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收入飙涨10倍,一家医疗公司接住了AGI
文 | 海若镜
2022年,创业第七年,薛翀开始跑步,用汗水来对抗郁闷和失意。
资本寒冬、市场骤冷,谈好的5000万融资无法到账,他创立的医疗SaaS公司全诊医学只好收缩战线,退守浙江。彼时,医疗行业普遍面临大裁员的苦楚,薛翀也是。濒死挣扎后,他决定还是挤出资源,保留一支10人小队,探索并不清晰的AI创新业务。
没想到,正是这个反常识的决策,让全诊医学翻了盘,接住了大模型时代的“馈赠”:
2025年连获创新医疗等投资的3轮融资;医疗SaaS外的AI新业务,签约ARR(年度经常性收入)增长12倍,达到六七千万元,2026年签约合同额有望达1.5亿元。
一位医疗AI从业者讲道,以前他并不知道这家公司,直到2025年全诊拿下了广安门医院、常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标。广安门医院很重视数字化;且这两个医院大模型的标,单价不低,说明他家基础不错,有现成的东西。
在薛翀看来,“有现成产品可以演示,而不是存在于PPT里”,是全诊的竞争力之一。访谈时,他顺手打开手机里“全诊通”APP,说了一段患者自述,软件即时识别语音后,形成了结构化病历。
美国做AI智能病历的公司Abridge,2025年5月实际ARR突破1亿美元,估值拉升到53亿美元。除了在2B业务上对标Abridge,在薛翀的蓝图里,他还想做出医生离不开的“AI智能助理”,对标另一家独角兽OpenEvidence。
尽管中美医疗环境迥异,但协和博士、约翰·霍普金斯博后出身的薛翀认为,找到医院和医生真正的痛点,用AI减少令医生“焦头烂额”的瞬间,商业模式就可以闭环。
创业十年,医生、商人、科技信仰者等身份交织,薛翀一直想让机器成为“医生助理”,也一直在解决“卖给谁”的难题。他不满足于做劳动密集型生意,也不信任“羊毛出在猪身上”(医生用户、药企买单)的商业模式。
在薛翀的认知里:产品创新,是商业世界里最大的杠杆。“检验创新的标准,就是直接服务的用户愿不愿意付费”。他坚持认为,中国医生是很好的消费群体,如果医生不买单,说明产品解决的问题还不够痛。
这种通识的认知,放在利益被高度代理、支付方式十分复杂的医疗场景里,也有些反常识。AGI时代的爆发式增长,让全诊医学成为一个值得研究的样本。
如何接住医疗智能体的时代红利?哪些才是能令用户付费的真需求?如何抵御医疗AI行业内卷?
以下是36氪和薛翀的对话(经编辑):
盯着「钉子」,等来了「锤子」
36氪:全诊医学当前对标美国医疗AI公司Abridge,核心业务之一是做“AI智能病历”,如何找到这个场景?AI写病历,和传统的语音录入医患问诊记录有哪些区别?
薛翀:2022年初,我从公司里拎出了一个10人队伍,自己带队探索AI创新业务。基于对医疗场景的理解,当时我们找了三个方向:
第一,通过语音、自然语言处理,搞定病历AI自动书写,解放医生双手;
第二,做数字人,把病人的健康数据做到高度可视化,并提供智能预警,给体检机构用;
第三,将软件与可穿戴设备结合,帮病人做长期的健康管理。
首先想做AI自动书写病历,是因为我们看到了强烈的需求。此前,全诊给基层8000多家诊所提供电子病历、临床决策支持系统(CDSS),发现医生用得最多的不是辅助临床决策,而是病历辅助录入。他们想“点点鼠标”,就能完成一份病历,不愿把大量时间花在typing(打字)上。
我在美国做博后时,常看到外科医生做完手术、立刻拿起电话,开始讲手术过程。一开始还好奇是给谁打,后面才知道是个录音,事后助理会整理成文字版。这个场景,我印象很深刻,一直想用AI做这件事。
探索前两个业务时,都遇到一个难题:将海量杂乱、非标信息的数据结构化,会消耗大量人力。2022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大模型的自然语言处理能力很强,数据对齐的问题迎刃而解。
AI智能病历,更严谨的表达叫“无感病历自动书写”(ADS,Ambient Digital Scribing),是让AI像助理一样,在环境里“听”医生和患者的自然对话。不仅是语音转写、记录,还能做理解和推理,比如它也能读取患者的检查数据,结合问诊对话,自动生成结构化的病历。
产品出来后,我们先给所有的基层电子病历用户进行了升级,大约有1000多位大夫反馈很好、用起来很流畅。这时候我们觉得可以推到医院里去了。
36氪:所以是业务痛点倒逼了技术选择,而不是拿着锤子找钉子?
