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9年押注、个人砸下10亿,中国版Moderna背后的神秘科技大佬浮出水面
8月19日,Moderna与默沙东宣布,双方联合开发的个体化mRNA肿瘤疗法Intismeran Autogene联合Keytruda,在高风险黑色素瘤Ⅲ期临床研究中取得阳性结果。
资本市场迅速沸腾,Moderna当天股价上涨约177%,市值一天增加约440亿美元至696亿美元;默沙东也上涨超过12%。
沉寂一段时间后,mRNA重新成为资本市场的高频词。
mRNA技术因新冠疫苗进入大众视野后,随着个体化肿瘤治疗进入更关键的临床验证阶段,市场重新评估其在肿瘤治疗领域的空间,中国也开始寻找自己的“Moderna”。
其中一家mRNA公司很快浮出水面:新合生物。
对于周亚辉来说,这一天等了近十年。
很多人熟悉周亚辉,是因为昆仑万维、互联网出海和AI天工大模型。但很少有人知道,过去九年,他还持续把个人资金、时间和判断力押在一家mRNA公司身上。
2017年,因为看到Dana-Farber癌症研究所Catherine Wu团队在《Nature》发表了一篇个体化新抗原疫苗研究:An immunogenic personal neoantigen vaccine for patients with melanoma,周亚辉专程飞到波士顿与相关实验室研究者交流。那时,mRNA还远未成为大众热词,个体化肿瘤疫苗更谈不上资本市场的热门赛道。回来后,他出资开始孵化新合生物。
九年过去,当这家公司真正走到临床阶段,周亚辉围绕新合投入的个人资金已累计约10亿元,他自己的身份也从最初的出资人,一步步变成了今天的新合生物董事长兼CEO。
从互联网、全球化、AI到生命科技,他的职业生涯跨过多个产业周期。这一次,人们看到的是mRNA今天重新站上风口,而他下注的,是九年前还没有形成共识的未来。
01 只看“十年后的机会”
访谈一开始,我们问周亚辉,看到Moderna消息时是什么感受。
那天他刚开完会,打开手机,公司群里已有人发来Moderna股价截图,还配了一句话:“泼天的富贵来了。”
周亚辉自己很平静。“这个在我预料之中,只不过我不知道哪天来。”
理解这句话,要回到2015年。那年昆仑万维上市,周亚辉开始系统寻找AI机会。当时还没有如今的ChatGPT浪潮。
按他的划分,那仍是“AI 1.0”阶段。他看过AI金融,也寻找其他应用方向,最后越来越关注医疗。
2017年,他看到了CatherineWu团队关于个体化新抗原疫苗的研究。
真正打动他的有两个词:AI,个性化。
做互联网产品时,周亚辉已很熟悉个性化推荐,并形成一个判断,随着数据持续积累,智能系统会越来越深入地服务具体个体。
生命科学把这种想象推得更远——先读取患者的肿瘤信息,再根据其突变设计药物。互联网里的“千人千面”,在这里变成“一人一药”。
“当时我见过的医药领域里,这是我看到唯一一个非常强调个性化的技术。”周亚辉说。于是,他很快决定下场。
做出这项选择时,赛道离成熟还很远。几乎所有与他交流的人都提醒,生物医药研发周期极长、投入巨大,失败风险也远高于互联网。
周亚辉没有因此失去兴趣。清华读博期间,他休学创业,但科技一直是他最稳定的兴奋点:“越牛的事,越容易引起我的兴趣。”
兴趣之外,还有多年创业形成的周期感。他习惯把科技产业的发展比作人的成长:出生、上学,再到真正进入社会。
一项技术走到哪个阶段、下一步可能发生什么,他说自己对此“保持高度敏感”。追踪底层技术变化也早已成为习惯:“整个科学技术的演进,几乎是每天必读的内容。”
回看周亚辉过去二十年的轨迹,会发现新合并不是他第一次提前押注一个尚未成为共识的方向。
昆仑万维很早就把主要市场放到海外。2014年,公司在中国本土原创移动网络游戏海外收入中的份额位居行业第一;2015 年成功在A股上市,当时境外收入占比已超七成。2016 年,昆仑万维参与收购挪威浏览器公司Opera核心业务,同年又公开投资人工智能公司,周亚辉本人担任董事。
