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储芯片,最大黑马
2025年,美光成为了半导体行业关注度最高的公司之一。他们也成为存储芯片市场最大黑马。
这家曾在 HBM 赛道上明显落后的存储厂商,市值在数月内上涨超过 40%。2025 财年第四季度,美光实现净利润 32 亿美元,净利润率达到 28.3%,这是其自 2017—2019 年服务器内存景气周期以来的最佳表现。
更具标志性的是,美光正式跻身英伟达 H200 GPU 的 HBM3E 内存供应链,其 HBM 业务早已进入高速增长通道。而时间拨回三年前,HBM 市场的主角仍是 SK 海力士与三星:两者在代际演进和客户绑定上持续推进,而美光的市场份额一度下滑至约 10%,在关键技术节点上落后竞争对手整整一代,存在感近乎消失。
这场戏剧性的逆转背后,是一个关于误判、挣扎、转型与重新定位的故事。
HMC的失利
要理解美光在HBM早期的掉队,需要回到2011年那个充满雄心的起点。
那一年,美光技术专家Thomas Pawlowski在Hot Chips上发布了HMC(混合内存立方体)技术方案,直指JEDEC标准制定机制的低效——“最低公分母”式的妥协导致DRAM带宽革新步履维艰。HMC采用全新的高速SERDES数据链路架构,第一代原型即实现160 GBps总吞吐量,能效比下一代DDR4高出约3倍。
这是一次技术上颇为超前的尝试。美光试图绕开JEDEC的标准化流程,建立自己主导的HMCC联盟,用封闭生态取代开放标准。但问题在于,HMC的领先优势只有一到两年,而成本却高得惊人——即便美光从未公开具体价格,但业内共识是其远超同样昂贵的HBM。
更致命的是时机判断。2013年AMD和海力士联合推出HBM时,这项技术迅速被纳入JEDEC标准体系,获得了GPU生态的全面支持。英伟达和AMD先后采用HBM作为显卡内存,而HMC除了少数天文学项目、超级计算机和英特尔定制版Xeon Phi协处理器外,几乎没有大规模商业化应用。
美光在HMC上投入了整整七年。2018年8月,当公司正式宣布放弃HMC、转向HBM时,韩国双雄已经开始布局HBM2E,而美光甚至连第二代HBM都尚未量产。这场技术路线的豪赌,让美光在AI算力爆发前夜错失了关键窗口期。
但HMC的失败并非单纯的技术选择错误。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美光对HBM战略地位的判断出现了根本性偏差——公司长期将其视为补充性高端产品,而非决定DRAM产业结构的关键变量。这种认知滞后,导致美光在先进封装协同、与GPU/加速器厂商的联合验证,以及定制化产品响应速度上全面落后。
2020年3月,当美光的HBM2姗姗来迟时,市场格局已基本定型:SK海力士占据50%份额,三星占据40%,留给美光的只有10%的残羹冷炙。这不仅是市场份额的差距,更是在AI训练算力基础设施中话语权的缺失。
HBM3E的转折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HBM3E阶段,这次转折的标志不仅是产品本身,更是美光内部完成的一次明确战略校准。
前期失利带来的痛苦反思,迫使美光重新定义HBM在公司战略中的位置——它不再是边缘产品,而是与制程节点、资本开支和客户结构强绑定的核心方向。这种认知转变带来的第一个决策,就是直接跳过HBM3代际,全力研发HBM3E。
2023年9月,美光宣布推出HBM3 Gen2(即HBM3E),这是一次高风险的技术跨越。跳代开发意味着美光必须在更短时间内解决堆叠良率、功耗控制和带宽优化等一系列复杂问题,同时还要与英伟达等头部客户建立深度协同设计机制。
这场豪赌的回报在2024年显现。美光成为英伟达H200 GPU的HBM3E供应商,这不仅是订单本身的价值,更意味着美光重新获得了进入AI训练核心生态的入场券。与此前HBM2时代被动等待客户验证不同,美光在HBM3E阶段显著加快了产品响应节奏,在功耗、带宽和堆叠可靠性上对标甚至局部超越主流方案。
2025财年第四季度,美光HBM内存销售额接近20亿美元,环比增长17.7%,同比增长3.78倍。更重要的是,公司预计到2026财年第三季度,其HBM市场份额将达到约20%,与整体DRAM市场份额持平——这意味着美光正在将其在通用DRAM领域的竞争力复制到HBM赛道。
但HBM3E的意义不止于此。这一代产品的成功,标志着美光在技术判断、客户协同和产能调配上形成了新的能力闭环。公司将常规DRAM产能转向1γ制程后,释放出1β制程产能专门生产HBM堆叠DRAM——这种精细化的产能管理,既保证了HBM良率的稳定性(采用相对成熟的制程技术),又避免了新制程低良率对高成本堆叠产品的致命打击。
