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亏百亿，74岁河北老板把两女儿推上“火线”

周期里，市场从不关心决策者“冷静”的原因，他们只关注：谁能跨过那条河。

光伏行业里，贴在晶澳科技（以下简称“晶澳”）身上最大的标签就是“稳”。“我们不争第一，但永远在第一梯队”，各个阶段的管理层对外都在反复提这个逻辑。

这份底色在悄然改变。过去两年的市场动荡期，晶澳科技依旧稳居光伏组件出货量前五位，但一个危险的信号已摆上桌面——2026年一季度末，公司资产负债率逼近79%，而在2025年，公司年度亏损达到46.08亿元。如果加上2024年亏损的46.56亿元，以及2026年第一季度亏损的10.67亿元，晶澳这几年的亏损已破百亿元。

而令行业诧异的是，在公认的“收速期”，晶澳反而一改沉稳，在产品、品牌、组织架构等方面，开始“激进”地调整。

6月初，晶澳推出工商业光储一体机产品；7月末，工商业光储一体机产品完成首台交付。从发布到落地不到2个月，这对于晶澳来说，是罕见的急速。

几乎同时段，“一个晶澳”品牌架构落地，明确将以“JA晶澳”为统一母品牌，协同JA SOLAR（光伏）、JA ESS（储能）、JA GREEN（智慧能源）、JA CAPITAL（资本）四大业务子品牌，并迅速在越南举办了“2026光+储+X”峰会。

而就在不久前的5月，晶澳储能业务率先换帅，王君生接替金斌成为储能公司总裁。后者是被寄予厚望的“华为系”高管，任职期不足8个月。这一举动在当时引起了不小讨论，很长一段时间里，创始人靳保芳给这家公司注入的核心基因就是团队稳定。

储能业务太重要了，2025年，储能事业部还被单独拆分出来。因为作为主业的光伏依然深陷泥潭，去年，光伏组件业务的毛利率为-4.03%，是典型的“卖一件亏一件”。

靳保芳的大女儿、晶澳储能公司董事长靳军辉对此表过态：储能不仅是晶澳光伏板块的延伸，更是晶澳面向全球能源转型打造第二增长曲线、构建未来竞争力的核心战略方向。

但储能市场已经成为整个行业的集体“避难所”，晶科能源、天合光能等老对手，已实现了一定的收入规模。至少在行业媒体看来，晶澳并没有多少潜在的优势。

晶澳科技方面向《中国企业家》表示，当前行业正处于深度调整与价值重构的关键周期，晶澳科技未来的发展重心并非在“收缩守稳”与“全力倾斜”之间做单选题，而是执行“坚守基本盘与进化新曲线”并行的双轮驱动战略。

当年，靳保芳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来形容自己的危机感。而今天，走到求稳和求变的十字路口，一个靠“稳”字活了30年的老牌企业，骤然转身猛攻。这套打法究竟是深思熟虑的战略进化，还是绝境下的仓促出牌？

“稳健”底色

晶澳的“稳健”，绕不开公司创始人靳保芳。

如果把光伏行业所有公司放在一起论资排辈，绝大部分时间市场排名在前三之外的晶澳，或许才是真正的江湖前辈。行业公认的开创者是创立于2001年的无锡尚德，但资料显示，晶澳的前身晶龙集团，早在1996年就开始涉足光伏业务。

而靳保芳鲜有公开露面，这足以说明问题。但凡提到晶澳的战略，内部外部的概括都只有一句话——不争第一，但永远在第一梯队。不死鸟、不倒翁……有类似寓意的词都被用在了他和晶澳身上，在这个既能制造首富，也能瞬间倒塌的行业里，晶澳绝对算是个异类。

“在市场火爆期，我们将利润用于扩大企业竞争力，基本没有投资失误。就这样，晶龙从3台单晶炉起步，做到了世界光伏的领军企业。即使在亚洲金融危机、全球金融危机以及三年全球光伏市场危机等困难时期，我们从未丧失过信心。我们做到了任何时候都忠诚于行业、忠诚于市场，不瞎折腾、不搅局，为行业健康发展不遗余力。”靳保芳曾说。

据说他是“工作狂”，时间分配数十年如一日——1/3在工作，1/3在考察市场，1/3在学习。

行业流传最广的一场“战役”发生在2008年。刚刚从南方考察市场回来的他，突然宣布“甩货”：将所有产品和原材料处理，不留库存，即便是降价处理。

但那一年，全行业“拥硅为王”，企业不惜加杠杆锁定长订单，一片6英寸的硅片能卖到60元，而且是预付款排队等待发货。仅1个月后，光伏价格开始急速下行，单晶硅片市场价格跌到30元。有报道称，靳保芳这个决策给公司赚了1亿元净利润，假如错过那次出清机会，反过来将亏损1亿元。

