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肖像权之后,声音权益成为AI灰色地带的新战场
刚刚过去的周末,配音行业迎来一场“地震”。
729声工场、边江工作室等多家国内头部配音工作室及知名配音演员集体发布维权声明,针对AI声音侵权问题提起诉讼。他们的声音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被用于AI模型训练,生成的AI声音被投放到漫剧、短视频、有声书等内容中,而声音的原主人却未获得任何报酬与署名。
这种AI侵权现象并非孤例,从声音到面孔,从形象到画风,AI技术正在以“复制粘贴”的方式,批量制造侵权内容,权利人却常常维权无门。
偷走TA们的声音
从谷江山、赵小爽、杨潇然、边江、张磊等配音演员发布的声明来看,演员们的诉求高度一致。
声明中,他们明确划出红线:严禁擅自采集声纹训练AI、建音色库;禁止传播任何利用AI复刻声线的音视频与产品。声明中特别强调,即使打着“学习交流”或“二次创作”的旗号,同样不可接受。值得关注的是,配音演员史泽鲲在声明中宣布,已经针对AI侵权事件委托律师发起诉讼。这场维权战,已经从口头警告进入司法程序。
面对愈演愈烈的侵权现象,法律层面的界定究竟如何?北京市海勤律师事务所的王晓琪律师从法律层面给出了专业解读:“民法典规定,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肖像权保护的规定,也就是说声音权利保护、维权的规则和肖像权是一样的。未经本人许可,他人不得使用,否则就是侵权。判断声音侵权的标准,也是看侵权声音和权利人声音是否相似,足以使观众识别出是权利人的声音、使侵权人获得不当利益。”
事实上,这并非配音圈首次对AI说“不”。
2024年,AI配音软件“芊芊妙音”APP未经授权,擅自使用音熊联萌旗下夏磊、谢添天、柯暮卿三位知名配音演员的语音素材训练人工智能音源。事件曝光后,张杰、夏磊等人曾公开表示反对,但最终侵权方仅受到较轻处罚,未能有效遏制行业乱象。
更令人担忧的是,在一些未公布配音演员名单的作品中,AI侵权现象更加肆无忌惮。
以《代号鸢》和《如鸢》这类游戏为例,制作方本身未公开配音演员姓名。按理说,同人二创尚在可接受范围,但在这种信息不透明的情况下,AI配音二创却演变成更过分的侵权行为——创作者不仅利用AI模仿未被公开的声线,甚至在相关作品评论区严禁提及配音演员本名,仿佛要彻底切断声音与真人之间的归属关系。
相比于肖像侵权,声音侵权确实更具隐蔽性和可操作性。提取声音远比获取形象更容易,一段公开的采访、一句台词、甚至直播中的闲聊,都可能成为训练AI的素材。
理论上,维权并非无路可走,但在实际操作层面,王律师坦言:“目前确实有声纹对比技术,但对声音录音材料的要求比较高。”她也指出,声音的识别性相较于肖像会更低,“权利人还需要证明自己的声音和侵权声音具有相似性,比如听感上的相似、标志性的发音方式、独特的音色、换气口,甚至错误的发音等等。同时,也可以举证侵权人同时使用了权利人的姓名、肖像等,有攀附权利人知名度的行为。如果是较长的音频原封不动地使用,还可以考虑波形图对比等,在声音编辑软件里可以直观展示的方式。”
根据过往新闻报道,维权实操依然举步维艰。“配娱”此次揭竿而起,实属无奈之举。两年前就有类似的侵权案例发生,但真正走上法庭并成功维权的屈指可数。现在配音演员们需要再次以集体声明来表明态度,恰恰印证了问题的顽固。
模仿TA们的脸
在配音圈为AI模仿声音集体维权之前,演员肖像权纠纷的讨论也早已热火朝天。
3月上旬,多部AI生成的短剧被曝涉嫌利用技术手段,生成了具有肖战面部特征的男主角形象。更令人咋舌的是,部分短剧不仅“盗”来了脸,还直接复刻了其在作品《藏海传》中的服装造型,试图在热度上“以假乱真”。事件曝光后,部分剧集采取局部打码、改名“霄战”等表面措施,但并未下架作品。
这并非孤例,早在今年1月,罗云熙方面也曾因类似事件迅速发表声明维权,引发业内广泛关注。骨朵也曾在《AI短剧“撞脸”罗云熙,肖像权边界何在?》中,与王律师探讨过此类问题。从声音到面容,AI技术正“入侵”式地搅动着文娱领域的权益池。
这类AI侵权的手法可谓层出不穷,波及范围之广,早已从顶流偶像蔓延至众多实力派演员。演员温峥嵘发现自己竟在直播间里“亲自”带货,老戏骨王劲松的形象曾被某广告视频盗用,靳东曾因AI换脸被卷入针对中老年女性的情感诈骗案,就连周星驰也成了AI创作者的“素材库”,部分视频还挂载了购物链接,赵露思等年轻演员也频频“被代言”。
技术门槛的断崖式下降是根本原因。如今生成一张足以以假乱真的明星面孔,成本极低,这使得侵权者可以轻松“空手套白狼”,借助明星的知名度为自己的短剧、直播或广告吸引流量。
另一方面,平台方的监管力度显然未能跟上技术迭代的速度。尽管法律规定平台在接到通知后需履行“通知-删除”义务,但对于海量的上传内容,筛查机制仍存在巨大漏洞。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艺人都难逃被AI“强行带货”或“出演”的厄运。侵权行为似乎总能在监管的缝隙中,找到野蛮生长的空间。
