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总统“带货”的眼镜,破产了
法国总统也用过的眼镜,宣布破产了。
近日,法国商业法庭驳回了Dalloz Creations提出的重组方案,并宣布该公司进入清算程序。公司名下所有的商业资产都已经挂网拍卖,29名员工也将全部失业。从马克龙戴眼镜引起全世界的关注,到公司宣布破产,时间上只有一年左右。
这家成立于1957年、深耕高端太阳镜镜片近七十年的法国老厂,没能等到流量变成订单的那一天。它的落幕,是法国传统精密制造业在全球产业迁移浪潮中长期承压的一个缩影,也是一个关于流量与制造业之间那堵永远打不通的墙的真实注脚。而它身后那个行业,正在奢侈品巨头垂直整合、智能眼镜提速入场、产地品牌价值重估的多重浪潮下,悄悄走向一个新的格局。
总统亲自带货
总统亲自“带货”,也没能幸免。
今年一月份,因为眼睛出血的原因,法国总统马克龙连续两周戴着太阳镜出现在公众面前,在达沃斯论坛、外交会面、新闻发布会等场合下,那副飞行员款墨镜几乎成为了这段时间内国际媒体镜头下出现频率最高的政治配饰。特朗普在社交网络上开特朗普在《壮志凌云》中饰演的独行侠玩笑,法国国内也有人大概把马克龙的头像跟好莱坞电影海报放在一起比较,闹得挺热乎的。外媒很快发现了这副眼镜的由来,镜框是出自法国老牌制造商亨利·朱利安之手,镜片则来自于一家名为Dalloz Creations的法国小公司,在法国侏罗省的小城圣克洛德。消息传出之后,亨利·朱利安接到了很多商业咨询电话,订单询问纷至沓来,品牌的知名度也在一夜之间从法国本土传播到国际视野。Dalloz Creations也因此在国际媒体上露了一次脸,公司方表示对于自家的产品能够登上国际舞台感到很自豪。
可惜的是,这份自豪维持的时间并不长。
近日,法国商业法庭驳回了Dalloz Creations提出的重组方案,并且宣布该公司进入清算程序。公司名下的所有商业资产都已经被挂网拍卖,29名员工也将全部下岗。从马克龙戴眼镜引起全世界的关注,到公司宣布破产清算,时间跨度只有半年左右。一次意外的总统级别的曝光,并没有改变这家公司的发展轨迹,在财务报表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Dalloz Creations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有法式的悲剧色彩。该公司成立于1957年,在圣克洛德这个和眼镜制造紧密相连的小城中已经扎根了近七十年之久,主要业务就是高端太阳镜镜片的研究和制造。七十并不是一个小数。它代表的是几代工人相传下来的手工制造技艺,代表了公司曾经在欧洲高端镜片供应链中的位置,也代表了圣克洛德市和眼镜制造业之间难以割舍的情感。
一个小城市、一个行业的代表
要了解Dalloz Creations的境况,就必须弄明白圣克洛德是什么样的一个城市。
圣克洛德位于法国侏罗省的山间,城市并不大,但是它在欧洲制造业版图中也占有一席之地。这是法国眼镜制造业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产区,在19世纪的时候,当地的工匠们就已经依靠山区丰富的黄杨木资源发展起了一套精细的手工艺品制作工艺,镜框、镜片、配件等各个部分都在这片山区上生长了近两百年的时间。鼎盛时期,圣克洛德及其周围地区聚集了大量的眼镜制造商,它是欧洲同类产区中工艺最深厚的地区之一,“法国眼镜之都”的称号也由此而来。Dalloz Creations于1957年成立,当时这座城市制造业最为活跃,而它的出现本身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但是时代不同了,产业重心也发生了变化。
从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起,全世界的眼镜制造业生产重心就加快向亚洲转移。中国的江苏省丹阳市也在这其中逐渐兴起,并且现在已经成为了全世界最大的眼镜生产基地之一,据有关数据表明,中国制造的眼镜产品约占全球总量的一半以上,而丹阳地区生产的镜片年产量也占据了全球供应量相当大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依视路、卡尔蔡司等拥有雄厚资本和技术后盾的国际镜片巨头也在不断地通过兼并收购等方式来加强自己在世界镜片供应链中的领导地位。在两种力量的夹击之下,欧洲传统的产区中那些规模小、客户少、议价能力较弱的小型制造商所面临的形势也越来越糟糕。法国眼镜行业经历了从鼎盛到缓慢衰退的过程,一个曾经深入研究过法国眼镜行业的创业者用很直白的语言来形容这一现象,“目前法国从事眼镜制造的专业人才已经很少了。”圣克洛德城市在这样的过程中渐渐失去了它过去所拥有的制造业光彩。
