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5000亿“隐形矿王”,远未吃饱

中国企业家杂志·2026年06月01日 15:09
它更像是一个全球资源投资与运营平台,在面对机会时,都能迅速完成“复制”。

很长一段时间游离在公众视野外的“隐形矿王”,在2025年动作不断。

2025年,黄金出现自1979年以来最大涨幅,年末,期货黄金和现货黄金一度逼近每盎司4600美元。就在这轮行情爆发的同期,洛阳钼业在40天内完成巴西4座金矿的收购交割,加上此前拿下的厄瓜多尔凯歌豪斯金矿,这家以铜、钴、钼等为主的河南矿业巨头,迅速挤进了金矿赛道。

在2025年财报中,公司全年盈利首次进入200亿元区间,连续五年刷新历史。其股价一年内暴涨超三倍,市值巅峰达到5500亿元。

这家公司极为“低调”,除了官方发布的公告外,更多关于它的信息来自于行业传闻。外界始终在好奇:它到底是什么来头?

尤其是该公司背后的老板——于泳。他没有在洛阳钼业有任何职务,公开资料提及最多的,是他早年间在造纸厂的工作经历。接近洛阳钼业的人士直言:对他了解不多。

但的确是他把洛阳钼业从破产边缘拉回来,继而完成了彻底的改造。事后倒推,他有着极强的资本布局能力,在多个关键节点,完成了高杠杆式并购,收购来的资产大多被认为开发难度很高,但最终都顺利“消化”。

虽然名为“洛阳钼业”,但它的业务版图早已延伸到了铜、钴、锂等矿类。而且多数新业务都是通过并购而来,这与传统矿企自己勘探为主的模式,有着本质区别。

来源:洛阳钼业官网

去年突击黄金赛道,又是同样的路数。市场惊叹之余,“全球矿业猎手又精准出手了”的类似评论在社交媒体上频繁出现。

据媒体报道,知情人士曾如此评价于泳与大多矿业老板的不同:他做产业是从投资角度考虑,是一个具有金融和现货交易思维的人。

洛阳钼业方面回复《中国企业家》:成本优势60%由资源禀赋决定,战略并购决定公司的生命线与基因;20%取决于项目规划建设水平,以实现全生命周期成本最优;20%则由日常运营管理能力决定。这在内部被称为“622模型”。

“矿业终端产品没有品牌价值,竞争就在价格。矿业竞争的本质是成本的竞争,是基于资源禀赋之上的系统能力较量。”洛阳钼业方面表示。这也对应了洛阳钼业今年董事会致辞所言,“建设规划要着眼全生命周期成本最优,算总账、算大账。”

传统行业总是对“资本玩法”抱有警惕心,但洛阳钼业过去20年的变化,似乎在打破这种偏见。不同于大多数上市公司年报,洛阳钼业的文字风格平实简单,不会用到“颠覆”“生态”“赋能”等时髦词汇,包括于泳在内的管理层也极少出现在公众场合。

可以预见到的是,当在全球拥有更多资源后,于泳会继续扩张自己的版图,他是一个目标感、战斗欲望强烈的管理者。

2012年,洛阳钼业刚刚启动全球收矿,面对澳大利亚的一个铜矿项目,对方拒绝了报价。此后,于泳决定发起“敌意收购”——绕过董事会,直接向股东提交收购要约。虽然该项目最终没有成功,但足以说明他的风格。

在行业媒体Mining.com的“全球矿业50强”的榜单中,洛阳钼业凭借近几个季度的业绩,已经超越了众多国际矿业巨头,稳定在了第11位左右。“600亿美元”市值是前十名的门槛,对于泳来说,已经是“一步之遥”了。

“隐形矿王”

于泳被业内称为“隐形矿王”。他在洛阳钼业不担任任何职务,甚至连上市敲钟现场都未露面。对外代表鸿商集团(洛阳钼业控股股东,以下简称“鸿商”)的,是其担任董事局主席的弟弟于波。

于泳和洛阳钼业产生交集时,这家公司正身处绝境:面对周期的波动,它严重亏损,6000余名工人近半数放假,在岗的工人400元月薪发放都成问题。它被推上了混合所有制改革的台子,开始引入社会资本。

钼因有熔点高且硬韧、不易氧化等特点,被广泛应用在工业制造、农业、医疗等领域,又称“工业味精”。而洛阳钼业总部所在的栾川,钼矿储量居世界首位,素有“中国钼都”之称。

据媒体报道,包括复星集团、紫金矿业等巨头,都盯上了这块“肥肉”。彼时的鸿商主营业务是实业投资与投资管理,这家上海公司在一众追求者中,并不起眼。

出乎意料的是,于泳最终胜出了。2004年,鸿商以1.78亿元拿下洛阳钼业49%股权,其中4000余万元用于补偿下岗员工。多方行业消息称,当时他的报价不是最高,开出的条件却最有“诚意”:不谋求控制权。自此,鸿商与当地国资、持股51%的洛阳矿业集团有限公司形成并列持股格局。