薛翀:对,大模型在合适的时间点出现,递给我们一把“锤子”。如果再晚一点,也挺难受的。
36氪:AI写病历,主要是节省医生人力么?从医院角度,采购这类产品的动力有那些?
薛翀:不止是提高医生效率,还包括病历质控、风险预警等等。
举个例子,我们跟浙江一家三甲医院合作之初,是为了解决医保扣费问题。此前,医生手术记录里,常漏掉一些耗材,医保核查时对不上,就会扣费。我们让AI读取耗材物资数据,并听医生的口述手术记录,两者一比对,自动生成匹配的手术记录。这不仅提升了效率,还帮医院解决了医保核查的痛点。
36氪:2025年初,很多医院积极拥抱AI,部署了DeepSeek等开源模型。这对全诊拓展业务,有怎样的影响?
薛翀:这是一个波折,也是一个机会。
刚开始,很多医院以为部署DeepSeek就可以,没必要再采购医疗AI应用,短暂地影响了我们的业务。但医院试运行后发现,671B的大参数模型推理成本很高,思考时间也长;基模无法直接与医院的业务流结合,落地出现一些困难。
这时候,全诊已经做了大量“后训练”,医疗垂直大模型参数压缩到7B,医疗文本的生成精度、速度都很高。而且,院方对大模型的能力边界也有了一定认知,正需要专业的人去做AI落地,我们再去承接业务,反而容易了很多。
36氪:能用AI做医疗听译的公司应该有很多,像做语音识别的大厂,做电子病历、CDSS的上市公司。你认为,这个细分方向强有力的竞争者有哪些?
薛翀:开发产品、初入市场时,很容易出现“假想敌”,跟实战中的竞争者并不是一批。
语音技术大厂的产品逻辑,前期停留在“感知型AI”阶段,听见并转录。但医疗场景更需要理解、推理和结构化处理,所以我们做了语音+大模型推理的双重架构,病历的要点提取准确率很高,保证了口碑。
传统的医疗信息化、特别是电子病历厂商,的确有机会,因为他们掌握着医生工作台的入口。但事实上,很多公司在这方面的真实投入仍比较低,更像是防御性动作。再加上中国电子病历市场与美国不太一样,美国是Epic一家独大,中国还没有形成垄断。
对于大医院的医生来说,常见病、多发病的诊疗已经烂熟于心,通常不需要CDSS做辅助决策。他们更需要能写病历、录数据的干活工具;以及治疗疑难杂症时的辅助工具。
新事物出现时,市场中有竞争力的玩家,往往不是惯性很强的旧有势力。上市公司的决策流程中,需要考虑“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如果暂时没有看到明确的商业模式,很难投入大量人力、资金去开辟新业务。我认为,未来真正的机会,属于专注于应用层的创业公司。
理解人性,做中国版OpenEvidence
36氪:除了to B的大模型和智能体开发业务,你们也推出了医生版的“全诊通”APP。近期,美国想做医生“AI副驾驶”的公司OpenEvidence,估值快速飙升至120亿美元。你怎么理解这类产品?
薛翀:本质上,OpenEvidence是PubMed的AI增强版。就像 chatGPT 是Google的AI版一样,OpenEvidence 解决了医学搜索环节前、后两端的问题。
早年,有一门学科是信息搜索学,像医学检索,曾经我们需要绞尽脑汁组合关键词,否则可能搜不到那篇文章。找到文章后,还得逐字阅读、分析,消耗大量人力。AI大模型出现后,通过自然语言就能精准检索,AI还可以秒做阅读分析,跟医生自然交流。这种便捷,带来了巨大效率提升,医生自然愿意应用。
在中国做类似产品,核心在于学术数据库的版权,特别是国际核心数据库。全诊已经订阅了多个相关数据库,并且与其达成了合理的应用协议,既发挥AI价值,又保护原文版权。
36氪:听起来,更偏向医学科研场景。在临床诊疗环节,中国医生会频繁用到这类产品吗?
