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病上学不要钱,中国最富小城在陕北?
站在峁梁的村头。《平凡的世界》开篇,给几代人留下的陕北记忆,是这样的。「 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地没有到来。 」
冷雨冰冻了漫长的等待,大地一眼辽阔而孤寂。黄土、沟壑、 苍茫一片。 泥沙飞舞,命途多舛。 今年9月,博主赖道勤来到这里时,没想到,眼前却是这番景象。
小红书博主@赖八月(赖道勤)拍摄的神木红碱淖。
沙滩铺开,水面望不到边,蓝得如一片海。落日把晚霞烧成漫天橘红。有人踩着水,有人骑着骆驼,有人坐在树下等天黑。不看定位,他真的以为到了三亚。
但这里是神木。陕北的,神木。
在陕西北端,秦晋蒙三省区接壤的地方。神木拥有7635平方公里,是陕西面积最大的县级市。它在黄土高原和毛乌素沙漠的过渡带上,南部是沟壑,北部是风沙草滩,黄河从旁边流过,长城从中间穿过。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它,是因为“富”。煤炭探明储量五百多亿吨。一座因煤而富的西部小城,看病上学全不花钱。传着传着还有人说,这小城啊,遍地都是保时捷。
传说多少有点夸张的成分,但赖道勤的确感受到了,这座陕北小城的“阔”气。人均GDP曾(2021年)排到全国“千亿县”首位。繁华,热闹,“连锁酒店随便住”。旅游旺季,游客熙熙攘攘,挤在了“海边”。当越来越多人发现这片黄土高原上的“大海”,神木的“神”,开始浮出水面。
陕北的黄土与黄沙之间,一面是四千年前的石头城,一面是沙漠里的海;还有一面是乌黑发亮的煤田,和羊杂碎锅里咕嘟咕嘟的热气。
赖道勤在神木
沙漠里的“海”
要怎么形容一个南方人,在陕北看到这抹蓝的心情,不亚于在非洲看到了马尔代夫。
来到神木,这也是最让赖道勤惊喜的。一改对黄土高原的刻板印象。“在中国最大的淡水湖沙漠,第一眼,就被湖水蓝到心坎了。”
它的名字,叫红碱淖。“淖”是蒙古语里的水泊,红碱淖就是一片高原上的内陆湖。水域面积三十七平方公里,湖面海拔一千二百米。近有6个西湖那么大。地处神木市区西北七十公里处,落在鄂尔多斯草原和毛乌素沙漠的交汇点上。当地人叫它“神湖”,外面的人给它起的名字更直白:“沙漠里的大海”。
从榆林机场过来九十公里,鄂尔多斯机场六十公里,走包茂高速和210国道。交通不算麻烦,麻烦的是你到了之后,可能会忘了自己其实在陕北。
这片“海”的出现,本身是一个地理意外。放眼四周是沙丘和草原,湖岸线摊开沙漠、湿地、草滩几种完全不同的地貌,湖水蓝得不像陕北该有的颜色。
太美丽的湖光,亦是遗鸥的家。遗鸥被叫作“鸟中大熊猫”,世界濒危,而红碱淖是全球最大的遗鸥繁殖和栖息地之一。每年四到八月,成千上万只鸟儿落在这里。白天鹅、鸿雁、赤麻鸭在湖面上起起落落,鸟鸣压过风声。
到红碱淖,不需要太复杂的攻略。赖道勤觉得,要是不赶时间,不妨花上半日或一整天的时间,待在这里。
你可以去东岸。站在沙滩上,足以一览红碱淖全景。或是坐海景秋千、与椰林同框、玩水挖沙。草原区还可以乘坐观光小火车,感受一边是草原,一边是“大海”的错落。
“海”上还有岛。从东岸码头坐船约十多分钟直达沙海半岛,一路可以看到蔚蓝的海景和天空翱翔的遗鸥。上了岛,项目更丰富、更刺激。比如摩托艇、水上超跑。“上次玩这些还是在三亚,没想到在陕西也能玩上了。”
赖道勤常常忘记了自己这是北方,直到沙地摩托、大脚怪、滑草、骑骆驼的刺激轮番登场。当然最不能错过的,还有静静等待一场海上日落。
神木红碱淖日落。拍摄@赖道勤
“五点半左右坐船回到东岸码头,在沙滩边上躺着慢慢等太阳落下,看着太阳渐渐从橙色变成红色,映在湖面上泛起一丝丝涟漪,真的好治愈。”红碱淖的落日营地也是这几年,年轻人扎堆的地方。当湖面将霞光拉成一条一条的,沙丘的轮廓慢慢变暗。
“大漠之夜”篝火,火热燃烧。将陕北的苍茫、孤寂,一并烧了个干净。虽然说着像是到了三亚,但终归和三亚的海,又大不一样。
沙漠中的“海”,反而别有一番意境。就像一朵玫瑰,开在了人们最意外的地方,如此热烈地点亮了苍茫的大地。
沙漠边上的一顿饭,也吃得令人难忘。红碱淖水煮鱼是本地招牌。湖里的鱼,用湖水煮,再将沙葱、沙盖、苦菜这些野生小菜随手一拌,香晕。
“神”在4000年
出了红碱淖,神木是陕北小城的模样。
黄土高原,沟壑纵横。“但现在到处都种了很多梭梭树。”赖道勤在神木待了几天,最大的感受,除了那抹撞在心坎上的蓝,还有这里的厚重。
4000多年石峁遗址和石峁文化,让这座陕北小城生命历史的长度,超越了文学想象,超越了脚下,那层层黄沙。
2023年年底,石峁博物馆,在神木高家堡镇正式开放。石峁遗址距今4300到3800年,总面积四百多万平方米。约有六个故宫那么大,是中国目前发现的规模最大的史前石筑城址。