Dalloz Creations并不是圣克洛德唯一一个在这样的压力之下苦苦挣扎的企业,但是它所面临的困境是所有类似企业的共性之一。公司主要生产高端太阳镜镜片,并且走的是精密制造的道路,并不是通过低价来竞争,而是希望在工艺以及质量方面保持一定的差异性。从逻辑上讲,该定位是正确的,因为欧洲市场对于高端定制镜片的需求是存在的,一些奢侈品牌和专业眼镜商也会愿意为本土供应链支付更高的价格。但是由于这些需求量不大,所以能够承担的客户数量也就很少了,一旦几个主要客户的需求发生变化,公司现金流就会马上受到影响。29人的规模意味着公司几乎没有对外部波动进行缓冲的空间,如果收入稍微下降一点,固定成本的压力就会被成倍地放大。
从2023年到2025年间,Dalloz Creations公司的三年营业额几乎减半了,并不是因为发生了一些惊心动魄的大事,而是由于市场需求逐渐减少、竞争越来越激烈、成本却一直停滞不前。温水式的压力要比突然的冲击更加难以承受,因为前者不会产生危机感,而后者则会不断压缩企业生存的空间,直到有一天重组方案被提交上去,法院给出否定的结果。
Dalloz Creations的故事就是制造业历史的一章,也是圣克洛德城要告别的一章。在山间工坊中传下来的手艺,随着最后一批工人离开车间之后,也会渐渐从这个行业里消失。
流量之后,还有人来重新定义这个生意吗?
太阳镜这个行业的市场需求一直很大。
户外运动的热潮已经越来越大,健康的护眼意识也在全世界范围内得到越来越广泛的传播,时尚消费在年轻人中渗透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这几个方面的需求线叠加在一起,给整个太阳镜市场的增长提供了比较稳定的基础。需求方从来都不是问题所在,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这门生意内部的竞争规则以及价值分配的方式。Dalloz Creations的结束标志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但是它之后的行业却在几条新的逻辑线上同时发展起来。
同时,消费者的购买行为也开始发生变化。新一代消费者选购太阳镜时,并不只看防晒效果或者品牌标识,还会考虑产品背后是否有故事可以讲、工艺来源是否真实可触、是否具有不同于流水线产品的独特气质。这样下来,那些拥有悠久历史、保留着手工传统的欧洲小众制造商将会得到新的发展机遇。法国、意大利的部分传统眼镜生产地已经开始了产地品牌化的尝试,把制造地本身作为产品的一个卖点来推广,把地理标志以及工艺故事作为可以量化的附加值来进行宣传。圣克洛德这个名称在未来也有可能成为一种品质的象征,就像香槟区对于起泡酒、慕尼黑对于啤酒那样,产地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复制的竞争优势。这条路虽然不容易走,但是由于消费者对于同质化的工业品越来越排斥,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下,具有真实基础的工艺叙事又开始慢慢地恢复了它应该有的市场地位。
技术上,太阳镜行业的升级窗口已经很明朗了。功能性镜片的更新换代速度越来越快,变色、防蓝光、偏光、运动防雾等以前只出现在高端定制产品上的技术,现在已经逐渐渗透到各个价格区间的产品当中,让更多的消费者可以用比较合理的价格享受到真正的防护效果。值得关注的是智能眼镜赛道的发展速度也在不断加快。Meta旗下的Ray-Ban智能眼镜系列销量已经多次超过市场的预期,证明了消费者愿意为“能戴出去、好用”的智能可穿戴产品买单,太阳镜在外形接受度和日常生活中的佩戴场景方面,具有其他智能硬件品类无法比拟的优势。如果该方向真的能够实现的话,整个行业的产品定义、定价逻辑以及用户的粘性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太阳镜也不再仅仅只是遮阳工具或者时尚配饰,而会成为一种包含健康管理和信息交流在内的多功能入口。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融中财经”(ID:thecapital),作者:吕敬之,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