他后来复盘，他当时所见到的景象是，东部沿海地区，一些服装私企疯狂地杀入光伏行业，不乏有家庭作坊买上两三台切割机，再买几根硅棒，就开始切成片售卖。在美国次贷危机的背景下，这个市场风险足够让公司瞬间死掉。

2010年，晶澳借此成为全球最大的光伏电池制造商，全年电池及组件出货量达到1.46GW（吉瓦）。

随后，硅料价格从400美元/公斤暴跌至40美元/公斤，2012年欧美市场又针对中国光伏产品发起了“双反”（反倾销、反补贴）调查，失血过多的企业诸如无锡尚德，轰然倒下。这期间，晶澳也经历了连续三年的亏损，但顽强地活了下来。

由于接连的海外变动，2018年7月，晶澳完成私有化，从纳斯达克退市。仅一年多后，2019年11月，就借壳天业通联完成了A股重组过户。

这一步再次踩中了周期。2019年至2023年，国内光伏产业迎来高速扩张期，晶澳完成了体量跃迁：营收由211.55亿元增至815.56亿元，归母净利润由12.52亿元攀升至70.39亿元。从此，它便稳定地留在了行业第一阵营。

来源：AI生成

靳保芳曾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危机感从未离开过他。

这或许也是晶澳管理体系的出发点。不同于大多数光伏企业，晶澳是典型的职业经理人制度，即便是在大起大落的周期里，公司的核心岗位常年坐着4位老臣，他们被外界称为“晶澳四太保”。

行业普遍认为，很少换帅的管理层架构，本身就是晶澳最核心的隐性资产。但这个评价的“反面”注解，就是这更像是一家以靳保芳为“大家长”的家族企业。

有媒体报道，他会经常出现在宁晋老家村民的婚礼上，老乡可以直接让他帮忙找工作；他对亲戚也很宽厚，总能给予必要的提携和帮助。这种“家乡子弟兵”式的忠诚，也成了晶澳底色中最核心的那个部分。

“导火索”

但问题或许也同样出在了“家族”上。

2020年11月8日，晶澳科技发布公告，靳保芳被立案调查、留置。来年4月，对他的留置措施被解除。

从公告发出的那一刻开始，外界就猜测不断——晶澳内部将发生一次新的权力变革。事后看来，也的确如此，最大的变化莫过于家族成员的陆续登台。

在靳保芳回归的2个月后，他将持有晶澳科技50.15%股份的晶泰福的25%股权，转让给二女儿靳军淼。几乎是同时，长期在政界的大女儿靳军辉弃政从商，加入晶澳，并于次年进入董事会。

两年后，公司的股权结构再度变化。靳保芳和妻子范彩平将持有的晶泰福24%股权，转给了靳军辉。

至此，靳保芳持股51%，大女儿持股24%，二女儿持股25%，父女三人通过晶泰福合计持有晶澳科技至少47.35%的股份。而且，靳家成员在6位非独立董事中占据3席。

巧合的是，从2022年开始，“四太保”开始隐退。他们刚刚完成了公司维稳的重任，在靳保芳留置公告发布的第二天，以执行总裁牛新伟为首的“四太保”就集体亮相，回应突发事件。

2022年，时年57岁的牛新伟换届离任，时年61岁的销售负责人黄新明也于2月退休。2025年，在武廷栋辞去公司副总经理和董事会秘书职务之后，“四太保”中仅剩财务负责人李少辉还在董监高的名单中。

近两年，更深层的管理层变动还在继续，包括中国区分销业务部部长曾海，光伏与储能BG总裁祝道诚、副总裁李栋等核心骨干相继出走。

乐观地看，稍显“老化”的晶澳在周期谷底中，趁势进行了一次剧烈的组织架构变动。2024年，员工规模从50258人降到37289人：一线生产人员大幅缩减，研发技术人员和职能岗位也有所收缩，唯一逆势扩编的是销售团队。

但对于常年求稳的晶澳来说，这种反差被很多媒体描述成“大清洗”。

晶澳内部的高管曾表示，“晶澳这边是职业经理人管理，老板过来的次数不多。董事长三年就跟我说过两句指示，第一句：你不管多难，一个员工也不能开；第二句：无论多难，研发和技改的费用不能减。”

“接班人”问题悬而未决，更是加剧了行业的猜测。按照当时媒体报道，靳保芳两个女儿之间也产生了摩擦，本应是大女儿从政、二女儿从商的平衡被打破。“一碗水不能端平”的外界说法从未停止。

去年底，晶澳通过核心子公司晶澳太阳能，成立了晶澳储能，公司层级与核心业务光伏并列。大女儿靳军辉亲自挂帅，出任了董事长。而且，储能业务组建了专属的研发、市场、交付及运维团队，与光伏业务完成了相对分离。

进攻

也是从靳保芳被留置开始，晶澳明显调高了进攻属性。

在那一波光伏投资热中，晶澳在近一年时间内抛出了3个百亿元投资规模的项目——2021年3月、11月、2022年3月，它分别在江苏省启东市、辽宁省朝阳市，以及云南省曲靖市，签署了投资框架协议。这使得它紧紧咬住了扩张节奏同样猛烈的几个老对手。

