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洪波59岁，还在为5000亿拼命

2026年上半年的这场降速，美的掌舵人方洪波早就预见了，它并非刻意压出来的结果，而是在家电行业陷入增长困境的背景下，使出全力拼出来的。尽管已上任一年的“二号位”王建国，接住了这艘巨轮的换挡，但美的创始人何享健提出的双5000亿元目标，才是这场交班大戏真正的悬念。

预见危机，提前换挡

王建国在美的集团（以下简称美的）“二号位”上坐了整整一年。一年前的8月29日，美的发布公告聘任王建国为执行总裁，从供应链管培生到集团“二号位”，他用了27年。

一年后的8月28日晚，美的交出了一份业绩降速的成绩单，上半年营收2610.52亿元，增速从2025年同期的两位数降到3.46%；净利润为265.83亿元，增速从上年同期的大涨26.04%变成下滑0.24%。虽然数字刺眼，但美的董事长兼总裁方洪波并不意外。这个换挡键，是他亲手按下的。2026年1月16日，方洪波在经营年会的演讲中，给这一年定下“围绕核心增长”的基调，推动To C与To B形成“增长接力”。彼时，有三道裂缝在美的地基上蔓延。

核心业务逼近天花板，白色家电增速趋于个位数。家电行业观察人士刘步尘向《财经天下》回忆说，方洪波多年前就判断“家电快到顶了”，并据此提出了第二、第三增长曲线。如果不主动换挡，等到自然衰竭再被迫调整，代价只会更大。

但美的的第二曲线还没长大。机器人、能源、医疗虽有潜力，但体量尚小，远不足以接棒核心业务。中间有一段危险的“空窗期”。此外，方洪波已59岁，任期至2027年7月届满，美的尚未官宣接班人。

这些裂缝是方洪波明确换挡的原因。他在危机到来之前，主动刀刃向内。在演讲中，方洪波要求美的“壮士断臂”，出清冗余业务与低效资产，杜绝“表演式工作”与“官僚惯性”。过去一年，美的砍掉超过20%的家电机型，运营中心从35个简化到29个，审批节点不超过3个人。方洪波很清楚：“我们的威胁从来都是来自内部。”

换挡的结果在最新的财报中一目了然，营收和利润双双降速，扣非净利润为195.95亿元，同比大降25.31%。但这其实是汇率走高带来的“假摔”，美的主业并未失血，经营活动现金流375.52亿元，约为归母净利润的1.4倍。

刘步尘认为，即使美的把重心都放在家电上，今年上半年也难有高增长。3.5%的增速，不是方洪波刻意压出来的，而是在家电行业陷入增长困境的背景下，使出全力拼出来的。

换句话说，方洪波的“换挡”并非主观压低增速，而是主动把资源从已到天花板的核心业务，向海外和第二曲线倾斜。这是一种战略层面的“换道”，而非财务层面的“刹车”。这套逻辑落地的关键在于“钱怎么花”。

方洪波给出了边界：“未来3年不做大的并购，不做大的资本开支，原则上当年的净利润会用于回馈股东。”这有两层意思：不再靠“买买买”撑规模，转而依靠内生增长驱动；把利润回馈股东，既是稳住资本市场信心的承诺，也是倒逼自身。既然不能靠融资续命，那就必须在现有资源内把第二曲线跑出来。

说到底，方洪波是在用“财务纪律”换“战略空间”：把速度换成第二曲线的爬坡时间，把利润还给股东以换取耐心。接住这台正在换挡的巨轮的人，正是王建国。他坐在这艘巨轮的驾驶舱里，刚好一年。

持股计划里的“赛马”

方洪波从来没说过“接班人”三个字。但2025年8月，美的首次设立“执行总裁”一职并由王建国出任，市场普遍将此解读为交班信号。

美的2026年3月披露的《A股持股计划（草案）》则藏着另一个细节：被外界视为头号接班人的王建国，拟分配份额仅1.56%，排在赵磊（3.45%）、管金伟（2.53%）之后，甚至不到赵磊的一半。为什么是王建国坐上这个位置？又为什么他的拟分配份额偏低？

王建国1999年加入美的，27年走遍几乎所有核心业务前线。最关键的战功在海外：他主导的“全球突破”战略落地后，海外已成为美的增速最快的引擎。在外界看来，方洪波选他，并不只是选一个“接班人”，而是选一个能同时驾驭To C与To B、国内与海外的复合型操盘手。

份额偏低的原因，藏在另一条晋升线里。赵磊与王建国同日晋升：王建国掌“难而重”的第二曲线，包含新能源、医疗、机器人，赵磊掌“稳而重”的核心业务，包含智能家居、家用空调。两条线并行，谁先跑出成绩，谁就更接近“一号位”。

这种“赛马”并非持股计划首创，而是深植于美的基因。早在方洪波接班时，美的就形成了“能者上、庸者下”的内部竞争文化，方洪波本人就是从赛马中胜出的典型。如今，这套机制被制度化地嵌入持股计划：不仅划定了两条赛道，还配了一套完整的计分规则。

根据草案，持股计划的标的股票在24个月锁定期后，分三期归属，归属考核期覆盖2026～2029年四个会计年度：第一期40%基于2026年和2027年两年业绩，第二期30%基于2028年业绩，第三期30%基于2029年业绩。归属额度需通过三重考核：第一重是公司ROE门槛：2026年和2027年加权平均ROE不低于18%，2028年和2029年不低于17.5%；第二重是单位综合考评：优秀全额归属，良好归属90%，合格归属80%，较差则全部收回；第三重是个人绩效：考核结果须在B级及以上。三重关卡层层递进，无人能躺赢。

