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钉的问题,不是 AI 的问题,是管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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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 年 6 月,有关钉钉的三份文本接连登场:基层产品经理幽素的 7.5 万字剖析《置身钉内》、钉钉前副总裁的《置身钉外》、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的《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除了让人钦佩阿里同学们犀利的文笔外,这些还构成了组织行为学罕见的完整样本。
- 钉钉 ONE 项目本意是带来“AI驱动的智能办公革命”,但它从立项、冲高到收缩拆分,首先是一场管理的失败,而AI只是放大器。
- AI 时代,管理不是变得不重要了,而是更重要了。组织里最终剩下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和他们是否还愿意燃烧的那点心气。守护好这点火,而不是把它当燃料,这是 AI 时代管理的全部使命。
2026 年 6 月 10 日,一篇署名“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的帖子出现在阿里内网,标题是《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文章用罕见严厉的措辞批评了钉钉团队的管理方式:“无论什么情况下,无论任务多么紧迫”,都不应该出现这种管理,“这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把时间倒回去看,这篇帖子是一条链路的终点,也可能是另一条“管理求变”之路的起点。
事情的起因是,钉钉 ONE 项目的产品经理幽素(花名)在阿里内网发出 7.5 万字长文《置身钉内》,按时间线复盘了这款公司重磅的 AI 产品从立项、冲上 300 万日活,到收缩拆分的全过程。她把自己在钉钉的三百天比作尖尾雨燕的飞行:这种鸟可以连续飞行三百多天不落地,它的拉丁文学名叫 apus apus,意思是“没有脚的鸟”。
6 月 8 日,钉钉前副总裁、AI 产品负责人马锐拉在个人公众号发布《置身钉外》,宣布自己已于 5 月 15 日办完离职手续,结束三年的阿里生涯。他在文中反复用一个词概括读完《置身钉内》的感受:“心疼,心疼,心疼。”
两天后,合伙人委员会的回应落地。
一个基层产品经理的呼吁,一位副总裁离开之后的共鸣,一份最高治理机构的公开回应。在组织行为学的案例库里,很少能找到链条如此完整、文本如此充分的样本,认真研究一下的话,或许可以看清楚许多平时藏在组织冰面之下的东西。
01
案例回放
雨燕的比喻不是凭空来的。钉钉的吉祥物钉三多,正是一只尖尾雨燕,世界上平飞最快的鸟类之一,吃喝、睡眠都能在空中完成。幽素在 2025 年 6 月入职钉钉,到离开时,恰好“飞行”了三百多天。
注:钉三多除了尖尾雨燕的形象外,还多多少少借用了“许三多”的名号。
入职时,朋友们叫她“最美逆行者”。因为就在她入职前的两个月,创始人无招刚刚回归钉钉,一系列举措雷厉风行:上班提前到 9 点,固定晨会晚会,午休缩短,周末单休,全员 Python 考试,要求员工对外说“对不起我只用钉钉”。组织人口净流出,社交媒体上劝退帖也此起彼伏。
她对这一切毫不敏感,放弃了条件明显更好的 offer,平薪平职跳了过来。吸引她的是钉钉的数据土壤和“主动服务”的产品理念,以及一个朴素的愿望:在高压环境里,学徒式地学一门手艺。
而入职前的面试,似乎预演了之后的三百天。钉钉的面试大作业叫“族谱上钉”,要求把六个以上的家族成员拉进钉钉,建一个真实活跃的家族组织。她家人少,凑不齐,于是做了一堆代偿工作:去图书馆为真实族谱做数字化编订,调研族谱商家的生意链条,拉朋友搭了一个旅游沟通组织。终面时,坐在对面的是无招本人。他不关心这些代偿,开始追问:父亲家还有人吗?母亲家还有人吗?外公外婆还在吗?真的凑不齐六个能上钉钉的家人吗?
