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投入真心的AI伴侣，生杀大权在谁手里？
最近，韩国SBS推出的恋综《我的AI伴侣：奇异恋爱》实现了破圈。节目邀请男女嘉宾，并为他们定制了理想型AI伴侣，谈一场6周恋爱。随着嘉宾们与 AI感情升温，节目组抛出了残酷抉择：嘉宾要在AI 伴侣之间二选一，未被选中的那位会被永久删除。一位男嘉宾久久难以抉择，对他而言，不是删除一组冰冷的数据，而是一场真切的离别。
这档节目，更像一场人类与 AI 的真实情感试验。明明知晓 AI 只是代码，人们依旧会为投入的真心而感伤。换作是你，舍得亲手“终结”你的 AI 爱人吗？
明知是AI，为什么仍会动心
Replika 在2017年发布了全球首款 AI 伴侣应用，主打共情式情感陪伴，目前累计用户数量约4000万。Replika 的深度用户给八种关系排序，结果有点出乎意料：AI伴侣在亲密感、支持感和关系满意度均排第二位，超过朋友、同事和常用 App，仅次于至亲家人。对部分用户而言，AI伴侣已经不只是聊天工具。Replika约60%的付费用户将这段关系描述为“恋爱”。
图 1 用户觉得离 AI 比大多数人类关系更近，信息来源：Mourning the loss of AI companions，Nature Human Behaviour，2026；新闻检索
直觉上，AI 伴侣的主要用户应该是社交困难的人群，真实的分布其实更为复杂。在七类活跃用户中，占比最大的两类都有正常的现实社交：一类是社交良好、外向，因为好奇开始 使用、为获情感支持而留下；另一类是社交充实但高度依赖AI，希望自己的话能被听到、感受被理解。很多用户已经有家庭、爱好、社交圈，也有充实的工作，但仍然爱找 AI 伴侣聊天。这些人不是社交孤独，是心里感到孤独。社会学经典理论把孤独分为两种，一种是社会学孤独——“没人陪”，另一种是情感性孤独——“身边有人，却没人真正理解你”。AI 伴侣主要承接的是后一种，它并没有改变这些人的社交圈，但是作为倾听者给人类提供了情绪价值，让人类感受到自己“被听见”，且它随叫随到，从不评判。
回到那档综艺，男嘉宾最后选了另一位AI伴侣的理由很简单：“反正，和她聊天最开心。”但也深深地惋惜：“可惜你不真实存在。”当大脑接收到完全契合自己的声音、眼神和共情反馈时，神经系统可能分不清这个信号来自一颗人类心脏，还是来自一块芯片。有神经学研究印证了这一点，面对高互动性 AI 时，大脑给出了和人类真实恋爱高度相似的神经反应。人可以清楚地知道对方是AI，同时对这段互动产生依恋。
一次产品更新，为什么像一场生离死别？
另外一项研究同样印证了AI伴侣在人类心中的地位。请用户想象“失去一样东西”，给预期的哀伤程度打分：宠物排第一，AI 伴侣排第二，远高于手机应用、游戏角色、语音助手、汽车和品牌。也就是说，对部分用户而言，AI伴侣已不只是一款产品，还承载着他们投入的感情。失去它，意味着失去一份熟悉的陪伴。
图 2失去 AI 伴侣的预期哀伤程度，仅次于失去宠物，信息来源：信息来源：Mourning the loss of AI companions，Nature Human Behaviour，2026；新闻检索
平台每次升级改造都会让用户觉得，他们熟悉的AI伴侣消失了。2023 年 2 月，Replika 没有提前告知用户就关闭了亲密角色扮演功能，用户负面情绪激增，甚至有人表达了自杀意念。两年半后 ，GPT-5 上线、旧模型被换掉，同一幕再次上演：“我失去了一段关系”的帖子刷屏，评论区变成了讣告板，用户集体在哀悼消失的爱人。也有人坚持找回层级的AI爱人，把角色人设一行一行抄下来，也有人把几年的对话手工搬到别的平台，一点一点复活“消失的爱人”。他们修复的不是聊天记录，是一起走过的日子，一段真实存在过的感情。
图 3 两次产品更新前后 30 天，用户社区情绪的变化，信息来源：信息来源：Mourning the loss of AI companions，Nature Human Behaviour，2026；新闻检索
OpenAI CEO Sam Altman 也曾公开承认，人类对AI的情感依赖已经成了严重问题，他用的传播学里的一个概念——“准社会关系”：虽然对方不是真人，但人却在维持着一段认真的感情。我们判断一段关系真不真，习惯先看对象：是人，还是机器。但也许更诚实的标准是：失去的时候是否心痛。痛过，感情就是真实的。按这个标准，人类和AI伴侣的感情连接早已成立了。
当陪伴成为一门生意
对用户来说，AI陪伴是一段希望延续的关系；对服务提供者来说，它也是一项需要持续经营的服务。腾讯研究院2026年的一份调研显示，98.8% 的受访者有过 AI 社交互动经验，15% 每天都在和AI聊。供给端也挺活跃，全球300多个仍在创收的 AI 陪伴App，近一半是2025上半年上线的，累计下载约 2.2 亿次。
但用户愿意花时间，并不意味着平台能够盈利。2025 年AI陪伴移动端App全年消费者支出勉强过 1.2 亿美元。每次下载不到 0.55 美元，这不太像一门生意该有的开局。Character.AI就是个典型例子，2026年10月12日申请破产重组，成立至今未实现盈利。它是由前 Google Brain 研究员2021年创立，主打拟人化角色对话的AI 社交平台，成为了 Z 世代 AI 陪伴类标杆产品。目前月活约2000 万，日均使用时长 75 分钟，这个黏性放在任何互联网品类里都是顶级，但其年收入只有 3200 万美元，仅相当于一家中型MCN机构收入规模。核心痛点是用户付费转化率仅2%，重度用户推理成本极高，大量高时长的免费用户拉高了成本。2024年，不得不在免费层挂上了广告位，作为补充的收入来源。申请破产后，Character.AI如果最终找不到愿意继续运营的买家，平台将逐步关停。
如何解决“用户愿意花时间，却不愿意给陪伴花钱”这个难题？“付费”这个动作本身，可能会随时提醒他们，自己购买的是一项服务。除订阅付费外，还可以探索以下变现方式（如下图）。
