是出于热闹,也有心理准备,但是老年人他们真的要克服很多压力,有时候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孩子是否同意他们出镜,需要做心理斗争之后,才走到我们这来的,所以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好他们、树立好他们的形象。虽然他们也希望展现自己,“我”有什么缺点“我”希望大家都明白,但是我们节目是要让大家认识到这个人正面的方向,然后才是了解一些他的小毛病。 

《缘来不晚》节目截图

在做节目的过程中,有朋友会跟我吐槽,上你们节目的大爷要求真多,有的可真气人,尤其那些老伴儿刚去世就想赶紧再找一个的。 

但并不是所有大爷都这样。有的人就是想找个合适的伴儿,有的要求比较多。老伴儿刚去世不久就联系我们的这些大爷,我其实非常理解他们的痛苦。咱们换位思考下,比如年轻人谈恋爱,让你走出一段非常悲伤的感情的最好方式是什么?就是赶紧开始另一段感情。这些大爷他们应该也是这种心理。 

我记得早期我也出去拍摄,有位大爷他老伴去世不到一年就开始找,他当时挺愧疚的,但是他就跟我说,他老伴儿病了10年,他10年天天去买菜,买了就赶紧跑回来,因为他老伴儿一个人不能动,要不要上厕所?有没有其它需求?他得赶紧回来才放心。所以这10年,他就两件事,看电视、照顾老伴。后来,老伴儿突然走了,他觉得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了,他也没有钱,也没有爱好,一个人特别难过。 

那些老伴儿去世一个月甚至20多天就开始找老伴儿的人,心里肯定也是特别纠结难受。他想赶紧出现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能有个声音。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孤独吧,想赶紧有人来陪陪自己。

虽然这些大爷大妈在节目中展现自己的时候,你感觉他们生活也挺丰富的,比如每天画画、唱歌。但他们画画也是一个人画,他们去逛公园、跳广场舞或者是去旅游,都是为了排解孤独和寂寞,要能有个伴两个人一起做多好。人是群居动物,但凡有的选择都不愿意孤单。 

《缘来不晚》节目截图

关于孤独的这种痛苦,还有几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例子。 

有位大哥,去年春节疫情期间,大家都得留在家里,他儿女在外地也回不来,大哥就在家里绕圈圈走,生生在地板上走出一圈印子,你想想他得多百无聊赖就这么一圈圈地走,他也不知道干嘛,也没人说说话。我觉得是一个非常痛苦的状态。

还有一位大姐,刚好80岁,身边同龄人差不多都不在了,儿女们还忙,她就会做两件事,看电视,跟电视里人说话。比如电视里面的人说你吃了吗老王,他自己这边就回答我吃了。还给自己写信,谁谁谁,你怎么样了,下周自己回答,我今天身体很好,或者是有什么疼痛。 

另一位大哥,我采访他的时候,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丫头你实在找不着的话,你给我找个愿意给我打电话的伴儿就行,电话伴儿就行。我问什么叫电话伴儿?他说我俩没事的时候能通通电话,他也不用上我这来,没事的时候唠唠嗑就行。 

还有位大姐,她跟红娘说,实在不行,你帮我找个女的也行,我们当时都蒙了。 后来她解释说,知道对于老年人找伴儿挺难的,要考虑的因素特别多,能走在一起更不容易,但太久没人跟她说话了,就想想找个人唠嗑,或者两个吃饭的时候,你对面坐个人一起吃,有那么一个喘气的就行。

对他们而言,一辈子经历过什么事,都是过去时,而天长日久、每分每秒的这种煎熬,我一想我都要喘不过来气来。 这种孤独实在太可怕了。 

 

《缘来不晚》节目截图

其实并不是说,老伴儿去世了就赶紧再找一个的这些大爷他们心里不痛苦。很多大爷他们会给我们讲他们这一辈子非常浪漫、难忘的事,讲他们两口子在一起柴米油盐,特别有人间烟火。听到这些的时候,很可能会让年轻人觉得找个伴儿挺好的,会撼动别人的思想。人是一个习惯性动物,一辈子都有伴儿陪着,突然身边没人了,加上子女都在忙工作,他就特别想有人陪。

