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 Altman的内省：给普通人的6个提醒
今年7月及8月，Sam Altman接连参与了两次播客的录制。在这两档节目中，Altman并没有渲染当下智能模型的强大，也没有勾勒未来AI技术进一步嵌入人类社会的图景，反而是对于自己过往的一些判断与决策进行了真诚的内省。
其中最值得被关注的一点：Sam Altman不再认为AI会迅速在各个领域替代人类的工作，即便OpenAI的模型还在持续迭代，且业内已经有人对于AGI的真正面世给出了清晰的时间表。Sam Altman看到了人类社会的韧性，人的惯性。
此次，我们将Sam Altman在这两次播客中的重要表达进行一并梳理，让大家看到，这样一位一直处于AI变革大潮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是如何对自己投身其中的事业进行重新审视，重新定位的。以下是给普通人的6个方向的提醒：
AI替代人类工作的速度，
可能比你想的慢得多
2023年GPT-4面世时，Sam Altman原以为AI会令市场很快发生更大规模的颠覆，大量业务会迅速被重新洗牌。然而现实并非如此。预言的方向或许依然是对的，但在发展进度上有判断失误。
人类经济有着非常强的惯性。即便AI已经近在手边，但人们依然倾向于继续做原来的事，继续从原有的渠道进行采购，也希望继续使用自己熟悉的工具。
他对此甚至有些庆幸——在某种程度上，这反而是好事。它会让眼前这场巨大转型更平滑、更缓慢。这意味着，即使面对如此惊人的技术，人们的时间表也未必有多么激进。AI是人类发明过的最不可思议的技术之一，但人类社会并没有那么急于确认它的存在感。
当前AI产品对于人类社会的嵌入状态，会让Altman想到iPhone出现前的智能手机。其实早在2003年左右，能够用于打造智能手机的很多技术就已经存在于世。当时这个市场缺少的，是那些最终让iPhone成为iPhone的全新产品理念。今天AI产品面临的情境也类似，技术拼图的各个板块已经基本凑齐了，但还没有迎来那个彻底改变人与技术交互的拼装方案，AI市场还没有迎来属于自己的“iPhone时刻”。
最直接的证据来自于Sam Altman自己。他坦言，自己在电脑使用方式上，有些习惯一直没变。在拥有了Codex这样的工具后，本应该彻底改变使用电脑的方式才对——不应该再到处乱点，在不同应用之间复制粘贴，也不应该再漫无目的地浏览邮件，或像以前那样，一次次列出待办事项清单，并机械地完成这些例行工作。然而，他的脑海里却根深蒂固地认为，做这些事情就是在工作，就是在试图高效地完成工作。
明明AI提供了更好的方法，让人可以更快地完成工作，明明可以把Codex之类的工具更多地用于日常工作，处理邮件回复等各种杂事，但和很多人一样，Sam Altman也仍然在用老方法应对工作。这看起来毫无道理。唯一的解释是，他和很多人一样，内心深处其实依然暗自喜欢这种工作方式，乃至能从中获得某种满足感。
为什么人们目前还不愿意把足够多的工作交给AI？在Sam Altman看来，一方面，AI的能力在各个层面上还存在明显的强弱参差。它在一些领域是超人的天才，在另一些领域又像个笨拙的幼儿。而人类的技能，恰好能与这种参差进行高度互补。
另一方面，人与人的合作往往建立在对一个具体真人的信任感之上，并且能凭此获得乐趣。Altman谈到，他本人在很多事情上也都更愿意与真人打交道，而不是与AI去谈。包括在创业领域，人们也更想知道有哪个真实存在的人类能够对决策负责，并不真的想要对接一位AI CEO。
Altman深信，人类仍然会被真人吸引。纯参考信息类的内容更可能交由AI来提供，但对于那些本质上与人有关的内容，听众也会更加在意是谁在说，会因为喜欢或不喜欢某个人而产生兴趣落差。尤其是那些在AI出现前长大的人，会一直被真实的人吸引。
面对工作愈发数字化的现状，Sam Altman则开始向往更具象、更实体的生活。他喜欢纸质书，不喜欢Zoom，更喜欢在现实世界和人待在一起。他认为，真正只想和计算机交流，不愿和人类打交道的人，始终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所以即使出现超级智能，世界在某些根本层面也未必会变得完全不同。人依然会关心人、希望和人待在一起。
AI是来“赋能”的，
不是来“替代”的
对于AI未来的表现，Altman更看重的是赋能。他坚信AI可以在很多人类不愿意做，也不擅长做的领域，提供稳定而有力的协助。比如，一个人再聪明，也无法在几分钟，甚至更短时间内，完成对几万字的阅读，并给出初步意见，但AI在这方面能做得很好。AI完全可以扬长避短，为人类的工作与生活赋能。
一年前，很多人说软件工程师完了、到头了、结束了。而真正发生的是，软件工程师这个角色的性质改变了。他们不再按传统意义亲手写代码，而是把编程的执行工作更多交给AI。换句话说，他们显然没有失去编程这项工作，而是在比以往更高的层面进行产出。
