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灾后,我的韩国网球搭子回国了
01
昨天,我在清迈的网球搭子智允要回国了。
收拍时,智允突然告诉我,她已经买好下周飞回首尔的机票。
我有些意外,问她为何突然要走,印象中,智允之前和房东已经讲好,公寓会一直租到9月。
上月中旬,我们闲聊时,她也还提到等雨季过去,想去南部海岛住上一阵。
“我要回去找工作了。”智允低头看了眼手机,语气听起来并不像开玩笑。
今年27岁的智允,是一名来自首尔的自由职业设计师,收入不算稳定,去年韩国半导体股票一路上涨,她靠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赚到一笔钱,便暂停接单,来清迈给自己放半年假。
智允和教练练球/旅界实拍
清迈公寓月租折合人民币不到4000元,加上吃饭、网球和周边旅行,每个月花费并不高。
只要股市里的盈利还在,即使半年没有收入,也不会影响她回国后的生活。
可最近一个月,韩国股市突然震荡,智允之前赚到的钱迅速缩水,部分持仓已经出现亏损,她没有马上卖掉股票,却不敢再继续过没有固定收入的生活。
公寓不再续租,新的网球课包也不买了,等回到首尔后,她计划先找一份稳定工作,计划中的海岛生活只能暂时取消。
“至少每个月要有钱进来。”她和我说。
听说智允要走后,我才留意到,原先经常在球场碰见的几名韩国学员,最近似乎也不见了。
教练起初没有在意,翻了翻预约表,才发现上周取消课程的韩国客人确实多了一些。
有些人只是临时请假,还有一名长期学员上完剩余课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续费。
当天晚上,我又和智允去了清迈大学附近一家常去的韩餐店。
去年旺季时,这家店门口经常需要排队,坐在里面说韩语的客人比泰国人还多。
最近再去,店里只剩零星几桌,老板站在门口主动招呼路过的中国游客,听见我说中文,还特意拿出手机里的中文菜单。
此一时彼一时,清迈的韩国人曾经多到很难忽视。
2025年前七个多月,超过16.5万名韩国游客乘坐直飞航班抵达清迈,同比增长超过20%。
最多的时候,清迈与韩国之间每周有66个直飞航班,首尔、釜山和大邱来的年轻人填满了宁曼路咖啡馆,也撑起一批韩餐、民宿和语言学校。
但今年暑假,这些熟悉的面孔却开始变少。
韩国旅游部门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7月18日,今年赴泰韩国游客约63万人,同比减少25.3%。
韩国经济放缓、赴泰安全舆情和航班成本上升,都在影响韩国人前往泰国的意愿,股市暴跌后,又让已经犹豫的人找到了取消假期的理由。
仅在7月28日至29日,韩国综合股价指数两天跌去16%以上,较6月高点回落近四成,韩国股市市值蒸发约两万亿美元。
上周五,韩股久违的大幅反弹,但距离6月高点仍低近三成,市场依然处在剧烈震荡中。
《金融时报》采访的一名首尔投资者,年初曾靠人工智能概念股赚到约3亿韩元,如今投资组合账面亏损已经超过60%。
另据韩国综合通讯社《NewsPim》报道,一些人即使已经出门度假,也在不停查看股票软件,有人开始减少日常消费,还有人正在考虑取消8月的旅行。
而首尔股市里蒸发的财富,隔着四千多公里,也落到了清迈的街头。
02
我问智允,为何不找好工作再回国,那时候说不定市场就反弹了?