我记得一个大姐说她去世的丈夫对他特别好,好到她这辈子吃过的西瓜,都没有西瓜籽,因为老伴把西瓜籽都给她抠完了。另外有一位大哥说,他这辈子特别有福气,他和老伴特别心有灵犀,他是在外面跑出租车的,他说我每天下班往家里开车的时候,心里就想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比如能吃饺子就好了,推开门一定是饺子,当然他们是没有任何沟通的。 

他们没有时间去磨合彼此了,年龄越大考虑得越实际

相比年轻人,大爷大妈他们也会考虑爱情,但是他们的爱情更实际。 他们考虑爱情是有前提的,比如首先他们会在意这个人的外在形象,然后工资收入、家庭地址、社会地位、文化背景,还有家庭成员,然后兴趣爱好。 

不像年轻人那么浪漫,在偶遇中彼此有好感,慢慢产生出爱情。老年人他们更实际,比如两人觉得条件合适,还会问一句你抽不抽烟,你如果抽烟,我不喜欢抽烟,那我也不爱你了,实际得可爱。 

《缘来不晚》节目截图

这和年龄也有关系。 两个年轻人可能什么都没有,但是可以一起白手起家,一起创造未来。但老年人这个时候,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创造和改变自己的生活了,所以就更想找一个适合自己生活、跟自己习惯更吻合的伴儿,因为他们没有时间去磨合彼此,更别提创造未来了。

但是如果再年轻,比如50多岁、60岁出头的,对实际问题的考虑就会靠后一点,他也会看这个人我喜不喜欢他,温不温柔,漂不漂亮。年龄越大,考虑的越实际。他们还会考虑楼层,两个人都特别好了,最后问一句,“你家住几楼?”“7楼”,“爬不上去”,“不行”!因为他们没有办法克服生活中这么多问题了,你说这个年龄了,他重新再买一套房子也有难度,你让他爬,他也爬不上去。 

我们吉林广播电视台还做过一档年轻人的相亲节目《全城热恋》,对比这两个节目,你就能看到年轻群体和老年群体在相亲过程中的差异,首先是老年人更实际,其次老年人真的特别急迫,这与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有关系。 

《缘来不晚》节目截图

还有一些大爷大妈,他们年轻的时候,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一辈子没结婚生孩子,老了以后想找个伴儿。 比如,有位大姐她上节目那年是50岁,一辈子没结婚生孩子,主要因为她特别自卑。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平凡人,其实她没多丑,也不穷,还有工作,都很正常,但是特别自卑。当然她的自卑来自于她的原生家庭,她的两个姐姐都非常优秀,可能从小受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让她觉得自己不够优秀。这个心理因素是她一辈子没找伴的主要原因,当然还有一些次要原因。 

当她50岁那一年突然特别想找伴儿,觉得如果再找不着就奔六了。对他们而言,四五十岁是一个概念,六七十岁那就是另外一个概念了。所以她特别着急。但是我们也一直在帮她找,但一直没有合适的。 

而且和年轻人不一样,不是说你条件好就更好找。上我们节目的有些大爷大妈条件比我们普通老百姓富有多了,房子几十套房子、存款几百万几千万,想想应算是个“香饽饽”了。但人一辈子生活,是有自己的圈子的,他们很多同龄人都已经不在了。而他们又跟年轻人不一样,还能去参加很多活动,认识很多人。所以对他们来说,上节目也是让更多人看到自己,他们渴望别人了解自己。

一般来说,性格、人品比较好,也比较善良、开朗的,别大事小事儿都光想着自己的大爷大妈,还是比较好找到另一半的。再加上,如果他们对自己的定位比较清晰,也非常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伴儿,相亲的时候不是那种患得患失,站着这山望着那山高的,匹配到心仪的对象还是比较容易的。 

他们每一个看似无理的诉求,背后都是有原因的

正常情况下我们是按照报名顺序,其次看匹配度来为大爷大妈安排相亲。比如王大伯报名了,他报名比较早,但是他的条件特别好,或者特别奇怪,没有跟他匹配的,可能就得稍微等等。 

每个人的要求都不一样,有些人要求就相对具体些。比如对对方的收入、兴趣爱好有些要求,或者说“我”必须找个多高多瘦的,他们非常直接,也表达得非常清楚。这些要求特别细致的人,可能就得等有匹配得上的才能给他们介绍。有些人就会说,差不多能跟我一起过个日子就行。 