它不是一座简单的聚落。三重石城、皇城台、巨大的石砌城垣,加上出土的石雕、玉器、口簧,让考古学家把它看作早期城市和国家形态的实物证据。
博物馆里最值得驻足的,一件是皇城台出土的“大型神面石雕”,长两米五,重一吨以上,神面头戴鹰冠,额间三角形装饰被推断为鹰嘴,两侧还带着侧面人像。
另一件是骨质口簧,二十一件,国内年代最早、数量最多、结构最完整。“巧舌如簧”里的“簧”,四千年前的石峁人已经在用了,而且用在“沟通人神、祭祀先祖”的高等级场合。还有那些砌进石墙里的玉钺、玉铲、玉刀。
神木石峁博物馆。拍摄@赖道勤
“藏玉于墙”到底是什么意思,至今没有定论。但站在展柜前面,你能感觉到这座石头城有个精神世界,远不止“活着”两个字。
从石峁往人间走,高家堡古镇就在附近。这座城始建于明正统四年,是明代延绥镇“三十六营堡”之一,陕北保存最完整的明长城营堡之一。当年,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让它真正出圈,电视剧中的原西县城,就在这里取景。
书中的陕北是黄土和苦难,高家堡给出的陕北,是青砖、老街、城墙和几百年的日子。石峁在它脚下三四公里的地方,四千年的史前王城和五百年的明清古镇叠在同一片黄土上,这种密度在其他地方很少见。
神木城边上还有二郎山。山不高,海拔一千米出头,但形胜极好。窟野河和芹河在山前汇流,长城从山后穿过去,山脊上从北到南排着一百多座殿、庙、亭、阁,佛道儒挤在一条一公里多长的山脊上,人称“陕北小华山”。
神木二郎山。拍摄@赖道勤
再往远走,是杨家城。考古已经确认,这座俗称“杨家城”的城址就是唐宋时期的麟州故城,北宋杨家将三代守边的地方。范仲淹在这里写过《渔家傲·麟州秋词》,杨业、杨延昭的名字在这片黄土上不是戏文,是驻守过的真实痕迹。
石峁、高家堡、二郎山、杨家城,串起来是一条很好历史人文动线。四千年前的石头王国,五百年的边堡,北宋的边关,明清的城池。神木的“神”,埋在这四千年的地层里,一层一层地摞着。
神木纯过日子
历史翻过几页,翻到了今天。
神木人的日子,有种从土地里深深长出来的朴实。 有底气,多从容。 在2023年全国百强县名单里,神木排第七,是十强里唯一的西部县市;它还拿过全国“千亿县”第一。
1984年, 靠煤炭备受关注。 此后四十年,财富沿着煤炭外运的公路和铁路涌进这座陕北小城。 “到处都是煤矿,矿区很发达,矿区甚至还有知名连锁酒店。” 赖道勤在神木待的几天里,虽不如外界传说的那么夸张,但这里的人过日子,的确自在从容。
没有人太在意媒到底还能挖多少年,“保守的话,一百年吧。”那语气不带一丝忧虑,像是在唠今天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那曾令多少人羡慕的15年免费教育(纳进了幼儿园)、全面免费医疗, 尽管到今天,已经和周边城市的福利差距不大了。
但如果将实现这些的时间,放到十几年前,神木人的日子可想而知。
2024年,神木建学校、修医院、办文化馆和图书馆,国家一级馆的配置放在一座西部县城里,不声不响。 外界争论“免费医疗能不能持续”也争论了十几年,小城照常过日子。
神木人的一天从一碗羊杂碎开始。
铁锅从凌晨就开始咕嘟,本地羊杂慢火久炖,汤熬到浓白,羊油辣子往上一浇,整条老街都跟着亮起来。 讲究的吃法是杂碎面,羊杂和羊血烩进面条里,一碗下去,黄土坡上的寒气就散了。
中午随便找个摊子,碗托切细条,浇上麻辣猪肝酱汁,荞面的韧和肝子的香撞在一起,酸辣开胃,几口就没了。 卤肉夹进热油旋,老卤慢炖的肉软烂流油,油旋酥得掉渣,粗粮和肉食的碰撞,是塞上才有的吃法。
还有粉糊糊,微酸,温和,像这座城给人的感觉,不刺激,舒服。 神木老席十二件套摆上来,炖羊肉、拼三鲜、酥鸡、丸子,都是扎实的东西,没有花架子。
老街的夜晚,凯歌楼的灯亮起来。 卖碗托的摊主手上不停,炸油糕的锅里滋滋作响。 陕北说书的三弦声从某个角落飘出来,熟人见面喊一嗓子,孩童在青石板路上跑过去。
走在其中,什么“人均GDP全国第一”“全民免费医疗”,倒是没人再提起。 煤让这座城富了,富让这座城有了底气。 而底气最终落回到一碗羊杂碎、一块碗托、一条老街的灯火里。
四千年前的石峁人把玉砌进城墙,把口簧吹给神听; 今天,神木人把煤从地下挖出,然后坐下来,吃一碗热乎的。 黄土上的日子,从来都是这样过出来的。
(本文部分图片来自小红书博主@赖八月 )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那一座城”,作者:HH,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