但它还是有意识地加固了自己的“安全垫”。一方面，它没有跨界扩张，营收结构相对单一，光伏组件贡献了九成以上的收入，跟很多公司早早就开启了“第二增长曲线”有着明显区别；另一方面，它半数以上的销售额来自于海外市场，尤其是美洲市场，这缓解了国内市场的内卷压力。

财报和招股书显示，2024年，来自于美洲市场的收入，占同期总收入的比例已大幅跃升至23.4%。

可好景不长，海外业务风向急变。

2023年，晶澳发布公告称，拟投资12.44亿元在美国建设2GW组件项目。该项目备受行业关注，但晶澳此后鲜有提及。甚至据财报披露，该项目于2025年4月已被卖掉。

就在2024年，美国商务部对东南亚四国光伏产品的“双反”（反倾销AD＋反补贴CVD），不断加码追溯近几年进口产品的关税。按照公示信息，晶澳的越南工厂将被征收52.54%的反倾销税和68.15%的反补贴税，合计征收税率高达120.69%。

虽然去美国建厂至关重要，但直到现在这条路都没有企业走通。截至2026年，隆基绿能、晶科能源、天合光能、晶澳四大光伏组件龙头的绝大部分美国产能资产均已处置完毕。

晶澳还备了后手，2024年年末，它在2个月内相继宣布将在埃及和阿曼地区建设太阳能电池和光伏组件工厂。作为直供欧洲和中东的“后花园”，埃及所在的北非也是多家光伏大厂建厂的选择。

为此，它宣布了港股IPO募资，资金的第一大用途，就是扩大海外生产能力及强化全球市场推广，包括但不限于阿曼生产基地及其他海外产能扩充项目等，但IPO至今未果。

2025年，晶澳科技美洲板块收入下滑超51%，欧洲、亚洲以及大洋洲均分别下滑超20%，海外收入整体缩水超30%。管理层在业绩说明会上也坦言，美国市场因为关税问题，目前较难判断，“正在积极跟下游客户沟通缩小对装机的影响”。

上升之后的“停滞”很致命。2019年时，晶澳科技的固定资产和在建工程合计约114亿元，到2024年第三季度末，两者合计已经飙升至484.18亿元。

在行业公认的TOPCon（隧穿氧化层钝化接触）风口上，举债扩张的确给晶澳带来了2022年、2023年净利润的高增长。但到了2025年第一季度，晶澳的资产负债率已高达76.33%，创十年新高，在光伏行业500亿元以上营收规模的企业中位居最高。

这种对比放在光伏巨头中就更刺眼，隆基绿能、天合光能等竞争对手已显现减亏迹象时，晶澳的亏损仍在扩大。2025年一季度，晶澳毛利率为-6.71%，同期晶科能源、隆基绿能、天合光能分别为-4.08%、-4.71%、6.6%。

储能业务在内部的战略权重，在这两年被迅速提高。2023年，晶澳将光伏产品事业群升级为光伏与储能事业群。从名字上看，储能更像是光伏业务的“延伸”，这被媒体认为是一步“稳棋”。

但去年市场的爆发显而易见。彭博新能源财经数据称，2025年全球电池储能新增装机容量约为92GW，同比增长22.7%。2026年，全球储能新增装机容量将增至约123GW。

公开资料显示，晶澳已经推出了BlueStar户储储能系统、BluePlanet工商业储能系统、BlueGalaxy源网侧储能系统三大产品系列。但不可否认的是，它的起步有些慢。

储能赛道的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2025年，天合光能储能板块实现了42.8亿元的营收与6.29亿元的毛利，是公司整体大幅亏损背景下的业绩亮点之一，2026年的出货量目标要比去年翻倍；晶科能源去年在储能业务上实现了5.2GWh的出货量、384%的同比增速，2026年第一季度，储能系统交付了1.42GWh，拉动整体毛利率同比提升9.45%；一度被认为“慢半拍”的隆基绿能，也在2026年初通过控股精控能源、携手华为，补齐了储能系统集成的短板……

如今，这是一个格局几乎明确的市场。单纯依赖渠道复用，已很难实现增量，这块战场已经成了电力电子技术、系统集成能力、海外交付能力的综合比拼。

对于靳保芳和晶澳而言，当市场环境越来越复杂，“稳”字闯江湖的经验还能否再度取胜？或者说，求稳和迟疑之间的界限究竟在哪里？

靳保芳曾在面对周期危机时候说过：“什么时候头脑最容易发热？一个是遇到危机，另一个就是万事兴旺。不要在危机时失去信心，也不要在兴旺时失去冷静。”

这番话似乎也适配于当下，但在周期里，市场从不关心决策者“冷静”的原因，他们只关注：谁能跨过那条河。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中国企业家杂志”（ID：iceo-com-cn），作者：苗诗雨，编辑：张昊 马吉英，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