鸿商对洛阳钼业开启了一系列改革:关停低效附属工厂,聚焦主业;引进国外先进浮选工艺,将钼的回收率大幅提升;同时绕过中间商,直接与欧洲钢铁巨头建立销售渠道。仅仅一年,洛阳钼业就扭亏为盈,实现盈利2.8亿元,2006年利润更是飙至17.14亿元,成为国内钼业“利润王”。

2007年,洛阳钼业便登陆港交所;2012年A股上市,并二次启动混合所有制改革。这期间,洛阳钼业并没有对外公布新的战略动作和业务架构,于泳的“存在感”一直不强。

直到2014年,鸿商开始大举“进攻”。那一年,它在二级市场完成多笔增资,持股比例超过了原控股股东洛阳矿业集团,于泳成为洛阳钼业的实际控制人。

外界习惯用“十年蛰伏”之类的词来形容这段故事,但这无法概括他的全部。在此之前,他已经基于对周期的精准判断,给洛阳钼业重新规划了路径,使得十几年后,洛阳钼业坐上了“主桌”。

踩中脉搏

2008年,全球金属市场价格持续下跌,洛阳钼业内部利润也遭遇快速压缩,到2012年利润总额同比下降了40%。而这场全球大宗商品的漫长熊市,一直持续到了2018年。

2007年到2012年是国内矿企的第一轮出海热潮。登陆港交所时,洛阳钼业也制定了放眼全球的计划,但于泳迟迟没下动作,据传内部的判断是矿业的冬天即将来临。

到了2013年,全球矿业仍处于低迷期,整个市场“哀鸿遍野”,国际矿业巨头甚至需要变卖核心资产。于泳此时却出手了——洛阳钼业以8.2亿美元从矿业巨头力拓集团手里收购了澳洲NPM铜金矿。当时洛阳钼业年净利润在10亿元量级,吞下澳大利亚第四大铜金矿,令行业震惊。

但于泳快速按了暂停键。洛阳钼业花了三年时间来“消化”NPM铜金矿,到了2015年时,该项目已经可以贡献公司总利润的42%。

2016年,国际矿业进入到了行业公认的冰点时刻,而于泳又开始蠢蠢欲动。

据媒体报道,在当年的董事会上,时任洛阳钼业董事长李朝春曾用狄更斯的名言来形容那个时刻:这是失望之冬,这是希望之春。这被认为是一个明确的进攻信号。

果真,当年洛阳钼业接连抛出两笔重磅收购:以15亿美元收购全球矿业巨头英美资源集团位于巴西的铌、磷项目;斥资26.5亿美元收购自由港麦克米伦公司位于刚果(金)的Tenke铜钴矿项目(TFM)56%股权。

交易很快就落地了,洛阳钼业并没有遇到太多阻碍。自由港麦克米伦公司因铜价暴跌,背负超200亿美元的债务,被迫出售旗下核心资产。但彼时,大宗市场看不到任何复苏迹象,这些项目也被认为开发难度过高。

最关键的是,这两笔收购在当时的市场是“非主流”。国内企业海外收购的标的集中在铁、铜、铅锌、铀、金等常见品种,尤以铁矿山居多,而洛阳钼业重仓的钴绝对是冷门金属。

但事后证明,他精准地踩中了周期的脉搏。钴是三元电池的核心原料,且在全球储量稀缺,TFM矿的品位远超行业平均值,是世界级的高品质矿山。

收购完成后不久,全球新能源汽车产业爆发。钴价在2017年翻了一番,铜价上涨30%,TFM矿从此成为洛阳钼业的“利润奶牛”。2020年,它又以5.5亿美元收购了毗邻的KFM铜钴矿95%的权益。

事后看来,这或许跟它很早就与宁德时代强“捆绑”有直接关联。2016年,后者尚未上市时,鸿商系就斥资600万元参与其增资,此后通过债权认购等方式,累计持股超过2000万股。2022年,宁德时代通过其全资子公司收购了洛阳矿业集团所持有的股权,从而间接成为洛阳钼业的第二大股东。

同样是吃到锂电池这波红利,于泳避开了拥挤的锂矿赛道。据统计,仅2017年,国内企业在海外布局锂矿资源项目近20起。在那个阶段,业内共识是掌握锂资源就掌握了新能源汽车发展的命脉。

但电池级碳酸锂价格在2023年经历了“过山车”行情——从年初超过50万元/吨暴跌至年底的10万元/吨左右。行业龙头赣锋锂业和天齐锂业在2023年和2024年均出现巨亏。

