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最强的牌,也是AI最大的锁
6月2日,据多家媒体报道,微信即将上线一个AI助手。用户在主界面右滑就能进入聊天窗口,输入指令即可调用微信里的数百万个小程序。
打车、订餐、买菜、订票……理论上,微信生态里任何一个长尾服务,都可以被一句话调起来。
这是微信十五年来,第一次把AI智能体放到与“消息”几乎平起平坐的位置。
过去一整年,这个产品是腾讯AI叙事里最大的悬念。外界都想知道,坐拥十四亿月活的微信,会不会让一个AI智能体跑进自己的聊天界面。
直到6月2日早上,这个答案才第一次开始浮现。
而就在不到三周前,2026年5月13日,腾讯股东大会上,有人问马化腾,腾讯的AI是不是落后了。
马化腾的回答后来被广泛引用。他说,一年前以为上了船,后来发现船漏了;现在感觉站上去了,还坐不下去,希望船速能再快一点。
说这话时,腾讯的AI助手元宝,在2026年春节10亿现金红包活动之后,月活也回落到了4000万出头。根据QuestMobile数据,这个规模与字节的豆包之间,差距约六倍。
按腾讯过去二十年的路径——后发,然后用产品体验和分发能力慢慢追上——这种局面本来不该出现。
但更让外界关注的,是它接下来的动作。
它没有继续加注元宝。今年4月,腾讯发布了几乎被重新构建的自研大模型混元3.0。主导者是腾讯从OpenAI请回的青年科学家姚顺雨,据公开报道,他直接向总裁刘炽平汇报。一个多月前的3月,腾讯撤销了成立整整十年的AI Lab,人员并入混元体系。
一家擅长应用的公司,在应用产品上节奏放缓之后,没有去追产品,反而回头去修一个用户根本看不见的底层模型。
5月13日的那番坦诚表态,与6月2日浮现的微信AI助手,中间这二十天里发生的事,几乎是腾讯过去一年多AI战略的全部缩影。
补地基、想清楚要打哪场仗、然后开始试探最难的那一关。
AI第一阶段,腾讯找节奏
腾讯几乎从来不是第一个掌握底层技术的公司。
QQ不是中国第一个即时通讯软件,微信不是第一个移动社交产品,游戏业务里相当一部分是代理。它真正擅长的,是另一件事。
等一项新技术、一个新场景慢慢长出形状,然后用流量、关系链和股权投资三件套,把它收进自己的生态。
2015年春节的微信红包,是这套打法最干净的一次演示。当时移动支付几乎是支付宝的天下,腾讯没有发明任何新技术,只是用一个红包功能,借社交关系链把微信支付带到了更多用户面前。
腾讯的应用驱动思维,在马化腾很早期的判断里就写得很清楚。他说,中国的互联网很多是靠应用驱动的,而不是靠技术。
2015年,他把这套打法总结成另一句,“把半条命交给合作伙伴”。腾讯专注股权投资,把新赛道的伙伴变成生态的一部分,再用微信、QQ、游戏内容的流量池打辅助,几乎在每个新赛道都拿到了入场券。
这套方法奏效了二十年,直到AI出现。AI的第一波浪潮里,腾讯的节奏明显放缓了。
据公开信息梳理,从2023年到2025年,腾讯在大模型公司、芯片算力和应用层都有出手——投了Minimax、智谱、月之暗面等多家头部模型公司,但更多是占位和观察,而不是All in。
问题在于,这一次几乎所有创新都围绕同一样东西在爆发——大模型。而它进步得太快,每隔几周就换一副面孔,几乎没有“稳定的形状”可以等。
腾讯过去引以为傲的耐心,这一次没有像以往那样转化成优势。它的两个主要对手,都没有等。
阿里押的是底座。它把通义大模型几乎全部开源,意在像安卓那样吸引开发者生态,并对外宣布三年投入约3800亿用于AI算力和基础设施建设。逻辑是:不一定做最好用的AI,但要做所有AI脚下的那一层地。
字节押的是C端App。它把豆包做成一个想打进每个人手机里的国民AI助手,并把这套增长方法论复制到剪映、即梦、飞书、Trae等多个产品上。