从游戏出海、全球互联网平台,到AI,再到生命科学,他几次专注投入的共同点都不是追逐已经被证明的市场,而是在产业地图尚未清晰时,提前寻找下一代平台的位置。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周亚辉最鲜明的一种投资和创业习惯。别人沿着已经画好的地图寻找机会,他更习惯在新地图还没画出来时就开始行动。
2015年,他也形成了一套关于自己这一代创业者的判断:“超过35岁之后,要看十年以上的机会。”
他的逻辑是,打车、外卖、团购、共享单车这类竞争高度依赖执行、速度和体力。年龄增长后,成熟创业者继续与年轻人比拼这些,优势会越来越有限。
真正能持续积累的,是经验、资源、资本和对长期周期的理解。
“唯一的解法,就是判断10年之后的机会。”
当然,看得远并不会自然提高胜率。周亚辉也强调:“看10年之后的机会是一种信仰,但你要建立相应的方法论,否则还是很容易死得很惨。”
2017年的个体化肿瘤疫苗,恰好落进这套坐标系。他关心的不是下一个市场有多大,而是十年后这项技术还重不重要,有没有解决人类面临的问题。
02 最大的风口砸下来,他选择守住原来的方向
周亚辉第一次真正为这项长期判断付出成本,是在2020年。这一年,新合生物站到了真正的岔路口。
新冠疫情暴发后,Moderna、BioNTech迅速成为全球焦点,资本、人才、政策和生产资源涌入mRNA预防性疫苗。对已积累数年RNA技术的新合来说,一个近在眼前的机会出现了——做新冠疫苗。
团队内部认真讨论过。从商业上看,新冠疫苗面对共同病毒抗原,更易标准化和规模化,疫情又创造了全球最确定的需求;新合此前积累的部分RNA技术也能复用。
最终,这个方向被否了。在艰难的博弈后,周亚辉始终没有同意转向,新冠是一场巨大的市场机会,但不是新合真正建立壁垒的地方。他仍然想回答2017年的那个问题:mRNA能不能成为癌症个体化治疗的底层平台?
对此,周亚辉给出了一句很有个人风格的解释:“预防性疫苗,我觉得不够牛。”
这个决定多少有些反常。资本最擅长的通常是寻找正在形成的确定性,但当mRNA第一次真正变成全球超级风口时,周亚辉反而没有追进去。
在他的价值排序里,个体化肿瘤疫苗技术挑战更高、长期价值也更大。还有一层原因来自多年创业形成的“时机体感”:一个巨大浪潮如果最开始没砸中你,再追进去,往往已经失去最佳位置。
“别人吃肉,你再进去喝汤,喝得也不痛快。还不如耐着心,等下一浪。”
于是,当Moderna和BioNTech站上全球舞台中心时,新合没有转向那个更近、更确定、商业回报也更清晰的机会,而是继续留在个体化肿瘤疫苗这条更慢、更难,也更漫长的路上。
代价随之而来。新冠疫苗后来给Moderna和BioNTech带来巨额收入,也完成了一次全球性的mRNA产业教育;新合则继续面对漫长临床周期、持续研发投入和遥远的商业回报。
对周亚辉来说,真正需要坚持的始终是,这项技术最终能不能长成一个足够大的平台。
这次选择也折射出他的坚定信念。因为风口前敢下注很难,风口改变方向后仍守住原判断,同样很难。
03 9年、10亿元,长期判断最终要用真金白银兑现
长期主义最难的,往往是故事中段。
方向刚出现时下注,容易有“押中未来”的兴奋感。难熬的是第5年、第7年、第8年——技术仍在前进,资本耐心却可能开始耗尽。
2020年12月,新合完成2.5亿元A轮融资;2021年12月又完成5亿元A+轮融资,继续投入RNA药物、新抗原疫苗和研发生产平台。几乎同期,中国Biotech融资环境开始降温,研发周期长、现金消耗大的创新药项目面临更强的退出压力。
这里天然存在时间错配。周亚辉提到,很多人民币基金周期只有5到7年,而一款创新药走完临床往往更久。“对生物医药来说,5年太快了。”
到2025年,新合部分外部投资人的基金进入回购期,公司仍处于高投入研发阶段。若拿出大量现金回购股份,研发资金会受挤压:投资人要退出,公司还要继续向前。
周亚辉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只做一个项目,我的钱只投一个项目,我是不是选新合这个个性化肿瘤疫苗项目?”
