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员何处去?

36氪的朋友们·2026年10月10日 20:01
对整个人类有益的长期进步,可能给具体的人带来短期困境。

直到2026年初,DHH(戴维·海涅迈尔·汉森)还是不肯放弃手写代码这项“古法技艺”。

这位以酷爱编程闻名的程序员创造了Ruby on Rails,一个帮助无数人把想法变成网站和生意的软件开发框架。二十多年来,他始终相信,写代码本身值得热爱。面对让AI代劳的诱惑,他曾在博客里写道:自己宁愿退休,也不愿永久把键盘交给AI。

但今年9月23日,他站在美国奥斯汀的Rails World大会上,称公司已不再把手写代码作为开发软件的常规方式,并向同行宣布,“Pencils down(放下铅笔)”。这位长期批判AI代码,捍卫人类程序员的标杆人物也不得不向技术妥协。

DHH认为程序员并不会完全失去价值。但他也承认,一些公司可能不再需要那么多程序员。对整个人类有益的长期进步,可能给具体的人带来短期困境。

这种处境让程序员群体更加焦虑。大模型正在疯狂追赶他们的能力边界。AI大模型在基准测试中能力“血条”加载得越满,程序员的价值空间就被挤压得越小。

谷歌在四月Cloud Next大会上披露,企业内部近75%的新增代码已由AI生成,两年前这一比例仅有15%。来自Layoffs.fyi的统计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球科技行业年内累计裁员超12万人,已追平2025年全年规模,其中大部分与AI有关。

落到国内互联网大厂,降本增效的形势同样严峻,程序员要如何证明自己比AI有用?

更多程序员在面试过程中直观体会到这一点。他们中的很多人,穷尽职业生涯可能只是刚好学会了AI能做到的一切,但现在这些能力已经不受器重了。雇佣他们的企业换上了一种更加鲜明的态度——“你最好是会一点AI所不会的”。

接纳

吴天禹从2023年起开始接触AI编程,那时以Cursor为代表的Vibe Coding产品还没有成熟,他只是用ChatGPT写代码,再复制粘贴。到2024年初的时候,他就明显感觉到,AI写的代码质量比他好,更简洁、速度更快,“几分钟能干完我一天的活”。

跟社交平台上动辄“激动”“兴奋”“震撼”的感受不同,吴天禹的初始反应就是焦虑,进而转变为抵触,一连几个月陷入到一种“用AI显得能力不足,像是在偷懒”的潜意识中。

当时吴天禹正在读博士二年级,专业是“智能制造与机器人”,所在实验室里的师兄们编程水平普遍很高,几乎都是手搓代码。他偶尔打开AI编程的窗口,还得偷偷摸摸躲开同窗的视线。

而接下来正是AI大模型编程能力疯长的两年。从2024年初到2026年中,OpenAI、Anthropic、谷歌、智谱AI、Minimax、Kimi这六家的主力模型,在HumanEval、MBPP、SWE-bench Verified(包含初代)等主流编程能力测试中成绩出现大幅提升,尤其前两项测试普遍提高近十个百分点。

大多数程序员在这期间主动拥抱了AI。

在互联网大厂做后端开发的王光彦,一开始对AI也极不信任,因为早期模型仍有严重幻觉。“我当时觉得它可能会像Alpha-Go一样,跳跃式地火一下,然后发展就会变缓慢。”直到最近一年高强度使用,他发现AI Coding的提效作用越来越明显。

在过去,王光彦可能一天有60%-70%的时间在写代码,剩下的时间确认需求、做设计、查问题。AI参与工作流之后,这个时间分配比例颠倒了过来。

吴天禹也在2024年中毕业课题开启时“放弃抵抗”。导师想让他独立开发一个跟机器人相关的App,因为工作量巨大,他不得不依靠AI。

在AI轻松做出了一些他无法实现的UI界面之后,吴天禹的焦虑和抵触通通消散了。他确切意识到,AI替代的是“古法编程”里机械动脑的部分,反而让人有更多时间去思考创新点和审美细节。他不仅开始大大方方地用,还主动推荐给师兄们用。

在接纳AI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人不曾反思:AI会不会替代自己?

