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企业用AI当挡箭牌之后偷偷裁员?
在这轮AI裁员的浪潮之中,有哪些岗位无法被AI取代?
或许,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答案。但有一点,距离客户最近的销售岗难以被取代,是所有公司的普遍共识。
毕竟,周旋于饭局之上,揣摩客户的潜台词,在长久合作之中建立信任……这些始终都只有人才能真正做到。AI可以提升工作的效率,却无法与人产生真实的联系。
做了四年的销售经理,王艳坚信这一点。直到哺乳期结束,人事告诉她,她原本的岗位因为AI战略化转型被撤销了。那一刻,她才明白什么叫:“AI来了,你该走了。”
AI裁员风暴蔓延全球:根据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发布的就业削减报告,2026年4月,当月公告裁员832387人,其中21490人归因于AI。5月,Meta裁员数量近8000人,占公司总员工人数10%左右。渣打银行也计划到2030年,将公司职能岗位减少15%以上。无论科技巨头,还是传统行业,都在进行转向AI的大换血。
Meta公司总部(图源网络)
预想的AI减轻工作负担,提升效率的时代,没有完全到来。相反,在这之前,工作生活先一步崩塌。在这场浪潮里,每个人都是被替代的螺丝钉。
但AI,真的是掀起裁员风暴的那只蝴蝶吗?
01
最难被替代的销售岗
在浪潮里先倒下
为什么自己的名字会在裁员名单里?对这个结果,王艳一时难以接受。
她盯着解除劳动关系的通知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发酸。扣子工作流界面打开着,招投标的标书还没做完。跟AI来来回 回对话,其实远不如自己用word写得快。但王艳还在期待着,等完善好了这套流程,总能事半功倍。
只是浪潮汹涌,比AI提效来得更早的,是领导的谈话通知。
在公司做了四年,王艳已经是销售部门的老员工。她跟过无数次招投标,维护公司重要的客户档案。对接人、跑流程,拉关系,她的工作内容,AI十年之内接不了。坐在对面的领导,却告诉她,这份工作因为AI没了。
王艳后来反复回想这个瞬间,“我当时差点笑了”。今年年初,公司才决定AI转型。会议反反复复开,公告接二连三发,但唯一落到实处的只有一次AI摸底考试。“就是在没有任何培训的情况下,让你结合自己的工作内容,跟AI对话。”连转型的方向还没摸着,人就先被扫地出门。
裁员的真实原因,当然不是AI战略这种高大上的理由。
其实,听说公司要裁员时,王艳并不意外。刚来这家公司,正是一切欣欣向荣的时候。当时全国员工总人数达到400人左右,但随后不久营收便开始出现下滑,人员也逐年缩减,目前员工总数只有200人左右,其中不少还是实习生。原定的上市计划,也因此无限期延后。
新签客户寥寥,管理层迫切需要降本。人员的性价比,成了裁员时的第一考虑因素。
所谓转型,其实只是优化的好听说法
王艳第一年来公司时,只分到了三个客户。当年她签下了一笔800万的订单,在40多人的销售团队中,排名前列。“当时的第一名,大概是一千多万的业绩。”因为有了一个顺利的开头,她对未来总有一种欣欣然的乐观。
转折发生在怀孕之后。一直对她不错的领导,找她商量降薪调岗。“虽然法律保护女性权益,但你知道,从怀孕到哺乳期,有长达两年的时间。公司认为,这两年里我没有充分发挥自己的价值,所以把岗位从原本的销售经理调整为了销售助理。”
孩子满一岁后,王艳以为自己度过了最艰难的阶段。她不知道,被打上新生儿妈妈的标记后,她的价值在人事部门眼中早已大打折扣。30岁,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育儿期。综合这些因素,最终她还是上了企业的裁员名单。
“现因公司经营发展需要,启动2026年全员AI化战略转型,导致公司组织架构调整及人员规模优化,您的原工作岗位被撤销,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原劳动合同无法继续履行。”短短几句话,体面地结束了王艳四年的工作。
王艳当然不是个例。2026年5月,浙江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企业借AI裁员的话术,如出一辙。
杭州某金融科技企业的AI大模型质检主管周先生,也被公司以"AI就能完成你这份质检工作"为由降薪调岗。杭州中院认为,公司"以AI成本优势为由径行解除劳动合同",不满足"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的法定条件。
是否被AI替代,难以举证(图源央视新闻)
所谓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指的是企业兼并、资产转移等不可抗力式的巨变,而不是企业主动选择的技术升级。
究竟什么是客观情况,王艳并不清楚。在面对公司这个庞大机器时,她总觉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公司提出降薪调岗时,她没反对;领导说要延迟涨薪,她也没抗议。但被裁员后,她第一次找了律师。“我就是觉得,我不该像个零件一样被丢掉。”
02
K12的课程设计师,终于被AI消灭?