洛阳钼业的状况要好得多。随着2023年以来钴产量迅速提升,它成为全球第一大钴生产商,全球产量占比由10%左右增至近40%。它在市场上近乎“准垄断”地位,面对下游时的议价能力很强。

还有重仓的铜。随着TFM矿和KFM矿的逐渐投产,洛阳钼业铜产量从2020年的21万吨增长到2024年的65万吨,年均复合增长率高达32.1%,也进入到了全球前十大铜生产商之列。这几年铜价表现很好,业务毛利率高达50%。去年,它的铜产品业务全年实现营收550.96亿元,同比增长超30%。

在“锂矿为王”的年代,洛阳钼业并不瞩目,外界甚至不理解它的投资逻辑,但最终它实现了弯道超车。在2025年10月公布的《2025年胡润百富榜》中,于泳以950亿元财富,位列榜单第46位。

管理抓手

李朝春曾对媒体表示:“如何利用我们的资本、如何搭建资金结构,在不同的行业周期阶段去收购和控制一流乃至世界级资源项目,是我们一直在深思的战略问题。”

从结果倒推,重要抓手是“矿+贸易”的商业模式,这也是洛阳钼业跟其他矿业公司最大的不同。

2019年,洛阳钼业斥资约5亿美元,收购了全球第三大基本金属贸易商IXM(埃珂森),业务版图从单纯的矿产开采,延伸到了全球金属贸易的核心网络。

IXM的首要价值是风险对冲和价格平滑。贸易商的优势在于随时有现货,可以到期交割,而不会出现到期前被迫抛售资产的情况。此外,公司还可以做现货与期货之间的套利与套期保值,使得在快速波动的矿价和较长的生产期间保证盈利。

这还是个现金流业务。而且,IXM掌握着全球实时供需、库存、物流、政策变动数据,这为矿山扩产或减产提供了决策依据。比如2023年,洛阳钼业基于IXM对铜过剩的预警,推迟了KFM矿二期部分投资。IXM还预判了锂需求的爆发,推动洛阳钼业与宁德时代联合竞标玻利维亚盐湖项目。

最后是销售渠道,洛阳钼业所有自有矿山产品全部通过IXM对外销售,避免依赖某个第三方贸易商,被压价或断供。同时在钴等特殊矿种上,IXM可直接对接下游电池厂商,跳过中间商,提升单吨利润。

李朝春曾提到:“矿业是准金融、准投资的行业。”而洛阳钼业更像是一个全球资源投资与运营平台,使得它在面对任何矿种的机会时,都能迅速完成“复制”。

所以,于泳不仅仅只是外界描述的“眼光好”。他寻求的多是因现金流危机被迫甩卖的资产,他也擅长给风险资源再定价。

去年,洛阳钼业仅用约30亿元就收购了Lumina Gold,拿下凯歌豪斯金矿。当时Lumina Gold正深陷债务危机、急需现金维持运营。这笔交易的单吨资源量对价约4.8元/克,远低于全球均值44元/克。

而这背后对应的是一套成熟的落地体系。洛阳钼业重仓的刚果(金)、厄瓜多尔等地区,在西方矿企眼中是高风险的“禁区”,很多全球矿企都水土不服,而它则建立了完整的本地团队,平稳运营超过了十年。

洛阳钼业会承诺雇佣本地员工,比如TFM矿区的本地化率约90%;它在当地投资建设医院、学校、水电站等社区基础设施;它还首创钴区块链溯源系统、解决童工指控等。

结果,刚果(金)当地政府视其为“发展伙伴”,而非“掠夺者”,给予稳定政策。2025年公布的钴出口配额方案中,洛阳钼业获得最大配额6500吨(占总量35.9%),远超各大全球大宗商品交易巨头。要知道,刚果(金)占据钴供应量约75%,全球都要看其“脸色”。

凯歌豪斯金矿因环保诉讼和社区抗议,自2015年起开发停滞了10年。洛阳钼业介入后,6个月内就完成了环境评估重启。它还与原住民签订了利益共享协议,通过在ESG上的承诺与社区投资,环评时间从行业平均的36个月缩短至18个月。

于泳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矿老板”,更像是一个精准的“猎手”——不仅对猎物熟悉,对它们的“生存环境”也了如指掌。

相较于早年间的隐忍和谨慎,如今手握全球资源的他,筹码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是:当全球矿业进入新一轮周期,这位操盘手的下一个猎物会是什么?他的“逆潮流”逻辑,是否还能精准捕捉到周期脉搏?

洛阳钼业董事会信函中提到:2026年,是洛阳钼业开启新纪元之年。我们所要开启的,不是简单的线性扩张,而是彻底的自我革新、全面的能力升级,我们所要打造的,是全球领先、独树一帜的世界级矿业公司。

从字面意思上看,于泳已经在准备一场新的“猎杀”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企业家杂志”(ID:iceo-com-cn),作者:苗诗雨,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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