截至2026年3月,QuestMobile数据显示,豆包月活约2.26亿,排在DeepSeek的1.35亿之后,形成断层领先;元宝约4100万,位居第三。
腾讯的处境则微妙得多。
5月13日的一季度财报里,AI驱动的广告推荐让营销服务收入同比增长20%,AI优化的算法让视频号总用户时长同比增长超过20%。
更值得注意的是,腾讯专门在财报里把元宝、混元、CodeBuddy、WorkBuddy、QClaw这五项新AI产品的财务影响单独披露——含进去,Non-IFRS经营利润同比增长9%;剔除后增长17%。一来一去差出来约88亿,就是这一季腾讯为AI主动承担的、看得见的成本。
从财务披露角度看,核心业务在加速,AI已经被消化进存量业务并带来实质增益,新AI产品的成本可控且可计算。
但市场反响并不热烈。一位长期跟踪腾讯的分析师对媒体说,问题不在数字,在心智。投资人认知里,阿里的故事是云和底座,字节的故事是豆包,但腾讯的AI故事,一句话说不清楚。
它什么都有,但没有占据AI时代任何一个锋利的位置。
元宝不是答案,混元才是补丁
腾讯当然也在尝试。
春节,元宝推出10亿元现金红包,是2015年微信红包之后单个产品规模较大的一次现金活动。广告铺满微信、小红书、B站,据QuestMobile数据,腾讯在AI应用上的硬广投放占比一度高达38%,行业最高,甚至刷上了乡村的围墙。
短期效果有。元宝月活短暂冲到1.14亿,DAU突破5000万。然后,红包活动结束,数据回落。
这件事让外界看清了一件事:在AI产品上,流量打法的效果不像过去那样持续。AI助手的核心,不在营销预算里,而在背后那个模型本身的能力。元宝、豆包这类Chatbot,本质上不是AI竞争的地基,而是模型能力派生出来的产品形态——能不能长大,取决于底层模型本身。
据公开报道,马化腾在2026年1月的腾讯年会上提到,腾讯AI“动作慢了”,问题可能出在基础设施不足、模型迭代频率和平台能力需要提升。
这之后,一场静悄悄的组织调整开始了。
一季度财报里,腾讯的资本开支付款约370亿,主要用于支持AI相关投入。研发开支同比增长约19%,达到225亿,其中超过七成是雇员福利开支——简单理解,就是在人才上加大投入。
据公开报道,腾讯把姚顺雨挖来,任命为总裁办首席AI科学家,兼任AI Infra和大语言模型负责人,直接向刘炽平汇报。3月,腾讯撤销成立于2016年、过去十年里曾汇聚过多位顶级科学家的AI Lab,人员并入混元的预训练、后训练、Baseline Infra等不同板块。
有内部人士对媒体表示,AI Lab的归属、考核、研究方向长期不清晰,撤销并非突发动作,更像是一次顺势的整合。
4月推出的混元3.0,刻意没有去对标最前沿模型。它的设计哲学被概括为四个字:够用、便宜。
总参数2950亿、激活210亿,不追万亿规模,主打推理效率和成本优化。它对外的定位是参与智能体市场;对内的第一个任务,是让QQ浏览器、微信搜索这些核心产品,逐步减少对外部模型的依赖。
自4月28日以来,据腾讯方面披露,以token消耗量计,Hy3 preview已成为OpenRouter上使用最广泛的模型之一。
补地基,是为了把命脉攥回自己手里。
把AI埋进生态
补好地基之后,腾讯要在上面盖什么样的楼?答案藏在一件被广泛讨论过的“冲突”里。
元宝那次10亿红包活动期间,当分享链接铺满朋友圈时,微信对相关链接做了限制处理。
外界有很多种解读。可以理解为微信担心元宝抢走自己的生态位;也可以理解为张小龙在守护微信的低打扰、高信任规则。
这两种说法都对。但这件事的真正意义,是它让腾讯AI战略的一个内在矛盾,第一次摆到了台面上——如果连自家微信,都不愿意让一个独立AI App撬动自己的社交关系链,那么腾讯试图复制一个“豆包式”独立App的路径,从一开始可能就是拧巴的。
