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人最眼红的集中供冷，自己早就用上了？

人间的冷暖并不相通。台风“白海豚”在上海制造出梧桐树下看海的奇观，却在广东留下猛火收汁般的“烤验”。

△ 8月12日早上8点，广东多地与新疆吐鲁番 “共享”全国气温前十。（图/中国天气网） 

这时候，许多人再次羡慕起江苏徐州：当地一个住宅小区利用废弃矿井水试行集中供冷，室外气温超过35℃，室内还能维持在26℃。

徐州能把冷气送进百姓家里，多少有点“老天赏饭吃”。小区附近两公里就是关闭的卧牛山煤矿，矿井积水常年保持在19℃左右，是现成的地下冷库。小区内本就有集中供暖，冬天送热水的管道，到了夏天正好继续送凉水。

△ （图 /CCTV2） 

 

看到这里，广东网友的心里很难不酸：“热到爆炸的广东，急需集中供冷。”事实上，集中供冷根本不是什么刚出现的新鲜玩意。早在2004年，广州大学城的师生就开始用上集中供冷。后面在广州珠江新城、珠海横琴、深圳前海等地也布局了区域供冷系统。

大湾区的写字楼和教室集中供应的冷气，吹了十多年了。只是人们下班下课，回到自己家里，还得开独立空调。集中供冷为什么进得了写字楼，却迟迟未能来到普通人的家里？

01 广东人早用上“团购”的冷气

盛夏的太阳晒得花城广场地面发白，一踏入广州图书馆就顿感清凉扑面。自习一下午，室内依然不觉闷热。这些冷气的源头并不在大楼里，而在一公里外的珠江新城集中供冷中心。

这个冷站大部分设备都藏在地下，2010年投用后，陆续给广州大剧院、广州图书馆、APM线、花城汇和东塔等建筑供冷，覆盖核心区约200万平方米的建筑。

这套供冷系统的运行原理，连小学生都能明白。所谓集中供冷，相当于把几十栋楼的制冷机组搬到一起，由一座大型冷站统一制造冷冻水。冷水沿着地下管道送到各建筑，再由楼里的空调设备把凉意送进办公室、商场和阅读室。

集中供冷不等于“没有空调”。在广州图书馆里，读者的头顶仍然有熟悉的空调出风口。只是这些凉飕飕的风，是多个地标“团购”的。

△ 集中供冷示意图。（图 /九行Travel） 

广州甚至很早就开始了这场“团购”。2004年，广州大学城开始集中供冷，比珠江新城还早。大学城和珠江新城都主要采用“冰蓄冷”的方式来量产冷气。晚上用电需求较低时，冷站开机制冰，把冷量存起来。等到白天大家集中开空调时，再把冰融化供冷。利用水的状态变化，空调实行“错峰上班”。

按照广东省发改委2017年公布的蓄冷电价政策，高峰电价约是低谷电价的6.6倍，把一部分制冷用电挪到深夜，省下来的不只是白天的用电压力，还有真金白银的电费。

越是人多、楼密、空调开得久的地方，越可能吹上这种“团购”的冷气。除了珠江新城，深圳前海、珠海横琴等新区陆续建起区域供冷系统。从长三角到渤海湾，类似项目出现在全国南北的CBD、产业园区和新城区。

对于一座投入不菲的冷站来说，这些商业客户的需求很好把握。写字楼白天哪些时段人最多、最需要冷气、需要多少冷气，大致可对照天气情况来预测，冷站就能在晚上做好储备。楼与楼挨得近，管道传输过程中的损耗也能减少。

集中供冷的规模效应，到了住宅里反倒容易失灵。同一栋楼里，有人早上8点出门，晚上9点才到家。有老人和小孩在家待一天，也有人常年出差，一个月开不了几天空调。就算大家都在家，用冷习惯也完全不同。

当然，这不代表集中供冷进不了家门。国内已经有住宅项目试点，只是收到冷费单的时刻，上面的价格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

02 冷气吹进家门，一张账单让人清醒

一般租房的时候，人们会习惯问一句“民水民电，还是商水商电”。一不小心住进集中供冷的公寓，还得多问几嘴：冷费怎么算、有没有公摊、不开空调要不要交钱、什么时候停止供冷……

一套新的供冷方式，带来了一套新的计费方式。到了重庆的悦来生态城，问题就更加复杂。这座生态城是重庆试点的首个面向住宅用户的集中供冷供热工程。该项目在2018年投资兴建，利用嘉陵江水、城市污水作为主要冷热源，利用河水源热泵技术、污水源热泵技术等组合，实现小区里夏天供冷、冬天供暖。

有人想入手生态城的房子，看上了这里的户型和交通情况，却卡在了集中供能的费用上面。“买得起房，怕用不起”。

由于是集中功能，生态城部分小区没有预留空调外机的安装位置。搬进这小区里，要么默认接受“集中功能”的安排，要么自行装地暖和空调内机。在这新城里，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觉得集中供冷舒服，也有人吐槽价格过高，甚至网上还流传着“一个月冷费几千元”“一个房间一天100多”等说法。