智允告诉我,韩国设计行业招聘节奏很快,许多面试都需要本人到场,她继续留在清迈,看上去每个月花不了多少钱,可边等待工作,还得盼着股市回升,心里只会越来越没底。
而去年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不断上涨时,她会把账面盈利当成收入,每次打开股票软件,钱都比前一天更多,暂停工作也就没有那么可怕。
股市跌下来以后,她才发现,那些盈利随时可能消失,首尔却还有房租、保险和日常开支等着她,即使上周五股市大幅反弹,内心的不安也没有随之消失。
智允的焦虑,在韩国年轻人中并不罕见。
截至2025年底,韩国股票投资者已经超过1450万人,差不多每三个成年人中,就有一个持有本国上市公司股票,今年5月,韩国活跃股票账户达到1.05亿个,远远超过全国人口。
股票早已成了许多韩国家庭的另一只钱包。
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市值最高时,合计占据韩国主板市场半壁江山,普通人买个股,基金也重仓芯片,就连退休金和家庭储蓄,也很难绕开这两家公司。
智允以为自己买了两只熟悉的大公司,背后押注的仍是同一轮人工智能行情。
市场最热的时候,韩国还放开了三星电子、SK海力士等单只股票的杠杆ETF,股价上涨10%,相关产品可能涨得更多,年轻人很容易觉得,靠工资攒钱太慢,抓住一次行情便能提前完成几年积累。
但行情掉头以后,杠杆也开始反向工作,一些产品短时间跌去六成,账户里的浮盈消失后,本金也被迅速吞掉。
韩国监管部门只能紧急踩下刹车,暂停新的单只股票产品上市,并叫停现有杠杆产品的宣传,还规定个人投入此类产品的资金不得超过投资资产的20%。
从7月31日起,韩国个人交易此类产品的最低现金门槛,也由1000万韩元提高到3000万韩元。
只是这些措施能限制后来者,却很难马上修复普通人消费信心。
旅游业感受到的,正是这种信心变化。
韩国人并没有突然失去出境旅行的兴趣,股灾发生前,今年一季度韩国出境人数依然达到833万人,市场一度预计全年出境规模会首次突破3000万人次。
只是当家庭资产一天缩水几万元,尚未出发的旅行很容易被拿出来重新计算,像智允这样在清迈住上几个月,没有明确返程日期的生活,便显得有些过度奢侈。
事实上,在清迈旅居,看起来比首尔便宜,但智允每个月的开销也不低。
公寓租金只是其中一部分,网球课需要续费,平时吃饭、去咖啡馆,偶尔再到周边旅行,零零碎碎加起来,她账户里的钱依然在不断往外流。
昨天离开球场前,我问智允,回到首尔后准备先做什么。
她说,先把简历重新整理好,再联系几家招聘中的公司,至于什么时候还能出来旅行,她现在也不知道。
准备休到9月的半年假,就这样提前结束了。
韩国股灾砸掉的,未必是所有人机票,却足够让这些靠股票盈利暂停工作的年轻人,重新回到首尔。
03
韩国人离开后,清迈彻底成了中国人的天下。
今年前五个月,赴泰中国游客达到232万人次,同比增长18.4%,到了7月18日,中国游客累计达到286.2万人次,重新成为泰国第一大入境客源。
中国游客的增长对泰国来得并不容易,去年受到王星事件等安全舆情影响,中国人一度对赴泰旅行十分谨慎,这次客流回来,泰国当然不敢再当成理所当然。
泰国国家旅游局推出的暑期对华推广计划里,夏令营被单独列为重点产品,航司和旅行平台也被拉进来,希望为家庭客增加更多航班座位和旅游产品。
最近我每天去杭东区的学校接孩子,对赴泰人群的变化感受更直接。
下午放学时,校门口等待的几乎都是中国家长,有人给孩子报了数周课程,也有人和我们一样,准备一直住到国内开学,干脆在学校附近租下公寓。
孩子上课后,家长通常会在附近吃饭、按摩、逛市集,下午接上孩子,再去超市买些生活用品。
到了周末,中国家长群里问得最多的,则是清莱两日游或者周边国家公园包车。
这些家庭没有挤在清迈古城里,也很少一天逛完几个景点,他们把假期过成了一段当地生活,房租按月交给房东,接送孩子的司机每天也能接到订单。
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和洗衣店,本来只做邻里生意,暑假里也跟着忙了一阵。
清迈街头
泰国的入境统计里,住两晚和住六周都只算一名游客,可对清迈的小商户而言,后者留下的是完全不同的一笔账。
让中国游客愈发重要的是国际局势,今年2月底,中东冲突升级,大量经迪拜、多哈等地中转的航班受到影响。
泰国国家旅游局估算,经中东航空枢纽抵达泰国的长途座位减少约三成,全年长线客源目标也从1100万人次下调至1000万人次。
截至7月18日,泰国今年接待外国游客1736万人次,同比减少3.05%。
韩国人走了,清迈这样的非海岛目的地,进入雨季后想靠欧美客人慢慢填满酒店和民宿,显然比以往更难。
而一个中国家庭未必能补上韩国餐馆失去的全部客人,更无法抵消长线航班减少给高星酒店带来的损失,但客源频繁波动时,他们至少让当地许多收入不高的小生意,多了一段可以预期的现金流。
说起来,泰国这些年一直希望把客源铺得更开,减少单个市场变化带来的冲击。
可当中东航路受阻,韩国人的消费信心又被股市击中,能够较快赶来的,依然是几个小时航程之外的近邻中国游客。
这也让泰国收紧免签停留期的政策,显得更加纠结。
泰国计划将多数游客的免签停留期从60天缩回30天,以回应非法务工和跨国犯罪带来的担忧,可对陪孩子过暑假的中国家庭而言,这意味着需要多办一道续签或签证手续。
整体客流仍在下降时,这种取舍并不轻松。
许多中国中产以为自己只是来清迈过了一个便宜暑假,日常开支落到当地街头,却成了不少当地小店这个月最重要的一笔收入。
遐思间,球场外又下起了雨,智允的预约只排到本周五。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旅界”,作者:需要铂金包的妈咪,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