全球科技业因AI导致的裁员数据 图片来源:layoffs

更多受访者表示,这事对打工人确实不友好。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认为,2026年是科技行业裁员“元年”,未来1-3年内,行业会丢失30%-50%岗位,最终减少的数字可能更高,也许是80%-90%,也许到某一个数字就封顶。

但他们认为短期保持平和、长期保持乐观仍有必要——他们还是可以看到人类的价值,看到AI替代趋势背后,是人的能力维度的转变。

譬如一个比较反直觉的判断是,AI编程对35岁以上程序员的职业影响,可能是积极的。

在AI出现之前,“程序员只能干到35岁”的说法已经成为一种流行共识。对于这些“老程序员”来说,职业周期本身只有那么长,AI或有或无,并不会对其职业生涯产生太大额外震荡。

“AI反而带来了一点新鲜感,它突显了人能产生的价值。”王光彦说。

“间接替代”

技术的替代大多数时候不是突然发生的。

在大厂,它通常以一种间接的方式体现。比如给团队设置严苛的KPI,促进内部竞争,以赛马的形式进行优胜劣汰,从此团队的人头数就可以保持在过去的七八成,乃至一半。

另一个更明显的变化是,面向“古法编程”的面试经验或者说技巧已经失效了。

一名刚刚经历春招的应届生表示,去年的经验在今年已经不适用,每一个具体的变化都需要自己摸爬滚打去总结。“如果你和这个岗位的需求不是特别匹配,他就会考你一些非常难的问题,来证明你有这个潜力去解决未知问题。”

据求职者们的经验总结,企业现在只会用两种方式招人,一种是花钱买经验,“你在这个领域的经验深厚,趟过的坑、踩过的雷足够多”;一种是花钱买潜力,比如清北的应届毕业生、藤校的博士。处于中间地带的人才,企业买单的意愿在下降,“因为大部分活AI都可以干”。

猎头对行业“水温”的变化也很敏感。

邱岳文在互联网行业做了近十年猎头,在AI编程盛行起来这两年,他有意识地放弃了传统互联网赛道,转向风口上的具身智能。

他观察到的是,大厂对于人才业务垂直度的要求急剧升高,导致猎头可选择的候选人范围加剧缩小。一个阿里P7级别的Java程序员,放在七八年前“非常好卖”,但在今天已经没有任何猎头预算,几乎全部转向了RPO(人力批量外包)或者 ITO(项目技术外包)。现在还抢手的,是至少架构师级别或者P8以上的高端垂直岗位。

这背后是技术价值的权重消退,业务理解的权重上升。

图片来源:脉脉《2026 春招职场洞察报告》

大厂还有一个人才趋势是,外包在替代正编,AI在替代外包。

正编一线员工的编制急剧减少的同时,很多大厂乃至二线互联网公司,都在大规模启用外包来填充基础性、可替代性强的工作,比如测试、前端、数据标注等。

前段时间一家互联网大厂大规模裁撤外包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准确的数据我不敢说,但外包大规模裁撤这件事情,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邱岳文说,“本质原因就是AI替代。”

纵观所有程序员岗位,算法岗因为高度依赖于“理解业务并出具算法策略”,可替代性是最弱的。但即便在算法岗,也呈现出高端人才抢手、低端市场萎缩的两极分化状态。

邱岳文站在猎头视角指出这场“间接替代”的真相,即AI只是提升了劳动力,却没有创造出海量的新岗位。

传统互联网在AI时代并未爆发出能够创造大规模就业机会的新业态。事实上,从外卖、出行到内容平台,它们反而在存量市场中更加“内卷”。

“目前AI只是让大家分蛋糕的效率更高,蛋糕本身没有变大。”由于没有新的业务增量,效率一提升,人手自然就不需要那么多,这个状态也许要等到新的技术突破才有所改变。

换条出路,换种意识

最近两年,在马斯克等人的推崇下,一种未来学假说在大众之间愈发流行起来,即碳基人类可能只是作为智能文明的阶段性载体,本质目的是创造人工智能并将智能迁移到芯片硅载体,以完成文明迭代。

