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这座遍地华人的小城从来没火过
大马作家黎紫书的《流俗地》,正在筹拍电影,网友们纷纷推荐饰演谢南枝的姑娘去出演这部大马文学的女主角—— 盲女银霞。粉丝们齐刷刷在黎紫书的社交平台上留言,黎紫书笑哈哈发了一条回复,表示大家的心愿已经知晓了。
而大家纷纷请缨让南枝出演的这个作品,就是黎紫书笔下,一个发生在马来西亚怡保的故事。
今天,想和大家来聊聊大马这座低调的城,怡保。近打河从这座城川流而过,记载着这里曾经的耀眼和辉煌。 怡保的华人人口非常多,现在已经超过三十万,有数据统计,约莫占了总人口的七成。
虽然如今没有槟城的名气,但这里出过的名人数不胜数——演员杨紫琼、歌手光良,都是从这里走出来。
黎紫书说,怡保人会觉得,「你如果有点儿野心、有点儿才华,就不会留在这个地方」。而她兜兜转转,现在也偏偏留了下来——或者说,她离开又回来,用一部小说把自己和这座城市永远绑在了一起。「鱼离开水以后才知道水是什么,水跟自己到底有怎样的关系。」
这里是白咖啡的故乡,我们熟悉的旧街场是出自于此;这里粤语可以通行,华人们大多用粤语交流,有小香港的生活风范;这里是世界锡都,当年无数华工漂洋过海,造就了霹雳州成为「锡之舟」的辉煌;《孤独星球》在2016年将怡保列为亚洲十大最佳旅游景点第六名,2017年又将霹雳州列为全球十大最佳观光地区第九名。
去年夏天,我们做马来西亚文化walk的时候,来到过这里,探访了当年为锡矿打拼的华人遗迹,走了《流俗地》笔下的街巷、近打祖屋,也吃了这里的芽菜鸡与月光河。
今年夏天,我又想起了这座粤语小城。趁着《给阿嫲的情书》在马来西亚上映, 再来写写怡保。
「一条河,华人们的命运」
我们坐火车,从吉隆坡一路抵达怡保。怡保火车站是我们对这个小城的第一印象。很多人都没想到,这么一座低调的小城,能有这样一个包罗万象的火车站。火车站建于1914年至1917年,是一座混合摩尔式和维多利亚式风格的建筑,亦是当年锡矿行业最辉煌时期的铁证。火车站对面,是著名的毕治纪念钟楼。
很有意思的是,当我们看向钟楼,会发现四面的雕塑风格各不相同,分别代表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印度教,体现了四大宗教的和谐共存。
这,是了解怡保的第一面——包容。
不仅仅是宗教,马来人、印度人、华人、印尼人、孟加拉人,都定居在这里,携带各自的文化基因,纷繁庞杂的多元族群社会,在这座城交融共生。
继续走进市区内,二奶巷这些游客们耳熟能详的商业街我们按下不表,相传是锡矿大王姚德胜将店铺分别送给二姨太和三姨太,巷子因此得名。但人真的太多,唯一的建议就是能绕开就绕开,避开挤挤挨挨。
我们先来聊聊一条河——近打河。
没有近打河,可以说就没有怡保。它从城市中央穿流而过,将这座小城一分为二,左岸是旧街场,右岸是新街场。河的左岸留着殖民地时期的老骑楼、英式钟楼和摩尔式火车站;河的右岸则是1905年后由「锡矿大王」姚德胜开发的商业新区。
一条河,隔开了两个时代。
但在《流俗地》里,这条河隔开的远不止这些,当我们走进这座霹雳州的小城时,绕不开的一段历史,就是曾经锡矿的辉煌。
1876年,近打河谷被发现蕴藏着极其丰富的锡矿。这条全长约155公里的河流,是运送锡矿石的生命线。全世界的冒险家和淘金者蜂拥而至,怡保从此跃升为“世界锡都”。数据显示,其支流在1874年通航后,年运输量从1875年的400吨猛增至1895年的2.1万吨。
锡矿需要人挖。于是,成千上万的华工顺着近打河逆流而上,广东人、客家人、福建人,赤着脚、扛着锄头,被称作“苦力”——干的是苦活累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挖出了传奇。若是《给阿嬷的情书》里,木生是来到马来西亚的怡保,那么估计也是个辛苦的锡矿工人。
那个时候,我们的华裔先辈们不叫这里「怡保」,而是叫做坝罗,现在近打河畔还有一座古庙,唤做坝罗古庙,亦是当年华工南渡上岸的渡头。可以说,近打河运来的不止是锡矿,更是一个族群的命运。
去年,我们专程去了闲真别墅,就在怡保的旧街场上。
说是别墅,其实是一所只对部分锡矿老板开放的「富豪俱乐部」。创办人梁碧如一人承担运营费用,老板会员们可以免费在这里吃喝玩乐。
当百年时光过去,十年前别墅重新修复,重获新生,成为了一间小型博物馆,不再是富豪们的俱乐部,而是重现了当年华工如何在此开采锡矿的场景,重演了漫漫长河中的艰辛与不易。