也就是说，1.56%只是一个起点，不是终点。如果王建国超额完成目标，实际归属份额可能更高。反之，可能会缩水。这套机制的设计意图很明确：一切以结果说话。

刘步尘认为，赵磊负责基本盘，利润占比天然大，按贡献分配股权多一些正常。但这不意味着赵磊的竞争力更强。“真正难的不是基本盘能不能维持住，而是新业务能不能培育起来。王建国面临的挑战比赵磊大得多。”

从这个角度看，1.56%的份额反而暗含了一种“不对称激励”：第二曲线的增长弹性更大，一旦跑出来，王建国的“超额回报”将远超守住基本盘的增量。不过，刘步尘透露，方洪波曾说“已有六七个可随时接班的人”，这本身也是一种内部竞争机制，“这也在提醒王建国：不要认为你已经稳了。”

刘步尘认为，从综合能力、业绩和口碑看，王建国在接班人梯队中明显领先。翻开王建国的职务链，能看到方洪波“增长接力”战略的全貌：执行总裁、新能源事业部总裁、美的医疗总裁、万东医疗董事长、智能家居事业群总裁、美的国际总裁。一人统筹四大板块，这是美的史上“二号位”前所未有的业务跨度。

低调务实是他的标签。获任执行总裁后的70天里，他鲜少公开露面，直到2025年10月才首次以执行总裁身份亮相，宣布未来3年投入至少500亿元研发资金，布局AI大模型、新能源机器人、健康医疗等领域。

2026年8月29日，王建国当选顺德区工商联主席。在一个民营经济重镇，这个位置历来是企业“准一把手”的象征。

但背书归背书，真正的考题是：当核心业务换挡、第二曲线还在爬坡，王建国能不能在方洪波任期倒计时里稳稳接住增长？持股计划里那个1.56%的数字，只是第一道关。四年考核期的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已解和未解的“压力”

方洪波换挡这一年，坐在驾驶舱里执行的王建国，用三件事勾勒出他这一年的答卷。

其一，将海外业务真正顶上来。他主导的“全球突破”战略密集落地：欧洲PortaSplit移动空调上半年销量翻倍增长，亚太、中亚、南美、中东非的本土化渠道接连开花。上半年海外收入1131亿元，占总营收43%，同比增长5.54%，海外业务中自有品牌OBM占比超过50%。国内家电大盘上半年下滑近10%，正是海外这把火，把国内塌下来的坑填上了。

其二，把第二曲线推过临界点。楼宇科技收入216亿元、增速10.8%，拿下中国移动集采70%份额；机器人与自动化收入166亿元、增速10.3%，库卡中国出货量增长19%。新业务体量虽不到主业的零头，但两位数增长证明了“增长接力”不是画饼。

其三，把AI做成真金白银的提效。王建国推动孵化超2万个AI智能体，上半年累计提效超900万小时、降本超4.5亿元；国内库存周转改善10%，海外仓储效率提升35%。叠加砍SKU、砍审批层级等组织瘦身，主业造血能力不降反升：经营现金流375亿元，是净利润的1.4倍。

三件事做下来，国内天花板压力被海外对冲了，第二曲线过小的压力被新业务两位数增长缓解了，扣非暴跌引发的恐慌被现金流和AI提效证伪了。但缓解不等于解决。王建国用一年证明了自己能“接得住”，但方洪波留给他的考卷上，还有三道大题没答完。

第一道，第二曲线内部开始分化。楼宇和机器人加起来382.46亿元，面对智能家居1743亿元的体量，占比只有22%。更麻烦的是，工业技术板块收入131亿元，同比下降12.7%，是主力板块中唯一下滑的。这说明传统B端的红利在加速消退，新业务还没完全接上。

刘步尘判断：至少在5年内，美的第二、第三增长曲线业务，难以超越家电板块。“在机器人、能源这些新领域，美的的对手很强大。” 这也解释了方洪波为什么急于在交班前把资源向第二曲线倾斜。他需要给王建国留出最长的培育时间。

第二道，减值和应收账款，不是会计游戏。资产减值损失16.5亿元，同比暴增351%，主要是库卡的商誉在缩水；信用减值损失6亿元，同比增加75%，坏账在扩大。更值得警惕的是应收账款：619亿元，半年增长53%，占总资产的比重从6.6%增至9.6%。这意味着真金白银往外流，是王建国统筹第二曲线必须直面的成本问题。

第三道，也是最尖锐的悬念：5000亿元。美的创始人何享健2018年提出的双5000亿元目标，市值这道考题早已兑现，但5000亿元营收成了方洪波交棒前最后的关门目标。

刘步尘测算，美的2025年全年总营业收入4585亿元，2026年上半年仅实现约100亿元的同期营收增量。“如果今年要做到5000亿元，下半年需要增长300多亿元，压力不小。”

他认为，方洪波明年7月离任的概率在95%以上，以方洪波的为人，他不会为了“在我任期内圆满”去干预财务操作。这就构成了最大的悬念：方洪波能不能带着5000亿元营收圆满离场？如果做不到，王建国接棒后能否突破？

对于王建国这一年的表现，一名接近美的人士向《财经天下》打出了“及格分”，该名人士解释说：“他负责的板块很多都出现了增长，至少没有给方洪波脸上抹黑。”不过，与方洪波相比，“王建国还是要逊色一些”。

方洪波在1月16日演讲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是啊，但是你看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了。”王建国用一年时间，让这场换挡有了初步的答案。但5000亿元的终点，才是这场赛马真正的撞线时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财经天下WEEKLY”，作者：财经天下，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