据多家媒体报道,春节后,腾讯开始换一种方式让元宝进入微信。以“元宝红包封面助手”为载体,逐步以“AI版文件传输助手”的形态进入微信聊天界面,获得置顶、分享、互动权限。
到3月下旬,用户已经可以在微信里搜索元宝、把它添加为好友,在聊天界面与它互动。
元宝不再是那个试图从外部撬动关系链的独立App,而是被收编成了微信里一个受控的AI助手。
这背后是腾讯AI战略一次悄悄的转向。它不再试图复制一个豆包,也不再押注一个能引爆的爆款。它真正在做的事情是另一件——把AI埋进它已有的每一条旧业务线里:广告推荐、视频号、微信搜索、AI客服、游戏、企业微信。
财报里那些看上去不显眼的数字,才是这套战略的真实成果。
营销服务收入因为AI广告推荐增长20%;视频号时长增长20%;AI智能投放产品AIM+赋能了约30%的广告投放金额;WorkBuddy据腾讯披露,以日活计已经是国内使用最广的效率类AI智能体服务之一。
长城证券的一份研报点破了这套逻辑:把DeepSeek和元宝嵌入微信搜索,本质是把AI当作连接整个微信生态的超级枢纽,触达十几亿用户数据,让微信进化成一个AI操作系统。
这些AI的成果,不像独立的AI胜利,更像旧业务变得更好。所以市场对它的关注度不高。但腾讯AI战略的真正形状,就在这里。
不是All in一个AI App,而是All in一个被AI重新改造过的腾讯生态。它被微信、QQ、游戏、支付这一整套已有的盘子,塑造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Agent给了微信一张主场票
如果说第一阶段的Chatbot战场不在腾讯的舒适区里,那么2026年3月以来的Agent浪潮,正在把它拉回主场。
3月初,一个叫OpenClaw的开源AI助手在中国快速走红。它和聊天机器人不一样——能调用工具、长时间在线,一步步替你把事情办完。被网友谐音叫成“龙虾”之后,使用OpenClaw也被称作“养龙虾”。
腾讯的反应,比它平时积极得多。3月6日,它在深圳办了一场免费帮市民安装OpenClaw的线下活动,原计划小规模,结果来了800多人,最远从杭州赶来。
3月9日,腾讯推出WorkBuddy。3月11日凌晨,马化腾本人在朋友圈一口气列举着自家的“龙虾”产品矩阵——自研龙虾、本地虾、云端虾、企业虾、云桌面虾。
据统计,腾讯至少有三个事业群、超过10款Claw类产品已经上线、内测或在研。
腾讯云开发者AI产品负责人丁宁后来在媒体沟通会上说,WorkBuddy的产品早在1月17日那个周末就已经启动,几个产品和运营熬一夜做出了MVP版本。
腾讯轻量云产品总监钟宇澄也说,他们原计划3月16日发布,看到外部“养龙虾”热情高、安装又困难,把发布提前了一周。
这种节奏对一向以克制著称的腾讯来说,并不常见。
它积极的原因不复杂。当AI从“会说话”变成“会办事”,比赛的规则变了。
第一阶段比的是谁的模型更强,这是腾讯相对薄弱的环节;但Agent比的是谁手里有最高频的入口、最深的场景、最丰富的可调用服务,这恰好是腾讯的家底。十四亿用户每天打开的微信、几百万个小程序、无处不在的支付、关系链。
一个能办事的Agent需要的所有事,几乎都在腾讯的生态里。
3月18日的财报电话会上,马化腾把OpenClaw这类应用称为继ToC聊天机器人、ToB编程助手之后的“第三大AI落地场景”。前两个赛道分别跑出了ChatGPT和Claude Code。
腾讯要押第三个。
它戴着镣铐,直到6月2日
只是当腾讯准备大干一场时,它低头发现,锁住自己脚的,不是别人,正是它手里最大的那张牌,微信。