夏天冷费的计算方式，主要是包季和流量两种。对于早出晚归的上班族，流量计费会更划算。而家有老人孩子的住户，更倾向包季计费。一位住户的房子90多平方米，屋内长期维持在24℃左右，夏天供冷费平均每月约600元。自从选择包季供冷，她不用追着家人关空调，也不用担心孩子半夜踢被子。“是比独立空调高一点，但实际体验比较舒服。”

重庆中节能公布的数据显示，2023年供冷季悦来生态城普通住宅用户平均建筑面积为130平方米，68%的住户月均费用在300元以下，仅6%用户月均费用超过500元。不过，当地媒体采访中，有住户报告了更高的实际支出。同样的面积，室外气温、房子朝向、住户习惯等因素都会影响冷费总额。

△ 重庆生态城住宅集中 供能运营公司制作视频解释集中供能的费用。（图/重庆中节能） 

集中供冷提供的不只是几个月的凉爽，还有一种全屋恒温的生活方式。但问题在于，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舒服”两个字多付费。有人从小被教育人走关灯、关空调。客厅没人，绝不肯让机器白转。半夜觉得凉了，还会爬起来把空调关掉。每月六百元的冷费贵不贵？没有适用于所有人的标准答案。

除了费用方面所有人无法达成一致，集中供冷最难的，是在整齐划一里调和每个人的体感。广州大学城的学生，对这件事可能更有体会。

广州大学城是广东最早建设的区域供冷项目，也是当时全球规模最大的冰蓄冷项目。从2004年开始集中供冷至今，住在大学城的学生们关心的早已不是这项技术够不够先进。他们更关心宿舍的中央空调能不能开久一点，夜间会不会被热醒。

受持续高温影响，今年5月底，广州大学调整了大学城校区学生宿舍的供冷时间。只要当天最高气温超过30℃，冷气就从上午11时30分一直开到第二天早上8时，每天长达20.5小时。相比原来的安排，工作日增加了8.5小时，周末增加7.5小时。

即便大学城已有集中供冷，部分高校仍在给宿舍增加独立空调。2025年初，华南理工大学为大学城校区学生宿舍购置了4400台分体空调。今年暑假，广州大学大学城校区两栋学生宿舍也计划铺设线路、安装空调。广东工业大学则开始为部分宿舍更新壁挂式空调。

这并不意味着集中供冷失效，因为学生们想要的不只是“有冷气”，还想掌握空调遥控器，自行决定要怎么开空调、开到多少度。

03 集中供冷不新鲜，但这账很难算

集中供冷本身是一门资产较重、回收时间较长的生意。

冷站建设、制冷设备和地下管网都要提前规划，重金投入。重庆悦来生态城的集中供能项目，计划总投资6.5亿元。有时候一点规划的调整，都可能拉高造价。据时代财经的报道，当年受规划调整的影响，珠江新城供冷中心从地面改到地下，仅土建成本就比原预算多出3000万元。

测算供冷价格时，需要综合考虑项目投资额、贷款利息、固定资产折旧和维护成本等投入，以及二三十年的投资回收期。新浪财经的一篇报道显示，广州大学城集中供冷项目，是等到超算中心进驻后才取得较好的效益。

一座冷站建起来后，最需要的是稳定的买家。冷站旁最好有一群每天准时来买冷气的“大客户”，例如写字楼、商场、酒店和医院等。到了普通住宅，情况就有点棘手。特别是已住满人的老小区，要是得重新挖路、铺管、改造室内设备，未必比每家挂上一级能耗空调更适合。

对于集中供冷应否大范围推广，行业内的争论持续了十多年。清华大学建筑节能研究中心主任江亿一直反对大规模推广，他更看重培养普通人“有人才开，人走就关”的节能习惯。在他看来，如果集中供冷变成“全时间、全空间”制冷，与只给有人活动的房间降温相比，能耗可能相差3至6倍。

华南理工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副总工程师王钊，参与了多个区域供冷项目的设计。他认为“没有一项技术是万能的”，集中供冷最关键的是建设前的精准测算。如果建筑够密、预期用冷量大且稳定，附近有便宜冷源，集中供应的优势就更突出。

两边算的，其实不是同一本账。反对者更在意一户家庭到底用了多少电，支持者还会把城市环境的收益算进去。以珠江新城那套系统为例，满负荷运行后，最高可以削减约1.4万千瓦的峰期电力负荷，一年预计减少约1.4万吨二氧化碳排放。楼宇不用各自建设大型冷却塔和制冷机房，也可以省下部分设备和空间。

电网减压、空间优化和碳排放减少等好处属于整座城市，但冷费却可能要用户来承担。如果把所有建设成本都压进冷价，用户嫌贵，规模效应更难形成。售价压得太低，运营企业又收不回投资。为了破解这道供求难题，深圳前海选择把这笔账拆开来。

政府先建好冷站建筑、供冷管网等基础设施，运营企业再承担供冷设备的投资、安装和长期维护等费用。前海还要求接入费和使用成本不高于用户自建冷站。据《广州日报》报道，前海的冷站经历多年亏损，到2021年实现扭亏。

集中供冷进住宅，技术早已不是最大的门槛。真正要算清楚的是，集中功能与独立供冷，哪种方式的综合效益更高。下次再出现“集中供冷，全屋25℃”的新闻，不少广东朋友估计还是会羡慕的。但只要想到那张冷费单，不少人大概就冷静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九行Travel”，作者：晓洋，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