薛翀:其实都是围绕“疾病”。
医院的诊疗场景分两类。第一类是门诊患者,节奏快、轻症多,这时候医生不可能盯着屏幕,看AI提示跟患者交流。而且常见病、多发病的诊疗流程,医生都已经烂熟于心,通常不需要AI辅助。
顶级医生一般怎么工作?他们身边会坐着一个学生或助理,帮他打字、输入病历。我们现在就是用AI替代助理,做“无感”病历记录,让医生能够专注跟患者互动。这和美国的Abridge相似。
第二类是疑难杂症患者,很多会被收到病房中治疗。面对这类病例,医生需要长时间研究、思考,甚至跟同行讨论。针对疑难杂症的深度思考场景,是医学决策AI最能发挥价值的地方。
36氪:面向医生端的AI产品,推广难度大么?需要耗费比较高的市场费用吗?
薛翀:我认为,推广不是问题。
最近走红的很多AI产品都不是靠推广,像DeepSeek、chatGPT、Gemini3.0等;只要产品力足够强,用户就会主动选择。全诊通的医生版APP,现阶段没有做任何推广,医生下载量已经在自然增长。
我的逻辑是,一定要把产品做到“医生愿意为之付费”,再开始大力推。用户自己愿意付费,才说明产品对他们而言是真的有用,能解决核心痛点。
至于推广方法,并不难。我们会在医生密度高的学术会议场景精准推广,也可以利用抖音、小红书、视频号等新媒体渠道。2026年春节期间,全诊通会推出升级的“国际版”APP,试运行一波。春节期间医生相对空闲,会更愿意试用体验新产品,也更容易产生口碑传播。
36氪:会选择像OpenEvidence那样的商业模式么?为医生提供免费服务,由药企付费,赚医药数字化营销的钱。
薛翀:这不会是我们核心的商业模式。
药企可以成为付费方之一,但我认为,合理的商业逻辑必须直面客户、直接转化。产品直接服务的客户愿意付费,是检验产品价值的最重要标准。
如果是为医院解决问题,那就由医院付费;帮医生解决痛点,就把产品做到医生愿意买单。比如全诊医学开发的诊所SaaS系统,我要求必须做到诊所愿意为软件服务付费,而不能依赖为体检机构导流赚取佣金。
中间隔着一层付费“中间商”,产品价值的传导会失真。
像很多AI产品一样,我们也会做免费试用,但未来独立收费方向是明确的。如果一款产品不能打动医生,医生认为它没价值,即便免费赠送,医生也不会用。反之,如果产品真的能解决痛点,医生会想尽办法付费。
互联网行业里,“羊毛出在猪身上”的商业模式,误导过不少人。先免费圈住用户、再寻找商业模式,结果把资金链烧断的公司比比皆是。
36氪:业内有一种观点,认为中国医生的支付意愿和能力不强,很难从C端挖掘出商业价值。你怎么看?
薛翀:医生群体当然有很强的商业价值。
无论是收入水平、支付能力,还是消费意愿,医生都是很优质的客户。如果医生不愿意付费,那是因为没有找到让他付费的“痛点”。举个小例子,我做医生时,有时急求一篇论文,会在医生论坛发帖求助,对方报价几百元一次,也会毫不犹豫付费。
很多人认为中国医生群体收入低,其实主要是和美国医生比。如果考虑国内的购买力平价、城市平均收入等,医生其实是很有支付能力的群体。
做C端产品,本质上是要理解人性。
医生每天要处理大量的临床、科研工作,非常忙碌,有时候简直是焦头烂额。如果AI能够解决一部分让他“焦头烂额”的问题,那才是真的价值。
36氪:比如说,哪些时刻、什么问题?
薛翀:比如明天一早要查房、开组会,跟同行一起讨论某个疑难杂症,那你要不要看国际上最新的治疗方案?忙了一天,没时间做海量搜索,好的AI助手可以瞬间搞定,这样医生就不用再熬夜。
再比如,医生遇到一个很好的患者病案,现在得手动录入到专病库,一忙起来就忘了。但AI可以一键无感记录。类似的需求有很多。
有的需求是真需求,有的需求是伪需求。
商业闭环:「产品创新是最大的杠杆」
36氪:怎么看待AI医疗软件的内卷,特别是因抄袭带来的同质化竞争?