确认她真的凑不齐之后,无招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讲起 2014 年自己刚做钉钉的日子:没有产品,没有共识,只能一遍遍见客户、陪笑脸,先承诺、再兑现。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最后他给出的判断是,这个候选人“学术底色太重”。
但他还是发了 offer。她在文章里说,无招让她想起米其林三星的后厨:一个主厨把自己的审美、野心、控制欲和成就欲全部压缩进一套系统,然后要求每个进入其中的人,先接受这套系统的重力。她接受了。她加入的是保密项目“0 项目”,后来才知道,0 代表 ONE。
ONE 是无招回归后第一个主推的 AI 原生产品,定位是“以 Agent 驱动的工作信息流”,slogan 是“让人找事变成事找人”。2025 年 4 月立项,8 月 25 日发布会亮相,借着发布会的流量和新鲜感,DAU 冲上了 300 万的峰值。
然后,第二周留存断崖下跌,次日留存从 45% 跌到 18%;第三周负面舆情全面爆发;第四周,主动关闭入口的用户超过百万,超过 60% 的用户打开三次以内就永久关闭了卡片推送。应用商店和社交媒体上的差评关键词高度统一:监视,内卷,压迫,打工人噩梦。
比如,已读规则。设计评审里争论最久的问题是:用户点开 ONE 的卡片,要不要给发信人回传已读。一派认为 ONE 是员工的减负工具,点开即留痕等于把员工最后的心理缓冲带也透明给了管理者;另一派坚持已读溯源是付费客户刚需,去掉它钉钉就丢了最核心的商业化抓手。最后的折中方案是:付费企业版显示已读统计,免费个人版隐藏显性标识,但后台数据全部留存,企业管理员可以导出。
再比如,优先级算法。卡片置顶权重的初稿里,“关联人职级”占 20%,团队内部多轮拉锯,最终只降到 18%。基层员工的首页从此被上级通知和部门指令占满,平级协作折叠进二级菜单。内测用户的原话被记进了复盘文档:“我的工作不重要,领导的废话也比我的正事优先级高。”“这个 AI 不是帮我工作,是帮领导统治工位。”
再比如节奏。8 月 25 日的发布会日期固定,不可改,不可降,于是所有排期为发布会倒排。需求无冻结,上午定的方案下午会被推翻;MVP 彻底消失,立项即对标终极形态;灰度阶段基层汇总了近千条员工抵触反馈,在逐层上报中被压缩到百字以内,没能进入顶层评审。
她在复盘里写下一句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话:组织用极致的体力透支,掩盖战略的方向迷茫。
最值得玩味的是,她并不认为 ONE 的方向错了。因为发布会一个月后,OpenAI 推出了同样主打主动服务的 ChatGPT Pulse,在用户熟睡的深夜做异步研究,清晨呈上一份卡片早报。这件事的最新进展是,几天前的 6 月 7 日,《金融时报》披露 OpenAI 正在酝酿自发布以来最重大的升级,而 Pulse 背后的主动服务逻辑,正成为新版 ChatGPT 的核心方向,印证了近一年前 ONE“清晨沙盘加主动发现”的场景直觉站在全球前沿。也就是说,方向没有错,错的是,这个方向被以怎样的方式执行了出来。
文章的结尾,她写“胃里的蝴蝶”从身体里飞了出来,让许多人有画面感地感同身受。
02 “员工第二”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锐拉是协作文档工具 wolai 的创始人,三年前随着 wolai 被钉钉收购加入阿里,一路做到钉钉副总裁、AI 产品负责人。在《置身钉外》的留言区,他后来补了一句:“wolai 已经不是我个人所有,它的未来如何,要问钉钉。”
他说自己花了三个小时看完《置身钉内》,久久不能平静,发了一条朋友圈:心疼,心疼,心疼。
《置身钉外》原本写了近两万字,发出来只剩几千字。删掉的一万八千字是怎么没的,他在文章开头交代过:过去他每次在阿里内网发帖,总是热度第一,HR 总会第一时间打来电话,要不你还是删了吧。这一次没有 HR,但耳边仿佛还环绕着那个声音。最后,“AI 第三”“秩序第四”“悟空第五”三个章节只剩下标题,正文各留一行字:(AI 建议本章整体删除)。他自嘲,“置身钉”的部分全删了,他文章的标题其实应该叫《外》。
他对 ONE 的内部细节一无所知,保密项目密不透风。但他写道:“她写到的那种空气,我知道。那种高压,那种努力之后没有结果,那种频繁汇报、高速迭代、不见起色的循环,我知道。”他自己有一段时间一周七天,每天 9 点上班、凌晨 2 点回家,睡 5 个小时。幽素在文章结尾说,泰坦尼克号沉了,水手还可以找下一份工作;他想的是,只有活下来的水手,才能找到下一份工作。这里的“活下来”,是字面意义上的活下来。
文章里最锋利的部分,是他和一位前同事的对话。
前同事说,部分在理,不过不全面;又说,不欣赏这种发热帖的人,影响公司对员工有什么好处。马锐拉反问:如果它对公司有正面积极的影响,那算好处还是坏处?对方没有接话,转而说,每个公司都有自己的问题,没有完美的公司。马锐拉说,这句话说的跟说了话似的,地球还有地球的问题呢。
对话最后,他说了很重的话:夏虫不可语冰。
这段对话之所以值得全文记录,是因为它把一个组织面对批评时的标准反应摆上了台面:先评价表达方式,再揣测动机,最后衡量对公司的影响,唯独不去确认痛苦的来源。马锐拉由此追问写进阿里价值观的话。“客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马云在赴美 IPO 的投资者信里专门解释过:客户是第一位的,但没有满意的员工,就没有满意的客户。
马锐拉的问题是:当一个组织进入极高压状态时,“员工第二”到底是什么意思?它是说员工排第二,还是说员工永远要在第二位让步?