不乏真的有人抱着这样的心态面对未来。但他们不焦虑,也不惊慌,只是做理性的风险防范,譬如减少无意义的消费和投资,保持现金流。

但从积极的一面看,无法逆转的趋势之下,程序员们有职业人生的Plan B吗?

邱岳文所在的猎头公司,一个颇有增量的业务方向,是将一线大厂的离职程序员,输送到医药、零售、快消、制造业等传统行业。这些行业面临数智化转型,内部有大量AI Agent开发需求。

“现在很多拥有AI技能、但不想在互联网继续内卷的程序员,会选择去传统行业做AI的领头人。”他们的薪资总包会缩水,但由于工作强度远没有互联网大,其实时薪并没有太大改变。

传统企业还有一点优势,即对年龄卡得没有互联网严。“40岁的都能进,如果级别高一点,45岁以内也能接受。”一些药企的研发主力大多是博士,平均年龄本来就比互联网高。另外,这些企业对大厂的技术底层相对认可,非常青睐有互联网背景的人转过去。

这算是一条去往传统行业的“迫降路径”,起码能把职业生涯再延长5到10年。

除此以外,AI编程还为许多人开辟了“一人公司(OPC)”的新路线。

本科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周子游目前人在海外,一边在大厂担任资深开发,一边创业做了一家小公司。

全职工作之外,他每天的个人事业就是从客户那领取任务或需求,再给AI Agent写“Ticket”(工单)。由于长期调教的Agent已经掌握了大量背景知识,周子游通常只用给它基础信息(有时甚至只是跟客户的聊天记录)。后台启动编程之后,他只需要进行代码审查,并负责最后的质量把控和分支合并。

“之前我们(创业)团队一直是两个人,2025年初我觉得必须招人了,结果一整年一个新人都没招,团队交付量还是往年的好几倍。”周子游说,“一个不使用AI工具的10-20人传统编程团队,我自信可以跟他们比效率,甚至我的质量更好。”

吴天禹本科时期的愿望还是做一名大厂程序员,但现在已经放弃这种想法、选择了创业,做一家具身智能领域的机器人公司。

在深圳北站附近的龙华区,吴天禹的团队租下了一处180平的小区住宅。四间卧室,有三间作为了办公室,一间用作仓库。吴天禹的工位在客厅,那里同时也是机器人“试验场”,摆放着四台原型机器人和一台机械臂。

他的面前有三台显示器,同时打开了代码、建模相关的窗口,几乎都有AI编程任务跑在上面。

此刻是工作日的晚上七点半,一会儿还有一家具身智能独角兽的技术高管来拜访,跟他聊人机交互方面的合作;明天一早,他还会去见一名投资人。

“充满挑战。”吴天禹如此形容现在的生活,“我不抵触、也不畏惧,甚至很享受。”

(受采访对象要求,文中王光彦、邱岳文、周子游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界面新闻”,作者:伍洋宇,36氪经授权发布。

+1
3

好文章,需要你的鼓励

参与评论
评论千万条,友善第一条
后参与讨论
提交评论0/1000
特邀作者

TA没有写简介,但内敛也是一种表达

36氪AI测评

选靠谱AI,看真实评测
查看
36氪AI测评官方交流社区
加入

36氪项目推荐

咨询项目审核和入驻
联系
36氪项目推荐订阅号
关注

下一篇

AI助理的想象空间,正在打开

1小时前

36氪APP让一部分人先看到未来
36氪
鲸准
氪空间

推送和解读前沿、有料的科技创投资讯

一级市场金融信息和系统服务提供商

聚焦全球优秀创业者,项目融资率接近97%,领跑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