我没记错的话,老板们赚得飞起,可工人们就是一天一块钱。
现场有一位梁先生给我们介绍——「当年的华工连买鞋子的钱都没有,赤脚工作是一种常态。」「因过度劳作,卫生条件不佳,不少化工长眠于异国他乡。」
当电影里的故事落到现实,成为大亨或是遇到南枝的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淹没在历史的尘烟之中。留下的,是当如今我们漫步怡保,听到的粤语,看到的中文,以及无数间华文小学。
在黎紫书的《流俗地》里,人们经常去旧街场的新源隆来一杯白咖啡,我们会感到有点甜,但当地人觉得刚刚好。
晚上就去吃芽菜鸡和月光河。怡保的水质好,养出的芽菜短而肥,爽脆鲜甜,是我这种不爱豆芽的人,都能喜欢的种类。
月光河这个美丽的名字,常在书中看见。跟月亮无关,其实就是一枚圆圆的煎蛋在炒牛河里,只是形状饱满如满月,就有了月光洒下来的意向,于是取名为「月光河」。
我们当晚按攻略去找最好吃的月光河,究竟好不好吃现在已然没了太大的印象,但当晚不仅盘中的月光,天上的月光都亮堂堂的。想来百年前,我们的华人先辈们从家中奔赴而来,某一个晚上抬起头,看到的,亦是同样的月光吧。
「盲女银霞,心中的城邦」
怡保的面积不大, 街巷也不多。
在《流俗地》的叙述里,盲女银霞虽然看不见,但能背出怡保每一条街巷的名字,和自己住的这栋近打祖屋前后所有的细节。
近打祖屋,就在近打河边,是书中银霞、细辉、拉祖他们生活的地方。银霞虽盲,但细辉和拉祖就是她在日常里的眼睛。细辉是华人,拉祖是印度仔。细辉告诉她,组屋里嗡嗡作响的是日光灯管镇流器的声音——从此,「光明」在她心里有了听觉的指标。
有一次打赌,银霞赢了一块电子手表,出题者却执意要把表送给拉祖,理由是银霞根本看不见,只有拉祖坚持把手表戴到银霞腕上。
流俗地的故事,从他们的生活开始,然后随着他们的成长,与怡保渐渐被人遗忘而潺潺流淌。
我们寻到近打祖屋的时候,是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其实步行距离与二奶巷三奶巷弄都不远,但这边人群沸腾,那边萧条些许,大抵是因为一边是游客,一边是本地居民所在地。
祖屋通体黄色和蓝色,明晃晃的,耀眼如怡保那些年的时光。在黎紫书的笔下, 祖屋里居住着近三百户人家,逼仄、燥热,像一座垂直的迷宫。
银霞他们就和世界各地来大马的人们,居住在这里。平常的日子里,银霞每天从近打河边出发, 过河去盲人院学习盲文,去旧街场买白咖啡,感受河边风吹过来的方向。
楼下不远处,就是霹雳国民型华文小学。
细辉和拉祖在这里学习华文。拉祖成绩非常好,本来是读印度小学,但觉得进度缓慢且简单,来到华文小学才能获得「卷」的满足。
学校旁边就是大伯公庙,两者之间有一棵相连的榕树,都和书中所写一模一样。只是时光荏苒,银霞身边的人们渐渐长大,变老,有人离开了怡保,有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聪明的拉祖在36岁的时候去世,银霞一直保留着那块拉祖送的电子表。到电池耗尽、塑胶带发黏。妹妹问她到底在纪念什么,她说:纪念拉祖,提醒我拉祖是一个光明的人。
四十年过去,《流俗地》的时间跨度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到2018年的马来西亚大选。银霞依旧在黑暗可以辨明整座城市的方向,也记得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们。
有人说,黑暗中的光明,仿佛也正是怡保这座城的宿命。
它曾经耀眼得让全世界都看见——世界锡都,马来半岛最富庶的地方之一。后来锡价崩盘,矿山关闭,它像舞台灯光突然熄灭,退入暗处,被人遗忘。
它贫穷过,喧嚣过,衰落过,但它有一种温柔的、不慌不忙的力量, 像盲女银霞一样,在黑暗中记住所有的路,然后心中依然有光明。
在吉隆坡和槟城之间,不妨来看看这座讲粤语的小城吧。 试试芽菜鸡, 喝喝白咖啡, 南洋的甜蜜和苦涩,都在岁月之中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那一座城”,作者:Tanya,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