薛翀:这无法避免,而且也不是AI医疗特有的问题。一个赛道火了、一条路走通了,大家肯定蜂拥而至。面对同质化竞争,关键看你能不能持续引领。
不同公司应对竞争的方式,取决于公司基因。有的擅长整合商业资源,它会拼渠道、拼资源;像全诊医学的基因是创新,我们就坚持用“产品创新”去占住领先身位。
商业世界里,我认为最大的杠杆是产品创新。
通过营销手段解决增长问题,可能能带来10%、20%,甚至100%的线性增长。但通过“产品创新”这种杠杆,可能撬动10倍、百倍,甚至千倍的增长。
实战中遇到的很多问题,表面看可能是营销、服务或交付的问题,但本质上还是产品的某个问题没有解决。一旦产品问题解决了,其它难题迎刃而解。
36氪:人人都在谈创新,但需要有场景结果验证“哪些是有效创新”。对你来说,衡量标准就是用户是否付费。
薛翀:对。你直接提供的产品,医生是否愿意付费,而不是需要转一手。如果医生都愿意付费,那药企肯定更愿意。
36氪:你特别在意直接的“商业闭环”。
薛翀:10年前开始创业的时候,每个业务,我们都要解决“卖给谁”的问题,要跑通商业闭环。
36氪:2016年,刚创业时,比较热门的创业方向应该是互联网医疗。当时没想过做好大夫、春雨医生等在线问诊的业务吗?
薛翀:也想过。但我跟搭档都是医生出身,特别了解医生的状态。在三甲医院,临床、科研、教学,各种任务已经压得医生喘不过气,哪有余力去线上接单。供给侧,医生能贡献的“闲余时间总和”非常有限;需求侧,患者有问诊需求,但频次并不高。
所以我一直想用机器做“医生助理”(Physician Assistant)系统,初心也很简单,不希望患者为了小病而跑大医院。
2016年,我们按照知识图谱,做了一套“问诊系统”(薛翀拿出了一本大约10公分厚的常见病问诊指南),比如脚踝外伤,应该先问什么、再问什么,一步步推导至检查、治疗建议。当时的技术水平,就能做问答机器人,但互动会有点“机械感”。
理念比较超前,但最大的问题是:做出来,卖给谁?
我们很务实,根据这套问诊系统,又找了一些护士,去接平台企业线上问诊的订单。最高峰时有20万人在用这套系统,生意也做到了盈利。但我觉得这业务太重,要提高咨询单量、就得扩人,本质还是劳动密集型工作,与创业时的大愿景也不相符,所以就转了出去。
36氪:后面是怎么切入到基层医院的软件SaaS赛道?
薛翀:2017年底,我想把这套临床决策系统(辅助问诊、检查推荐),铺到基层医院去。结果发现,又做早了!因为当时基层医院连电子病历系统都没有,根本没法装。
既然没有,我们就开发一套带有决策辅助功能的电子病历系统,推给浙江省的基层诊所。同时我们发现,基层需要检查方案,但他们又做不了检验检查。所以,我们将系统与几家头部的第三方检验中心互联,由合作方提供服务。
这样商业模式就跑通了,既直接卖医疗SaaS,也有合作分佣。2021年时,我们在浙江已经有了约8000个付费客户、数千万收入和一定利润。我也有了商业思维,知道该怎么算账赚钱。原计划拿到一笔大额融资,启动全国扩张,但遭遇了2022年资本寒冬。
36氪:融资搁浅、扩张计划停摆,应该是公司最艰难的时刻。如何决定保留当时并不清晰的AI业务?
薛翀:确实很艰难。我们做了一个关键决定,拆分业务:成熟业务量入为出,AI创新业务独立探索。
我把原来的基层电子病历业务交出去,要求团队负责人保住基本盘;然后把AI创新业务剥离出来,成立了“Π实验室”,只有10个人,我自己带队。
为什么要剥离?因为原来的系统是服务基层,我要做出独立的AI产品,卖给更头部、付费能力更强的医院。
当时,很多大厂都在砍创新研发部门,但我坚持保留这支队伍。因为创新不能停,过去这十年,每次遇到瓶颈,突破口都是靠创新。如果没有这支队伍,2023年大模型风口来的时候,我们根本接不住。
正因为保留了这颗火种,我们才能比别人早两年去探索,才能在大模型时代迅速拿出产品化的东西。这可能是我这十年里最英明的一个决定,如果没有这次坚持,也就没有后来的故事了。
36氪:创业主线,似乎就是用科技替代医生的部分工作。为什么执着于此?
薛翀:刚毕业时,我在浙江一家三甲医院做泌尿外科医生,每天有大量患者涌入医院。但其实看得最多的是膀胱炎、尿路感染等,这类疾病的诊疗流程非常标准化,机器完全可以决策。
因为有近60%的时间是做重复劳动,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一个医生,还是一台机器;也分不清是在给人看病,还是在修理一台机器。
所以,一直想让机器完成部分工作,把医生从机械劳动中解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