今天，当人们问起AI是否在某一天会全面替代人类的工作时，Altman会怀疑，现实中未必会上演这一幕剧情。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即便有划时代的技术出现，人类也往往能坦然地、缓慢地、温和地接受种种新的存在、新的方式。
不要试图兑现每一个“好点子”，
聚焦只做几件伟大的事
Sam Altman坦言，在过去的一年，自己让公司做的事情太多了，摊子铺得太开了。虽然那些事情看起来都值得做，但在这样一个关键的历史时刻，每个人都应该看到，自己只可能做成几件伟大的事，而不是去兑现每一个“好点子”。
于是，Altman决定，真正把重心收回到一件事上：笃信算力的价值，并在此基础上，做出最好的、性价比最高的智能模型，并让全世界用它去创造不可思议的产品。
Altman回忆道，在2025年初，他最大的担忧是：OpenAI如此大量买进算力，公司的收入跟得上吗？市场的需求跟得上吗？于是，他们当时想了很多备选方案。万一收入增长比预期来得慢，自己还可以开展消费应用、媒体应用等等其他业务，帮他们把已经买下的算力变现。然而，当他看到算力市场的增长之迅猛，大模型的经济回报之清晰，立刻就明白自己该聚焦什么了。把电力转化成有用的智能，这就是他们应该做的事。
当OpenAI打算大规模收购算力时，他们给云厂商打电话，给芯片代工厂打电话，给能源供应商打电话，人们的反应大都是：“你们彻底疯了。我们干这行多少年了，见过太多起起落落，从没看到哪块业务能一条直线涨上去。这太鲁莽了。”这其实让Altman想到很多早期创业公司在融资时会有的经历：大多数人会拒绝你，但只要有那么一两个人点头就够了，有这一两个人的肯定，你想做的事就能继续。
真正的机会，
藏在“非共识”里
微软是第一个对OpenAI点头的。甲骨文随后在云端这一侧也给予了明确的支持。英伟达则一直是OpenAI极好的伙伴。
其实，不被多数人接受与认可，这种感觉对于Sam Altman来说并不陌生。如果回溯到OpenAI的起点，在2015年他们刚起步时，很多人认为AGI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Altman和他的伙伴们还因为公开涉足AGI这个领域，而被很多行业权威批评。
在后来真正押注大语言模型时远是一个可选项，只要你真的看到了其背后潜在的高回报。高价值，往往藏在那些“非共识”的事物之中。而真正优秀的创业者、创业项目，往往是非共识的，是采用新方法、具备高能量的，是非标准化的。
从投资人的角度来看，一个创业想法如果只是把过去一千已有案例稍微改一点，努力包装成全新的东西，那么并不具备可被投资的价值。技术研发也是如此，很多人会追逐上一个已经成功的方向，只有少数人会对一个还没有被验证的新想法抱有强烈的信念。Sam Altman显然从来都致力于成为那种能在市场中创造超高价值，为企业和投资人带来超高回报的角色。
关于自己通过堆叠大量算力研发的模型被其它厂商蒸馏的问题，Altman的态度相当坦然。其实他们自己也会蒸馏自己的模型，并以此来做出性价比更高的模型。他认为，开源模型显然会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总有人出于各种理由想要去调用它们、修改它们。而OpenAI的目标，则是在整个市场需求矩阵的任何位置，都做到智能与价格的最优交换——既能提供高质高价的尖端模型，也能提供以较低的价格满足基本需求的“基础款”模型。
在利润计算层面，Sam Altman认为，由于OpenAI模型的用量会非常大，使得他们并不需要开发一门超高利润率的生意，也足以负担得起模型训练。在对未来的算力规划中，很大一部分属于向客户出售的推理服务，而这会带来一笔巨大的现金流。公司只需要在其中赚取适度的利润，就足够养得起下一代模型了。整个市场的规模之大，让Altman对于把公司的业务飞轮转起来极具信心。
于是我们能看到，Sam Altman及OpenAI现在把大部分精力放在算力和模型研发上。事实上，算力扩张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供应链问题，需要设计大量合作关系，也需要解决融资方面的挑战——如何为一个正在迅速成为史上最昂贵基础设施项目之一的工程融资。这里需要处理的问题从自研芯片开始，一直延伸到晶圆厂供应链、机架制造、电力系统，再加上商业、政策、物流和能源等领域的变量，所有问题都汇聚到一起。
Altman当然也希望能有更多时间做产品。目前，公司里也有很优秀的人在负责产品线。但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仍然是创造具有足够智能的模型，并且让大量人能够充足地使用这些智能成果。很显然，Sam Altman无意在垂直应用领域抢占每一块市场。他很乐于看到做应用的厂商们通过调用OpenAI的模型，研发出更多元化的应用，从而满足市场在这个层面的需求。
不要把自己的AI使用权