只是当腾讯准备大干一场时,它低头发现,锁住自己脚的,不是别人,正是它手里最大的那张牌——微信。
微信几乎是为AI Agent量身定做的——没有任何一个产品比它更高频、场景更深、数据沉淀更厚。但微信同时也是全中国最不能“激进”的地方。
这是一个由两个解不开的结构成的悖论。
第一个结,是用户信任。一个真正好用的微信Agent,必须理解你——知道你和谁聊天、在哪些群里、最近讨论过什么、用过哪些小程序、付过哪些钱。这正是它做Agent最大的优势,也最敏感。每多读一层数据,就多一层信任风险。微信是国内互联网生态里很重要的信任壁垒,一旦松动,这块壁垒就难以修复。
这就是为什么,腾讯前不久向第三方AI开放微信的那道口子——ClawBot插件,虽然被称作微信十多年来首次向第三方AI工具开放个人用户级原生通道,但限制重重:不能进群,不能与微信数据层打通,一次只能连接一只龙虾。更像一种战略占位。
第二个结,是生态伙伴。微信不是一个独立App,它里面是公众号作者、视频号创作者、小程序商家、服务商、广告主、微信小店。
如果Agent做得太好,用户一句话就闭环了,那些原本靠页面展示、搜索排序、群运营、直播讲解触达用户的商家,会失去自己的生意。可如果Agent能力不足,用户体验又难以与豆包等竞品对齐。
做得太强,会冲击生态平衡。做得太弱,又难以留住用户。
2025年12月,字节发布了一部豆包手机,用户用语音就能完成订餐、打车、发消息等操作,几乎不用打开任何App。腾讯随后对它在微信里的调用做了限制。这件事让腾讯意识到,Agent时代,微信被绕过的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但它自己想做这个Agent时,又被上面那两个结牢牢拽住。
也正因为这两个结的存在,直到5月13日马化腾说“坐不下去”那一刻,外界对微信原生AI智能体的预期里,都隐含着一个怀疑,它真的会做出来吗?
然后就是6月2日。
微信即将上线AI助手的消息,本质上是一个回答。会做,但要试着来。
按公开消息的描述,这个微信AI助手的形态——主界面右滑、调起小程序——是一个非常微妙的设计。它没有放在聊天列表最上面、没有占据消息流的位置、没有取代任何已有的入口,而是在“主界面右滑”这个动作下面新开了一条路径。这是一个克制的、可观察的、可回退的伸脚。
它意味着,微信第一次正式接纳“AI智能体”成为一个跟“聊天”并行的产品形态。它意味着,腾讯不再满足于把AI埋进搜索框、埋进朋友圈推荐摘要这种最不打扰用户的位置,而是给了AI一个独立的入口。
它也意味着,腾讯终于愿意拿微信里的小程序生态,放进AI智能体里去尝试。
外界对此关注度高,不是因为这个产品已经被验证好用,目前还没有人正式体验过完整形态。关注度高,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是腾讯过去一年AI叙事里最大的那个悬念第一次被部分回答。
但要把这一脚理解为“自我革命”,还为时尚早。那两个结,并没有因为6月2日的消息就解开。
而这些问题,恰恰是判断这个产品到底是“占位式开放”,还是能指引微信成为真正的AI智能体方向的核心。
也许马化腾自己,也还在等。
3月18日他在财报电话会上说,微信AI的设计很复杂,大家可能要有点耐心,慢工出细活。
6月2日的版本,是这场“慢工”第一个试探的开始。它能走多深、能让出多大的生态空间,还得看接下来几个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汽车像素”,作者:像素301,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