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雄兵”难推健康阿福
“从电梯、地铁站的各种广告,到现在我买个会员也能被骗,蚂蚁阿福的推广似乎无孔不入。”在购买会员服务被骗后,张兴感到十分不满。
张兴所说的“会员”,是近期在多家电商及内容平台上浮现的一类诱导性链接。它们通常以极低价格,几毛甚至0.01元,来吸引用户购买视频会员、网站会员或流量包等虚拟商品,随后引导用户执行一系列操作才能“领取”。
这些步骤往往最终指向下载蚂蚁阿福App,而所谓的会员权益也不会实际到账。据「市象」观察,这类链接已在小红书、闲鱼、淘宝、B站等多个具备交易功能的平台上出现,混杂在正常的商品链接中,让人防不胜防。
这场围绕拉新带来的的推广乱象只是表象。地推,作为互联网世界的“蚂蚁雄兵”,从来不体面,但极其有效。
在接受晚点采访时,蚂蚁集团总裁韩歆毅曾给出一组数据:阿福改名一个多月后,单日用户提问量翻倍至1000万,月活用户规模翻倍至3000万。他的判断是,健康需求并不低频,反馈也“总体正向”,尤其集中在对医疗与健康已有认知的人群中。
同时进一步强调“我们要保持这个节奏,进一步加快去推。”
持续加码的动作下,2025年12月AQ 改名为阿福后,广告投放迅速铺开。韩歆毅在采访中坦言,一个月花了“小几个亿”,而目标也很清晰:抢占心智,在2026年继续投放,直到用户规模达到可以自传播的程度。
这正是地推重新登场的背景:产品需要在短时间内出头,但尚未形成足够强的自传播惯性。
在韩歆毅的设想中,健康类产品属于“重决策”场景,无法完全依赖代言人或广告轰炸,而是依靠口碑扩散。当一个群体里有 20%–30% 的人开始使用,其余人自然会跟进。问题是在“口碑尚未形成”传导之前,存在一个真空期。
地推恰恰填补了这个真空。从早年的扫码送鸡蛋、注册送话费,到今天“0.01元会员”“福利跳转”“任务领取”,形式在变,但底层逻辑始终一致。
用极低成本制造一次点击,用人力密度换取一次安装。在这个体系里,地推像一场蚂蚁雄兵似的搬家,单个动作微不足道,但一旦被组织起来,就能迅速铺满整个生态缝隙:电商平台、内容社区、二手交易区、评论区、私信入口。
蚂蚁雄兵只负责把人“搬”进来,却不负责之后是否留下、信任、甚至认同这款产品。当拉新目标压过产品边界,推广就会自然发生变形:从介绍,滑向诱导;从引流,滑向消耗信任。
01 线上线下齐发力
“我不理解的是,阿福明明是阿里旗下产品,为什么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进行推广?”被骗后,张兴向「市象」表达了他的困惑。由于临时需要使用百度网盘会员,张兴选择在电商平台寻找低价日租服务。
“可以说我有点图便宜,但之前这么买都没问题,这是第一次被骗。”他在小红书看到一个标价4元的“网盘一天会员”购买链接,点击后价格自动变为0.01元。他以为是平台优惠,便付了款。随后客服发来一份“会员领取教程”。
“前面看起来都正常,”张兴说,直到点开教程图片,他察觉了异常。教程要求他下载支付宝,保存一个二维码,再用支付宝扫描。扫描后会跳转至蚂蚁阿福的下载页面,并要求用支付宝账号登录,之后需将“订单号”发给阿福客服才能领取会员。
看到下载链接,张兴就有些警惕。在小红书搜索后,他发现类似案例很多,多数用户按指引操作后并未获得会员,并且此类骗局已覆盖小红书、B站、淘宝、闲鱼等多个平台。
这些链接常伪装成网盘、视频会员或流量包等商品,先以合理定价降低戒备,点击后价格骤降至极低金额,利用消费者“图便宜”心理促成支付。即便事后被发现,最多也就是退款或链接被举报,欺骗成本极低。
在整个流程中,那个需要保存并用支付宝扫描的二维码成为关键一环,在地推服务商口中,这就是“专属码”。
“其中只有少数人能拿到高返现码,大多数其实是被收割的‘韭菜’。”该服务商还表示,阿福地推局面形成现在这样,其实是一种“迫不得已”。原本这个专属码是线下地推的一种专属码。
一位参与蚂蚁阿福地推的服务商透露,当前推广已进入“人传人”模式:地推方不再仅依赖自身团队,而是通过招募“学员”扩大推广范围。