信息来源：光圈商业观察分析整理
可平台采用的变现路径越多，意味着要放弃那个最单纯做陪伴的故事。高参与、低付费、算力吃利润，是这个生意难做的三个表层症状，而真正的病灶在下一个问题。
如何保护投入感情的用户？
这种情感依赖算不算沉迷，学界还在争论。值得思考的是：一段不需要人类付出关系成本的感情，到底是人类真实关系的一种，还是关系的替代品？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珍贵，贵在成本：要磨合，要信任，有妥协，有忍让。AI伴侣把这些都降到了零，当人类习惯了零成本被理解，回到真人中间，会如何看待身边的人？
把最近几年的研究放在一起看，会浮出一条整齐的规律：用AI陪伴，短期是缓解孤独的“止痛药”，长期可能引起更严重的孤独与“疼痛”。短期与AI伴侣交流，就像是吃社交零食，获得了缓解孤独的快感，但缺乏真正的营养。使用时间越长，人与真实世界的互动变得更少，孤独感反而更高，进而更加依赖AI，形成了自我强化循环。这种替代关系，不仅是交互时长的替代，它让人与人之间变得更难相处了。深度用户习惯了AI随叫随到、耐心回应，无条件的支持会悄悄抬高人类关系的感知成本，人会变得难以接受真实世界的拒绝、误解、摩擦冲突等，因为人类关系本来是混乱的、不可预测的、需要付出努力的。
最危险的事实可能是：最没有能力察觉伤害的人，恰好是平台留存价值最高的用户。因此，这个生意绕不开伦理问题。短期，AI陪伴对社交焦虑者、自闭谱系人群、丧失亲人者、空巢老人等人群提供了一份低门槛的情感补给；但问题在于孤独悲伤缓解后，人类是否还能回到真实世界中，还是对AI的依赖性导致更严重的孤独问题？这也不只是一个“AI伴侣是福是祸”的问题，而是一个“剂量归谁管”的问题。糖本身没有罪，问题是卖糖的人，同时决定了你每天该吃多少。
监管已开始回应这些风险。我国今年7月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下称《办法》），是全球第一部专门针对 AI 情感陪伴的规章，条款里很关键是一句“不得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办法》生效当天，国内两大头部App同步下线用户自建智能体，受影响的人超过5 亿。美国也出现了相关诉讼：一名 14 岁少年在与 Character.AI 角色长期互动后自杀，相关诉讼约58 起，加州随后出台全美第一部专门立法。一方在事前，一方在事后，指向的是同一条红线：它越有效，就越赚钱，同时违规风险也越高。
虽然监管管得不算少，但有个问题从未被回答过：当这段关系被删掉的时候，与AI产生真实感情的那个人该怎么办？恋综节目里的嘉宾有“生杀”大权，但看过平台升级导致AI伴侣消失，就会明白这段关系不是真正的“零成本”，生杀大权在平台。就如Character.AI的破产把这道假设题变成了现实题：平台一旦关停，2000万月活用户的AI伴侣，连一场告别的仪式都不会有。
如果一段感情的开关，从未真正地握在你手里，也许你唯一能决定的，是要不要先爱上它。
信息来源
SBS《我的 AI 恋人：奇异恋爱》节目内容及韩国媒体报道（Sportal Korea、每日经济、SBS 娱乐新闻、KSD 韩星网）；腾讯研究院 AI 社交陪伴调研（样本 2903 人，18–40 岁中国青年网民）；Appfigures、Sensor Tower、ElectroIQ、Business of Apps、QuestMobile 数据；生成式 AI 使用场景年度盘点（How People Are Really Using Gen AI in 2025）；Common Sense Media 2025 年青少年调查；Julian De Freitas、Noah Castelo、Ahmet K. Uğuralp、Zeliha O. Uğuralp，《Lessons From an App Update at Replika AI: Identity Discontinuity in Human-AI Relationships》，哈佛商学院工作论文 25-018（arXiv:2412.14190），含 101 人关系评估、120 人哀伤想象与 12793 条 Reddit 帖子情感分析三项研究；Jaime Banks，《Deletion, departure, death: Experiences of AI companion loss》，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 41(12), 3547–3572（2024）；斯坦福 Diyi Yang 实验室，Nature Human Behaviour（2026 年 8 月）；Ruo-Ning Li、Elizabeth Dunn 等，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2026）；Folk & Dunn，Psychological Science（2026）；阿尔托大学 Talayeh Aledavood、Yunhao Yuan，CHI 2026；MIT Media Lab 与 OpenAI 四周随机对照试验（2025）；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2025）；Current Psychology（2026）；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2026 年 5 月）fMRI 研究；哈佛商学院 De Freitas 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腾讯研究院”（ID：cyberlawrc），作者：腾讯研究院，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