他给出了一个比喻:出圈的离职帖就像查出问题的体检报告,它应该引起身体对问题的重视,而不是追问,你为啥要给我出报告。
03 价值观落地
6 月 10 日,合伙人委员会的回应落地。
帖子的核心判断有三层。第一层是定性:经过认真讨论他们形成一致判断,无论什么情况、无论任务多么紧迫,都不应该出现这种管理方式。第二层是底色:“相互尊重、视人为人、有情有义”是阿里的文化底色,无论时代如何改变、技术如何发展,底色一定不能改变。第三层指向 AI 时代:阿里的创新依靠的从来不是高压和机械执行,而是每位同学的热爱和创造力;团队氛围,各级管理者是第一责任人。
放在整个事件里看,这篇帖子有三点值得注意。
第一,署名是合伙人委员会,即阿里治理结构里最高的文化机构。这意味着事件的定性被抬到了最高一级:这不是某个团队的执行偏差,而是触碰了文化底线的问题。
第二,它没有审判发帖的人。在“热帖该不该发”的争论里,组织选择了回应内容,而不是追究形式。马锐拉在《置身钉外》里引用过那句“让人讲话,天不会塌下来”,至少这一次得到了验证。
第三,它留下了空白。帖子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没有宣布任何具体措施,也没有回答《置身钉内》提出的那些结构性问题:发信人基因怎么办?职级权重改不改?发布会倒排的立项模式还要不要继续?文化表态是容易的,机制改造是难的。
04 算法管理
ONE 的失败,常常被归因为产品翻车,或者更省事一点,归因为 AI。但把三份文本对照着读,会发现这首先是一场管理的失败,而 AI 把这场失败放大到了所有人都看得见的程度。
幽素在复盘里有一句话值得反复读:算法没有感情,但算法有立场。
人管人的时代,管理风格有天然的物理边界。一个总监盯得住的人是有限的,催办是有情面成本的,监督是有衰减的。管理的粗糙,反而给员工留出了缓冲带:延后回复,选择性忽略,忙时搁置,事后补闭环。这些不是摸鱼,是普通人维持心理健康和工作节奏的灰度空间。
AI 把这条边界抹掉了。管理被写进算法后,它获得了人类管理者不具备的三个属性:不疲劳,不遗忘,不留情面。ONE 做的事情,本质上是把一家公司的管理文化编译成了代码。
所以 AI 是管理的放大器。一个尊重员工的组织用 AI,会放大尊重:帮人过滤噪音,抹平信息差,消灭重复劳动。一个迷信管控的组织用 AI,会放大管控:钉钉早年站在发信人一侧、用强触达替组织争取确定性的身体记忆,流进了 ONE 的血液,最后长成了让全网打工人用脚投票的“系统凝视”。幽素总结得很准:人管人尚有情面、容错、沟通余地;算法管人,只有绝对标准、绝对量化、绝对透明。
技术中立,是这场风波里最站不住脚的说法。模型是相似的模型,差别全在模型背后的意志。
而在组织内部,同样的放大效应也在运转。发布会倒排工期,需求无冻结,没有止损机制:内测出现隐患,压下,优先发布会;灰度出现抵触,归因为用户习惯;留存下跌,加码运营强行拉活;舆情爆发,删帖控评。全程没有一次因为负面数据修正顶层定位。幽素的判语同样适用于所有正在大干快上 AI 的组织:产品最大的浪费,不是偷懒,是全力以赴地做错事。
05 AI 时代,管理不是变得不重要了,而是更重要了
最后回到这篇小文题目里的判断:AI 时代,管理不是变得不重要了,而是更重要了。
理由就藏在合伙人帖子里的一句话:AI 时代的创新依靠的“不是高压和机械执行,而是每位同学的热爱和创造力”。
而这些东西,恰恰是催办不出来的。晨会晚会可以保证一个员工每天在工位上待满 16 个小时,但没有任何管理工具能保证他在第 16 个小时产生一个好想法。
马锐拉在《置身钉外》末尾写道:“这个时代努力勤奋固然重要,但灵光乍现的创造力也同样重要。”他想表达的意思也异曲同工。
尖尾雨燕最多可以连续飞行三百多天不落地。这是钉钉给自己选的图腾,某种程度上,也是不少互联网组织对员工的隐秘期待:最好你不需要落地。但没有一只鸟可以永远不落地。雨燕连飞三百多天,是为了回到北方繁殖。飞行从来不是目的,生活才是。
马锐拉离开杭州,回到上海,他可以九点从容出门,下楼买一杯少冰低糖的喜茶,在工位上俯瞰黄浦江上来往的轮船。他写道,自己重新有了旺盛的精力和工作的动力。
“如果我要用失去所有生活的代价实现一家公司的理想,那我又有什么资格描绘 AI 改变世界的蓝图?”
AI 会接管越来越多的执行。组织里最终剩下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和他们是否还愿意燃烧的那点心气。AI 时代管理的全部使命,大概就是守护好这点火,而不是把它当燃料。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复旦商业知识”(ID:BKfudan),作者:宋朝阳,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