更值得关注的是美光在HBM4布局上的策略转变。与HBM3阶段的跳代不同,这次美光选择同时布局HBM4和后续的HBM4E产品,引脚速度提升至11 Gb/s,单堆叠总带宽达2.8 TB/s。首席执行官Sanjay Mehrotra公开表示,这将是市面上速度最快的HBM4内存。而在HBM4E阶段,美光更进一步提供定制化基底裸片,支持内存子系统的部分计算功能——这宣告了美光正在学习SK海力士,加速向系统级能力渗透。
从卖内存到参与系统架构
如果说HBM3E是美光重返主赛道的敲门砖,那么SOCAMM(Socket Capable Advanced Memory Module)等新型内存形态的布局,则反映出了其在产品形态和参与方式上的变化。相较于传统标准化内存,美光正在更多介入面向 AI 模块与系统层级的内存方案设计。
SOCAMM 并非单一器件层面的创新,而是一种面向 AI 服务器与 PC 的模块化内存标准。该方案基于 1c DRAM 制程,重点优化能效表现,其带宽水平低于 HBM,但在功耗和成本方面更具优势。当前,英伟达、谷歌、OpenAI 以及亚马逊 AWS 等公司正在开发集成大量通用 DRAM 的定制化 AI 加速器与计算平台。随着 AI 应用由训练向推理阶段扩展,对高能效、可规模部署的通用 DRAM 需求正在提升,SOCAMM 与这一技术方向具有较高匹配度。
在具体合作层面,美光是英伟达 Grace CPU 的 LPDDR5 内存供应商,并预计将继续为下一代基于 Arm 架构的处理器平台提供板载内存支持。这类合作模式使美光能够在产品定义阶段参与系统设计,对内存形态、功耗预算和封装方式进行协同规划,而不再仅限于后期供货。
与此同时,美光与客户之间的技术协作方式也在发生变化。在 HBM 早期阶段,内存厂商主要依据 GPU 或加速器厂商提出的规格进行产品开发;而在 SOCAMM、CXL 内存等新方向上,内存厂商与系统厂商更多采用联合定义的方式,共同确定接口形式、性能目标及应用场景。这种协作机制提升了内存在系统层级中的适配度。
这种系统级协同能力的积累,也对美光在 HBM 领域形成支撑作用。当公司能够同时提供 HBM、LPDDR5、SOCAMM 等多种内存方案,并参与异构计算架构的整体设计时,其在技术沟通和产品组合上的灵活性随之提高。这一背景下,美光在 HBM3E 阶段获得主要 AI 客户的采用,更符合长期技术协作逐步深化的结果,而非单一产品节点的偶然突破。
制程、产能与业务收缩
技术路线的调整需要资源支撑,美光再推进技术的同时的,近两年也在通过制程、产能与资本配置,来为其 HBM 战略提供源源不断的“子弹”。
在制程层面,美光持续推进 1γ 节点的研发与导入。该节点的应用有助于提升 DRAM 的能效和良率,并为后续 HBM4 及更高代际产品提供工艺基础。同时,美光将部分常规 DRAM 产能迁移至 1γ 制程,将 1β 制程产能更集中地用于 HBM 生产,通过区分不同制程节点的应用场景,实现对规模化产品与高复杂度堆叠产品的并行支持。
在产能布局上,美光正进行跨区域的产能重组。公司在美国爱达荷州、纽约州,日本广岛,以及中国台湾等地推进晶圆厂的新建或扩建计划。其中,爱达荷 ID1 晶圆厂预计于 2027 年上半年投产,中国台湾 A5 工厂则侧重于 HBM 相关的后段堆叠能力。此外,近期美光宣布收购力积电位于中国台湾的晶圆厂资产,该举措使其在当地直接获得成熟的 300mm DRAM 制造能力,缩短了新增产能的爬坡周期,也降低了在 HBM 相关产品上对外部代工资源的依赖。资本支出方面,美光 2025 财年资本开支为 138 亿美元,2026 财年预计提升至约 180 亿美元,投入强度已接近晶圆代工厂水平。
与此同时,美光对业务结构进行了系统性调整。自 2025 年起,公司陆续终止移动 NAND 产品开发、缩减消费级品牌业务,并逐步退出 DDR4 等成熟产品线,将研发和制造资源进一步集中于数据中心相关存储产品。这一调整反映出其对未来需求结构的判断,即数据中心将成为中长期内最具确定性的需求来源。
从财务表现看,不同业务线之间的盈利能力差异明显。2025 年上半年,美光数据中心存储产品的毛利率约为 42%,而消费级存储产品毛利率约为 14%。在此背景下,美光对产线用途进行了重新分配,例如在博伊西晶圆厂将原本面向消费级产品的多条生产线改造为 HBM 和数据中心用 DRAM 产线,以支持与主要 AI 客户签订的长期供货协议。
与三星和 SK 海力士相比,美光在业务聚焦上的力度更为集中。前两者仍保留一定规模的消费级存储业务,以平衡周期波动;而美光则选择进一步收缩低利润领域,将资本开支与工程资源集中于 HBM 和数据中心 DRAM。这种策略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对单一市场景气度的敏感性,但在当前 AI 驱动的需求环境下,已对其营收结构和盈利能力产生了直接影响。