具体方式正是向学员提供所谓“专属码”,声称每通过该码促成一位新用户下载,学员可获得2元至10元不等的返现。而要获得高额返现的专属码,学员需向地推服务商支付数十元“学费”。
“拿最常见的扫码领鸡蛋来说,扫码下载这些步骤都好说,最大的问题出现在‘支付宝授权登录’这一步,现在人们都清楚支付宝就等于自己的钱包,对用户来说也是一个陌生应用,上来就要求支付宝登录,其实就导致用户防备心理很重。”
此外,阿福的地推统计有效数据的方式是要留下新用户的真实姓名和信息,以及使用阿福问出三个问题。
在线下推广中,有服务商为了快速完成推广任务,会使用用户的手机直接提问,然后拍摄用户信息,甚至会拍下用户的支付宝界面,这类不规范操作也使不少用户警惕性骤增。“没想到本来支付宝背书应该是个推广优势,现在反而成了劣势。”
蚂蚁CEO韩歆毅在阐述阿福优势时,总结了专业化、自动化与个性化三个方面,而一环套一环的地推套路之下,或许很难给用户留下专业性的第一印象。
同时强调,阿福是一款“用得越多,越了解用户”的产品,这意味着它需要真实的用户交互数据来训练模型和优化服务。其地推任务中设置“新用户需使用阿福询问三个问题”这一环节,目的也在于启动数据收集过程。
但在实际地推中,由于考核完全以任务完成量为标准,大量用户反馈,地推人员会直接代替用户操作,输入几个无意义的问题以快速满足系统要求。这不仅降低了用户信任,还让原本用于理解用户真实需求的数据收集动作,在实际操作中成为了无意义的机械互动。
02 阿福可不是余额宝
在上述服务商看来,阿福有阿里背书,代言人为何炅,推广难度应该较低。但实际线下推广中,他的认知被打破了。该服务商对「市象」表示,阿福的推广难度甚至大于一些不知名的小应用。
“虽然背靠阿里,但阿福无法为用户提供‘下载即得’的明确好处,这是地推过程中最大的难点。”所谓“下载即得”的好处,本质是能够当场兑现的即时价值。
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这是线下推广能够无往不利的核心。比如滴滴早期的线上打车不用等、大额补贴下0.1元的打车成本甚至低于公共交通费用。通过向特定人群提供针对性、可即刻感知的利益,不少产品完成了从零到一的跨越。
对阿福而言,线下地推服务商找不到明确的用户利益点。蚂蚁集团副总裁、健康事业群总裁张俊杰曾阐述,阿福的定位是“AI健康朋友”,旨在提供疑问解答、陪伴和照顾。愿景宏大、定位高端,但在地推所需的瞬时沟通中,这些只显得抽象。
有服务商表示,当被用户问及“这个App是干什么的”时,他们自己也无法给出一个简短但直观的答案。一位服务商总结:“线下推广中,用户听到‘AI健康管家’这类词,直接就跟你拜拜了。后来我们发现,线上反而能接触到对AI产品已有一定认知的用户。”
显而易见的是,地推逻辑在AI时代面临着和过去完全不同的挑战。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地推,核心是依托明确的工具性价值或即时激励,将用户从线下搬运至线上。而AI产品的存在是为了创造全新的交互场景与长期陪伴关系,这个价值无法被“利诱”快速传递。
当然蚂蚁集团也是有不需要地推驱动的产品基因的。比如和阿福一样同属于蚂蚁体系下的支付宝,此前的明星产品余额宝上线6天,用户数便突破百万;上线18天,用户已经超过2012年国内用户数最多的前10大货币基金的客户数总和。
能够实现人传人的一炮而红,凭借的是产品上线时“1元起购、随时可赎回”的模式,以及通过支付宝App随时随地操作的体验,不仅改写了财富管理行业的发展轨迹,也为后来的各项数字金融服务提供了范本。
凭借理财+支付的双重功能,以及零费率、低门槛等特点。到2013年底,余额宝规模达到1853亿元,客户数达到4303万人,创造了货币基金历史上的奇迹,仅以半年时间就打开了互联网理财的发展格局,无数国人的理财意识和实践也由此发端。
不过,阿福在解决让用户使用它的这个问题上,既没有找到移动互联网早期的地推利益点,也没有找到像余额宝一样优秀的产品设计基因。想要唤醒国人的自主健康意识,显然不是一句AI健康助手就能解决的。
03 饱和式投入的蚂蚁雄心