他的答案很坚定:“如果只允许选一个,只做单选题,我就选它。”
随后,他个人出资接下希望退出的投资人股份。从2017年孵化、多轮持续投入到2025年承接股份,周亚辉围绕新合投入的个人资金已达约10亿元。
而随着投入不断加深,他和新合的关系也早已超出普通财务投资。最初,他只想做一个出钱的投资人;后来进入研发体系;再后来,他直接坐到了董事长兼CEO的位置上,全身心下场。
“我本来不想干这活的。”他笑着告诉36氪。进入研发一线后,他发现做科技产品积累的能力可以迁移到研发方向判断、产品定义和项目管理中,并越来越享受这个过程。
周亚辉这样定义自己的角色:“我不是一个很好的管理者,我是一个technology和product的driver。更愿意推动技术和产品向前,把精力放在决定一家公司未来方向的核心问题上。”
走到这一步,这笔持续九年的投入已远超普通财务投资的时间尺度。资金、时间、个人精力和职业角色,都被压在同一项长期判断上。
时间是最残酷的东西,它会验证谁是真正的耐心资本——当前途未知,你是否愿意坚持你所相信的,你是否愿意把离开者的筹码全部接下来,继续前行。
04 把二十年的能力,迁移到生命科学
互联网创业者进入创新药领域,看似跨度极大。周亚辉理解这件事时,仍围绕几个熟悉的关键词:技术、数据、产品、个性化、工程化。
患者肿瘤先被测序形成数据;算法筛选潜在新抗原并设计成mRNA药物;药物进入患者后产生新的临床和免疫数据,再回到前端验证、改善算法。模型、实验、生产、临床,由此形成闭环。
这套逻辑对周亚辉并不陌生。做互联网产品时,他已习惯用数据理解用户、用算法提高匹配效率,并通过产品系统持续获得反馈。
生命科学只是把类似的产品和数据逻辑,放进一个难度更高、验证周期更长的世界。
2017年时,周亚辉无法预见今天的大模型形态,但已相信大规模数据会形成知识系统,智能应用最终会越来越个体化。个体化新抗原,恰好把AI和个性化连接起来。
他的跨界没有停留在资本层面,而是逐步进入研发团队,参与技术方向、产品定义和项目推进,本身也是一段持续学习和迭代。
过去二十年形成的产品经验、数据意识、技术判断、项目推进能力和全球视野,被逐步迁移进生命科学。面对新技术,他还会看它能否成为跨地区、行业和场景的底层平台。
因此,生命科学并非一次突然跳跃。行业变了,判断坐标没变:技术是否足够底层,数据能否积累,产品能否迭代,最终能否长成大平台。
2022年以后,周亚辉大幅减少投资,把更多精力重新放回创业,“原因很简单,做投资太分散精力。”
访谈中,他多次强调一个词:“聚焦。”
“一定要做减法。”
当我们问他,现在真正聚焦的是AI加个性化,还是更具体的医疗方向,他回答:“AI。”
AI已开始深入药物研发。周亚辉判断,大模型带来的“AI 2.0”会显著提高药物发现和研发效率。科学最底层就是能量和信息,数据只是信息的一种表达而已。未来5到10年,更重要的是把高智能模型、实验和数据反馈接成完整系统,让数据持续推动模型进化。
新合正成为他实践这套逻辑的具体场景。赛道在变,寻找下一代技术平台的方法却高度一致。
05 八年深耕,新合走进真正的临床赛场
所有长期判断,最终都要接受数据验证。
2017年前后,周亚辉飞往波士顿并启动项目孵化;2018年,新合正式成立。2020年12月和2021年12月,公司先后完成2.5亿元A轮、5亿元A+轮融资,继续建设RNA药物、新抗原疫苗及研发生产平台,并推进临床探索。
2023年3月,新合针对胃癌公共新抗原开发的治疗性mRNA肿瘤疫苗XH101注射液,其新药临床试验申请获CDE受理。它不是个体化疫苗XH001,但意味着此前搭建的算法、RNA药物和生产能力开始进入药物注册体系。
个体化路线的关键里程碑发生在2025年。3月,新合自主研发的mRNA个性化肿瘤新抗原疫苗XH001的IND获CDE受理;6月获得临床试验默示许可;10月正式启动Ⅰ期临床,由北京协和医院和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共同牵头,面向根治术后复发风险较高的实体瘤患者。
至此,新合从科研探索和IIT研究进入以药品注册上市为目标的正式临床开发。八年前还停留在论文和技术判断中的路线,开始作为药物接受临床检验。
个体化药物的额外难度在于,每位新患者都是一道新的研发和生产题。XH001与Moderna的Intismeran遵循相近逻辑,从患者肿瘤样本寻找突变,用算法筛选新抗原并设计mRNA疫苗,每个人拿到的药都可能不同。
这要求研发和生产体系持续、稳定地重复同一套复杂流程。
据新合披露,公司已累计为60余例临床受试者完成个体化疫苗生产,交付率100%,平均交付周期约10周;在已有病例中观察到疫苗诱导的免疫响应。
这些数字尚不能证明最终疗效,真正的医学答案仍需更大规模、更严格的临床研究。但它们至少回答了一道工程问题:“一人一药”的流程,能不能连续跑起来?