和控制权交出去
对于AI的未来，Sam Altman有着清晰的愿景与忧虑，并随之进行了很多重要的反思。
从积极的意义上来看，他们即将创造一个能实现任何愿望的精灵，而Altman认为有一点非常重要：无论任何人向这个精灵许下愿望，都应该让整个世界受益，要让人们变得更有创造力，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Sam Altman完全不是那种“工作末日论”者。他相信随着AI技术的发展与普及，未来的工作机会将变得更多，人们会比现在更忙。在未来，人借助AI之力所要做的，不只是治愈疾病这种当下目力所及的事，还有那些此时此刻的我们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极具创造力的事。
而Altman希望，这样的力量，这样一个无所不能的精灵，应该交到每一个人手中。他认为，既不能出于对人类的不信任，把世界的控制权和决策权交给一个模型——那是一种非常反人类的立场，也不能因为同样的不信任，以安全之名，把技术的权力集中到少数公司、少数人手里。
有一个想象中的世界令他感到恐惧：在那里，普通人对AI心存的恐惧会被有心之人拿来当说辞，说这东西太危险，只有少数人才能弄懂，才能玩得起。或许会有人说：“别担心，把AI的力量交给我们来驾驭，我们会替所有人做出正确决定。”他不信这一套。他不认为任何一个普通人应该把自己对AI的使用权、控制权交出去，以此换来一个看似重大的许诺——比如，承诺为你打造出治愈癌症的特效药。特效药固然很重要，但并没有比在AI环境中的主动权更重要。
此外，关于如何应对AI技术可能带来的风险，Sam Altman认为所要做的不是把技术藏起来，而应该把已经成型的产品推向世界，从真实的用户那里获取即时反馈。以往，这种“产品公测”会被认为主要致力于把产品打造得精益求精——这当然也是事实，但与此同时，这也是更大程度保证产品安全性的好方法。
将产品推给真实用户，近距离观察哪些功能有效、哪些无效；了解用户在哪些场景下需要被放宽安全护栏，以便将其用于有益的用途；了解用户在哪些地方出现了价值对齐失败或安全系统故障。
把AI交给世界，
而不是藏在实验室里
ChatGPT推出还不到四年，已经有十亿人在使用它，且处理了许多敏感且重要的事务。而这之所以是一款被广泛认为安全的产品，绝不是通过在象牙塔里闭门造车能实现的。
Sam Altman谈到，当他们开始部署模型，宣布要将ChatGPT推向世界时，他们深知模型并不完美。他们知道它会产生幻觉，也知道它还有其他问题。
但他们明白，世界必须亲身拥抱这项技术。他们必须学会如何让它变得安全，并将力量真正交到人们手中。他们不能躲在实验室里试图推演所有影响——这注定徒劳，因为社会与模型必将共同演进。他们会做好事故记录，在出现问题时进行研究，发布清晰的复盘报告，并尽可能多地吸取教训。他们不仅要改进自己的技术和产品，也会努力将这些经验分享给其他AI开发者。到目前为止，这种做法的效果相当令人满意。
在此基础之上，Altman依然理解人们对于AI的恐惧。人天然会害怕快速的社会经济变化。工业革命时期，人们也绝不是普遍对变化感到温暖和兴奋。社会有一定惯性、对快速变化保持怀疑，Altman认为这其实是一种健康的机制。但他也承认，AI行业自身在宣讲层面做得也不够好。很多从业者一边说着“AI有25%的概率毁灭世界”，一边又说“我们必须保持竞争力，否则坏人会先把技术做出来”，或者告诉公众“明年50%的工作可能消失，希望你们没事”，整个行业并没有很好地解释AI的好处，也没有解释怎样减轻它的副作用。
在两档播客节目中，Sam Altman也谈及了自己在AI大潮中扮演的角色。他说，自己从来都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一件事看起来越不可能，他就越着迷。想到能发明一种技术，让它能够去做几乎所有事情，以其它任何单一技术都无法实现的方式赋予人类力量，他就会感到一种强烈的召唤。他渴望得到那种技术，渴望借此成就更好的一切。
Altman说，虽然这份工作做起来很累，还会遭受不少非议，但他还是会对之抱有极大的热情，因为这件事实在是意义非凡。他也相信，凭借这非凡的意义，这家公司可以持续招揽到业内顶级人才。
有一个问题，Sam Altman经常被问到：明明在公司里没有股权，如何还能激励自己去工作？他说，当自己在人类历史上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在最重要的场所，拥有了一个前排座位，这对他而言比多少钱都有价值。他过着极其有意思的生活，跟一群了不起的人做着自己深深在乎的事。但不知为何，这些似乎都不算数，似乎这些还满足不了人们对于被激励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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