这种肆无忌惮的“盗脸”行为,带来的负面影响是多方面的。
对演员个人而言,首先是形象与声誉。AI技术不仅能复制面容,更能让这张脸做出本尊从未做过的表情、说出从未说过的话,甚至出现在低俗或虚假的广告中,这无疑是对演员个人形象的扭曲与丑化。
从商业价值来看,它扰乱了正常的授权市场。肖像权是明星重要的无形资产,其商业合作有明确的授权范围与价格体系。AI生成的仿冒形象免费“享受”明星带来的流量和知名度,不仅损害了艺人的经济利益,更对整个行业的授权秩序造成冲击。
说到底,这种“空手套流量”的行为,本质上是一种劣币驱逐良币。它让认真创作、合法获取授权的作品,在与这些零成本“碰瓷”的AI产物竞争时,处于不公平的劣势地位,最终伤害的是整个内容创作生态的原创力与健康发展。
事实上,AI能够轻易“模仿TA们的脸”,只是这场技术风暴中的冰山一角,AI正将“人”本身拆解成可供复制、粘贴的数据。行业迫切需要的,是法律界定的边界追上技术迭代的速度。
盗用TA们的版权
配音演员、明星艺人至少还能为自己被AI侵权的事件发声,而更多的普通人遭受权益侵害时往往申诉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成为AI的训练素材。社交媒体上常有画手发帖,指出其他网友未经许可直接拿走自己的画作用于AI训练,即便有人打招呼,也仅是通知而已,并未征得同意。
而这种“偷”画风的行为还有更严重的影响。如果说个人被侵权是暗伤,那当AI开始模仿那些自带巨大商业价值的IP风格时,冲突就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今年2月,字节跳动发布视频生成大模型Seedance 2.0,宣称其面向专业影视、电商和广告等领域。然而,发布后短短几天内,社交平台上便涌现出大量由该模型生成的视频片段,其中不乏蜘蛛侠、达斯·维德、尤达宝宝、海绵宝宝、《教父》中的角色,甚至汤姆·克鲁斯与布拉德·皮特的打斗场面。
迪士尼律师David Singer指控,“字节跳动对迪士尼IP的虚拟掠夺是蓄意、普遍且完全不可接受的。我们认为这只是冰山一角,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仅仅是Seedance 2.0上线几天之内发生的事情。”随后,华纳兄弟探索、派拉蒙、Skydance、Netflix和索尼影业也联合发出停止侵权函。五大制片厂齐齐发声,美国电影协会亦对事件表示谴责,其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Charles Rivkin要求立即停止相关行为。
对此,字节跳动方面回应称,已听取相关投诉并将采取保护措施。公司发言人表示:字节跳动尊重知识产权,并认真对待关于Seedance 2.0的担忧,公司正在加强现有管控机制,防止用户未经授权使用受保护的知识产权和肖像。
类似的版权争议并非首次发生。吉卜力工作室独特的视觉风格曾一度成为AI生成工具的热门模仿对象,网络上涌现出大量“吉卜力风”图像。然而,宫崎骏多年前就曾明确反对机器生成的画面,并表示,尽管对企业家而言AI确实能实现降本增效,但对艺术家而言,这种做法令人不适。大量打着“吉卜力风格”标签的AI生成内容,显然与其意愿背道而驰。
无论是迪士尼的维权行动,还是围绕吉卜力风格的争议,都表明讨论焦点正从“AI生成的内容是否构成侵权”转向更源头的问题——“训练过程本身是否合规”。换言之,问题的关键已不再是输出端“像不像”,而是输入端那些喂养AI的海量素材,究竟有无获得授权。
业内对此争议不休,而这争议本身,恰恰说明现有规则在面对技术狂奔时已经捉襟见肘。AI训练是否构成合理使用、服务提供者责任如何界定,不仅关乎个案公正,更影响整个产业走向。
纵观各类侵权形式,AI技术正以“学习”之名,行走于法律的灰色地带。但技术中立不等于责任中立。面对AI带来的创作革命,需要的是既能保护创作者心血、又不抑制技术创新的缰绳。
正如配音侵权事件中王律师所言:“演员其实很难预防声音和肖像被侵权,目前暂时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去防止侵权,违法行为总是存在,总有人想占便宜。”但她同时也补充了一个积极的角度:“我之前了解到,电影作品可以加入肉眼和人耳无法识别的数字水印,一旦有人在影院盗摄,就可以通过专业手段追溯出具体是在哪家影院、哪个厅、什么时间拍摄的。这说明给电子文件添加数字水印已经是成熟技术。
如今国家对AI的管理规范也要求,AI生成内容必须附带隐性标识,这也是一种数字水印,至少可以识别出是AI生成的,而非权利人本人录制的。市场和技术在不断演进,一定会有新的解决方案出现,我们也可以持续关注这些新技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骨朵网络影视”(ID:guduowlj),作者:11,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