《缘来不晚》节目截图

我们团队成员几乎都是年轻人,主要是80后,但我们跟大爷大妈的交流并没有感到年龄差带来什么沟通障碍。相反我们的红娘到大爷大妈的家中去,他们觉得有希望了,沟通的时候一般都很顺畅。 

其实在去这些大爷大妈家里之前,红娘会跟他们沟通很多回,有的最后处得跟朋友似的,家里如果有个什么事,比如手机软件不会用了,他可能第一时间除了想到自己儿女,就是我们的红娘了。 

我们节目组的红娘并非传统意义上婚介所的红娘,只是从节目分工来讲,我们叫他们红娘,他们其实是节目的编导,是出镜记者或者是出镜主持人。他们负责跟大哥大姐沟通和节目策划,确定主题,去现场拍摄,回来还要写稿子,剪辑等,平时工作量也挺大的。 

而且,因为红娘在节目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们的专业度和必备的特质也决定了节目是不是精彩。他们首先要善良,因为婚介这个事儿能成,也体现了大家对我们信任,所以最基础的要善良。

然后要活泼、好奇。 比如到一位大哥家里,他家里有什么值得纪念的物件,这个可能都跟他个人的性格、生活习惯有关系,如果红娘到大哥家里,或在聊天中发现不了这些细节,就没办法很好地了解这位大哥,也没有办法很好地把他展现在观众面前。 

那结果首先就是没有办法给大哥匹配到特别吻合需求、灵魂匹配度特别高的那个人。然后节目呈现出来感觉也不完整,大哥也不突出,给观众留下比较浅的印象,久而久之,联系我们节目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除了好奇,他们还需要有分析和总结的能力。 其实人都是这样,如果别人突然问我,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就会懵,我也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比如你进到我家里来,一进门你看到家里地上一尘不染,你知道我是一个爱干净的人,一打开衣柜看我的衣服全是红的,你知道原来我是喜欢红色的人,人是需要别人去总结的。 

我在网上看过一句话,我觉得说的特别正确,说你平时是看不见自己的,只有当他遇到什么事反弹回来的时候,你才能看见你自己。其实这些大哥大姐和我们也是一样,需要外界给他一些反馈,帮他做一个总结。所以这些红娘的梳理工作很重要。 

再就是做电视的一些基本功底了,比如如何跟对方聊天能大家都舒服。他们要真听真看真感受,放下所有的技巧,要拿这些大爷大妈当朋友、当亲人,比如你就想你给你姨介绍伴儿,你想怎么了解她。 

实话说,我做电视工作今年是第13年了,以前也做过很多类型的节目,做这档节目的时候,我们全体红娘和工作人员的心声,真的觉得挺行善积德的,再往大说,挺有传统媒体人的社会责任感的。 

《缘来不晚》节目截图

所以,我们节目没有任何剧本,所谓一些看似“毁三观”的桥段是也不是刻意安排的,其实他们每一个看似无理的诉求,背后都是有原因的。我们需要换位思考,首先你要了解他的一生,比如说,那位说“我就要找个人来伺候我”的大爷,他是一个大男子主义,一辈子是老师,他去世的老伴儿身体好的时候也是她伺候他。当然他老伴儿身体不好,他也伺候他老伴儿。你了解他一生的过往,你就能明白他为什么提出这个诉求了,也不会觉得无理了。或者有的时候你干脆把他想成你自己家的长辈,是不是会好一些? 

我们做节目的时候,虽然没有想过收视率的问题,但其实节目受欢迎,也是我们领导一开始就预判到的。现在步入老龄化社会,就缺这么一档真实反映老年人找伴儿需求的节目。所以领导对我们的要求也是,不要有什么技巧,用真心就够了,一定会受欢迎。 

当然,节目出圈后,我也会忍不住在网上看大家的评论,但会尽量控制自己。怕听到一些特别强烈的声音之后,会影响到我们的初心。我们的初心是为大哥大姐解决生活的矛盾,生活的孤独感,其次才是考虑节目。如果针对某一方面,网上的呼声或争议特别高的话,或者是一些比较讨巧的话题,引起大家特别关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做节目的也过多关注的话,节目会跑偏。 

我们特别想把报名渠道打开,比如进一步扩展到东三省,再到全国一起来搭建这个老年相亲节目。因为老年人他们没有地域限制,这一点特别好。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后浪研究所”(ID:youth36kr),作者:杨小彤、王俐,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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