完成一位患者的个体化药物体现科研能力。连续为几十位患者完成设计、生产和交付,则意味着体系开始具备工程化属性。
06 “中国版Moderna”的含金量,要看平台能不能持续跑起来
个体化肿瘤疫苗的第一道核心难题,在mRNA生产之前。
一个患者的肿瘤中可能有大量突变,真正能形成有效新抗原、被免疫系统识别的只有一部分。靶点一旦选错,后续RNA设计、递送和生产都会失去基础。
新合从早期就把资源投入这一环。其自主研发的NeoCuraAIALPINE肿瘤新抗原预测系统,用多组学数据、HLA信息和免疫数据筛选新抗原。按公司披露,预测准确率已提升至75%以上,并已建立符合GMP标准的mRNA药物生产能力。
更值得观察的是,患者数据能否经过算法、药物和临床,再返回系统形成持续迭代的闭环。
算法、实验、药物、生产和临床一旦连成完整系统,公司才有平台化空间;Moderna过去十几年的重要积累,也来自平台能力。
对新合而言,如果闭环能持续成立,XH001只是首批产品之一;真正有价值的资产,是持续产生个体化药物的能力。
这也是“中国版Moderna”需要接受检验的地方。除了管线成败,更要看能否形成自己的mRNA前沿平台,把算法、研发、生产和临床验证持续连接起来。
这种“本土”不只是生产地点在中国,更在于数据和疾病需求来自哪里。XH001目前Ⅰ期临床覆盖胰腺导管腺癌、胆道恶性肿瘤、肝细胞癌和胃癌等高复发风险实体瘤,其中肝癌和胃癌长期是中国疾病负担极重的癌种;更早的XH101选择胃癌切入,也与中国和亚洲人群的疾病负担有关。
数据同样具有地域属性。新合此前披露,公司持续积累亚洲高频癌种的多组学数据,并据此寻找覆盖更广的公共新抗原。
对中国公司而言,能否基于中国患者数据和临床需求,形成自己的靶点发现、药物设计、生产和临床验证体系,尤为重要。目前,新合已把这套系统推进到正式临床阶段。
八年走到今天,新合已经说明当初停留在论文和实验室里的技术设想,逐步变成一套能够真实运行的研发与生产体系。
当答案还没有出现
他愿意继续做20年
聊到最后,我们问周亚辉:回看过去九年,哪些决定真正改变了新合?
他数了五次。2017年飞美国,2018年创办新合,2020年坚持个体化肿瘤疫苗,2023年亲自进入研发团队,2025年自己出资接下回购到期股份。
五次决策指向同一件事,即在外部共识、风口和资本耐心变化时,坚持原来的判断。
当然,长期坚持并不能保证成功。创新药失败率高,新合也远未到可以宣布胜利的阶段。周亚辉已经开始想更远的事。
他认为,个体化新抗原可能只是AI与生命科学结合的序幕。下一步,AI还会从细胞表面走向细胞内部,理解更深层的生物学机制。
他说,那可能是一件20年甚至30年的事。
我们问他,还愿意继续做二三十年吗?
他几乎没有停顿:“对啊。一直在这个领域,把这个东西继续做得更牛,不是更好吗?做其他东西,是为了赚钱吗?我觉得没必要。要做,就继续做10年、20年,做一名长期主义者。”
最后,我们让周亚辉评价自己。他说:“我就是一个对科技有非常浓厚兴趣的人。如果满分是100分,我觉得我可以到99分。”
而这,与他的实践相映照。回看这些年10亿元的投入、9年的坚持,市场共识几经变化,周亚辉的下注方向始终没变。
这也是中国版Moderna背后最性感的故事:当答案还不存在,一个人愿意拿多少钱、多少时间,去相信自己看到的未来。
回望2017年,周亚辉飞到波士顿时,摆在他面前的其实是几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从每个人不同的肿瘤突变中寻找新抗原,最终能不能成为真正有效的癌症治疗方式?
mRNA能不能成为把这些个体化靶点快速转化成药物的合适载体?
“一人一药”这种天然复杂、昂贵的模式,最终有没有可能被工业化,并服务足够多的患者?
9年以后,Moderna率先替所有早期下注者回答了其中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这条技术路线,是真的。
剩下的问题变成了——谁能把它做得更快、更准、更便宜,并最终送到足够多患者手里。
以及,中国公司能不能把这条路线真正做出来?
如今,新合生物刚刚走到真正比赛开始的地方,对它而言,验证才刚刚开始。
对周亚辉而言,这场始于2017年的长期下注,也终于等来了第一个来自现实世界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