在外界看来,阿福的推广更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市场投放;但在蚂蚁内部,它是带着KPI的一号工程。
接受采访时,蚂蚁CEO韩歆毅曾直言,阿福的推广已投入数亿元,且不会停止,核心目标是抢占用户心智。并且做健康,我们是必须要赢的逻辑,我们有战略定力和投入保障,今年会继续饱和式投入。
饱和投入的人力、物力、财力,或许也被完整地传导到最外层执行体系下的地推服务商与推广网络。
多位服务商对「市象」透露,在计入阶梯奖励、返现补贴等激励后,拉新一个“有效用户”的峰值成本,可能远超一般 App。高额补贴本身并不罕见,但在缺乏足够约束机制的情况下,它迅速演变为地推乱象的另一个诱因。
服务商口中的“人传人”裂变机制,进一步放大了这种激励的扭曲效应,并将风险层层放大。在实际操作中,中层服务商通过发展“学员”、发放“专属码”,搭建起高度临时化的推广网络。
顶层的激励承诺在传递过程中不断被放大,而成本与风险则被压向最底层的推广员。为了收回前期支付的“学费”并尽快赚取返现,底层推广员往往拥有极强动机去简化流程、模糊表述,甚至直接欺骗用户。
一旦出现投诉或纠纷,往往也是“个别推广员的违规行为”。道德风险被顺利转嫁给流动性极高的“零工”群体,违规成本被压缩到最低。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链接下架,与欺骗性下载带来的返现收益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位服务商向「市象」回忆:他曾遇到一位对阿里体系和 AI 都相当了解的大学生用户。对方配合完成了下载与提问任务,但在结束后立刻删除了应用。
理由很直接,向 AI 提供健康信息、生成个人健康档案,可能存在隐私泄露风险,甚至影响未来商业保险的核保与费用。“他并不担心支付宝本身的安全性,但对蚂蚁阿福的隐私边界非常警惕,”该服务商说,“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回顾整个行业的发展历程,互联网医疗商业模式是否成立,始终是一个被反复审视的问题。正如韩歆毅所承认的,医疗属于典型的高价值、低频需求,且服务单价高度受管制。与电商、外卖等高频业务相比,其获客与运营成本始终居高不下,规模效应极难跑通。
这件事慢、重、难,也极其考验耐心。无论阿里健康还是京东健康,近几年其医药电商自营业务的营收贡献均超过 80%。在线问诊更多承担的是电子处方与流量入口的角色,本质上仍是“以药养医”的模式。
这种模式现实且有效,但也偏离了互联网医疗最初“提升医疗服务可及性”的理想。AI的出现,让大厂们再次看到了重构想象空间的可能性。“医、药、险”闭环由此成为新的大健康闭环。
此时蚂蚁的入局,最核心的优势,在于独有的“支付 + 金融 + 保险”生态。
2025 年,蚂蚁全资收购好大夫,正是试图用金融与保险能力,重新激活其积累多年的医疗资源。支付宝的用户覆盖与信任基础,提供了天然触达渠道,蚂蚁保等保险平台,也为“医险结合”提供了现成场景。
理论上,蚂蚁甚至可以打通健康咨询、体检报告、运动数据、保险投保与理赔的全链路数据,为个性化健康管理和保险产品创新提供条件。
当被媒体问及“如果阿福失败怎么办”时,韩歆毅给出的回答依旧带着强烈的战略定力“以前做支付宝、做余额宝也有可能失败,但我们不会这么去想问题。阿福我们也会做到成功为止。”
他强调医疗健康的数字化基础,蚂蚁已经积累了十几年;阿福问答坚持“纯净无广”;如果阿福不能成功,那么整个医疗健康 AI To C 领域,其他公司同样很难。从资源、耐心与决心来看,这几乎是一场“必须要赢”的战役。
但恰恰因为如此,任何发生在最外层的信任折损,都会被无限放大。这也是蚂蚁在动用“蚂蚁雄兵”完成自己AI健康时,最需要警惕的地方。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市象”,作者:王铁梅,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