从追赶者到竞争者
随着 HBM 产业由 HBM3E 向 HBM4 过渡,美光的地位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目前,SK 海力士仍以约 60% 的市场份额处于领先位置,其优势来自较早进入 HBM 量产阶段、较高的良率水平以及与英伟达等头部客户形成的稳定供货关系;三星电子则因在 1c DRAM 制程上的推进不及预期,HBM 市场份额自 2024 年以来明显下滑。在此过程中,美光的市场地位发生了显著变化,其 HBM 份额已由此前的个位数提升至约 20% 左右,成为当前 HBM 市场中增速最快的厂商之一。
多家投行预计,2025 年 SK 海力士、三星和美光在 HBM 市场的份额结构将逐步稳定在约 5:2:2 的区间,美光份额有望达到 18%–21%。与 2022 年约 10% 的水平相比,其在高端存储市场中的存在感明显提升。美光也在财报中多次强调,HBM 已成为其数据中心业务中增长最快的产品线之一,并预计在 2025 财年贡献数十亿美元级别的收入。
不过,与市场份额提升并行的,是产能约束带来的现实限制。当前,美光在 HBM 相关 TSV 工艺和晶圆加工能力上,仍明显落后于韩国厂商。公开数据显示,其月度 HBM 晶圆级产能约为 5–6 万片,而三星和 SK 海力士分别在 15–16 万片区间。这一差距意味着,美光即便在技术和客户认证层面取得突破,短期内也难以通过放量迅速改写整体市场结构。
为解决这一瓶颈,美光正在对产能结构进行系统性调整。一方面,公司加快在日本广岛推进新一代 HBM 晶圆厂建设,计划在 2026 年前后形成新增产能;另一方面,现有 DRAM 产线正逐步向 HBM 和数据中心用 DRAM 倾斜。按照规划,到 2026 年底,美光 HBM 相关产能有望提升至约 10 万片/月,新增产能增幅高于同期 DRAM 总体产能的增长幅度,显示出公司在资源配置上的明确取向。
与 SK 海力士的稳定扩张路径相比,美光的节奏更具阶段性特征。前者通过成熟制程和长期供货协议锁定了 2026 年前后的需求可见性;三星则仍在 1c DRAM 良率、HBM4 客户认证之间进行调整。而美光的战略重心,已由“是否具备 HBM 能力”转向“如何在有限产能下提升高端产品占比,并为下一代产品预留扩张空间”。
综合来看,美光已完成从 HBM 市场边缘参与者向有效竞争者的转变,其在 HBM3E 节点切入主流 AI 平台,标志着其技术路线和客户策略开始发挥实际效果。
但在 HBM4 周期中,美光能否进一步提升份额,仍取决于三个关键变量:一是 HBM4 产品的量产进度和性能验证结果,二是新增产能的落地节奏,三是与头部 AI 客户在长期供货层面的持续绑定程度。这些因素,将共同决定其在下一阶段 HBM 竞争中的上限。
巅峰还是新起点?
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美光是否重返巅峰?
如果将“巅峰”定义为市场份额第一、技术绝对领先,那么答案显然是否定的。SK海力士和三星在HBM领域的先发优势、客户绑定深度以及产能规模,仍然是美光短期内难以逾越的壁垒。美光2025财年的财务表现虽然亮眼,但这更多是AI热潮下整个存储行业的红利,而非美光单独的结构性优势。
但如果将“巅峰”理解为重新确立关键竞争者的位置、建立可持续的技术与市场竞争力,那么美光确实正在经历一次深刻的战略重生。从HMC的惨痛失败到HBM3E的成功突围,从被动追随到主动参与系统架构设计,从泛化的产品组合到激进的业务聚焦,美光在过去五年完成的不仅是技术补课,更是对自身在AI时代存储产业中角色的重新定义。
美光当前的位置,或许更像是一个新的起点,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巅峰回归。它已经证明了自己有能力在技术路线失误后实现战略校准,有决心通过激进的资源腾挪聚焦核心赛道,有实力在HBM等关键领域重新获得竞争资格。但要真正站上行业之巅,美光还需要在技术持续迭代、生态话语权构建、产能规模化扩张等维度,完成更长期的积累。
巅峰或许还很遥远,但至少,美光已经重新回到了通往巅峰的道路上。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半导体行业观察”(ID:icbank),作者:邵逸琦,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