AI转型,更像企业调转船头时,选择扔下随行船员。因为自身无法被AI替代,王艳能敏锐察觉到借口的荒诞。但受AI波及较大的技术人员,在被抛弃时,难免怀疑自我存在的意义。
“陈老师,有空吗,来一下1105。”微信聊天弹出这条消息时,陈磊的心咯噔了一下。3月评定绩效,惯例后续会有面谈。有一瞬间,陈磊怀疑可能是裁员消息。但很快,他劝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不认为自己是最稳的那个人,但是我一直认为我不应该是第一个被裁的。”
宣布裁员结果时,人事就坐在对面。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些什么,陈磊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学而思做了五年课程设计师,每天的工作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暑假是教育大厂最忙的时候,为了筹备课程,手头的许多工作都堆叠在了一起。上一个项目还没有收尾,他又开始负责新项目的推进。
“你能想象吗?这五年里,你做了很难的项目,认真写了每一篇周报,教研的口碑也得到了认可,和同事关系融洽。但你的这些努力,其实一点都不重要,他们只是不需要你了。”
填满桌面需要五年,但清空只需要一天
会谈时间足足两个多小时,走出会议室时,陈磊一抬头看见了窗外的落日。暖黄的光线,将云层层叠叠晕染开。或许,AI不到一秒,就能生成三张这样的照片。那时,他有些悲哀地想:“好像一开始,你努力的方向就错了。”
这次的无力感,比2021年双减时更加强烈。那时,政策驱动,行业休克。刚入职时,母公司好未来的全员群大概有5万人左右,最后只剩下不到两万人。
但现在科技驱动,周围的声音都在说:“AI取代了人类”。焦虑情绪在公司自上而下蔓延,OpenClaw爆火,茶水间里几乎都在讨论养虾。时不时就会开会或谈话,讨论推进AI技术的使用和落地。没有人敢放慢脚步,生怕一个走神,就被蒸馏成了skill。
AI生图技术对设计岗产生普遍冲击,可是AI真的取代这部分岗位了吗?他用了段时间才反应过来,或许这就是一个谎言。
双减过后,好未来关闭了近90%的教学点。左手AI,右手素质教育,调转方向大步转型。学科教研的需求少了,素养课程和AI课程的设计需求却在增多。
“我的日常工作和教研老师深度绑定,把他们的知识点,转化成孩子能看懂、能操作、能记住的可视化内容。”
虽然公司的自研平台已经连接AI,但具体设计内容依然需要设计师把控。裁掉了全职人员的同时,公司也在增加驻场、外包和兼职人员。“驻场人员的性价比高,这季度的需求比上个季度还要高。”
归根结底,这依然是双减后的余震。砍掉了能带来丰厚利润的K9业务,还要源源不断把钱投向AI业务方向,必然要想办法勒紧裤腰带。不独好未来,社交媒体上,高途、猿辅导等教育大厂都传出裁员消息,波及的岗位不只教学研发,还包括了教学老师、运营岗位。
驱动裁员的真实原因是降本需求,AI只是一个更体面的借口。处于收缩期的企业,喊着AI裁员的口号,就像那些在图书馆假装上班的成年人一样,只是强撑罢了,毕竟,谁也不想被当作失败者, 被时代淘汰。
无数个加班夜晚,陈磊回头看到身后的公司
离开公司那天,陈磊抱着纸箱路过楼下,看着熟悉的slogan“爱与科技助力未来”,苦笑了一下。科技助力了股价,代价是每一个像他这样的人。
03
AI转型,听上去很美
裁员消息很突然,房若琳猝不及防。
几分钟前,组长还提醒她,记得提交周报。但没过一会儿,她就和上级坐在办公室里,讨论着辞退一事。组长给出的理由是,受AI冲击,公司已经不需要全职人员。
此时,距离她试用期结束,只剩最后7天。主动离职,意味着没有补偿。房若琳不愿,法务想主动辞退,却拿不出她能力不足的证据。商讨无果后,直接扔给她一份解除劳动关系的通知书,告诉她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就在差不多的时间窗口,杭州发布了典型的裁判案例,明确以AI替代为由直接解雇违法。房若琳猜测,这也是为什么最终的书面通知上没有写明AI替代这个理由。
AI技术究竟能不能替代人类?站在不同位置上的人,看待这件事的角度大不相同。
在管理层的办公室里,CEO和高管们瞄准的是未来。咨询公司Mercer,在走访了825位C级高管及1650位人力资源负责人后,发现99%的高管都预计AI会在两年内导致某种程度的裁员。为了拥抱自动化,98%的高管计划重新调整组织架构,把瘦身下来的钱,投入AI算力
有人形容meta正在经历一场血洗(图源reddit)
投资人们喜欢这样的故事,因为听上去公司正在快速适应着时代变化。
基于这种乐观情绪,全世界的老板都在说着类似的话。打工人的吐槽贴里,硅谷的老板会说,Just let AI do all the work(让AI做所有活儿)。中国的老板,为了做AI平台,大刀阔斧砍掉整个前端和设计部门。在他们的眼里,A相当于清华北大名校高材生,员工的作用就是跟AI沟通,让AI实现。
眼看着自家老板进了AI神教,负责干活的基层员工只能跟在后面默默擦屁股。同事被裁了,工作量却落在了自己身上。任务量明明增多了,老板给的时间却在收紧。从前一周处理的信息量,如今可能三天内就得处理完成。
就像陈磊,在被告知AI取代了自己的那个晚上,仍然还在公司加班到十点。AI可以生图,却没有审美的眼睛,每个过程都需要他亲自把控。“当时我就在问自己,我到底在努力些什么?”
一项覆盖全球1006名企业高管的调查显示,60%的企业已因AI的预期影响减少人员,但仅有2%是因为AI确实在承担人的工作。也就是说,绝大部分管理者只是在赌一个美好的预期。
只有落地时,员工才知道现实的骨感
实际预期并不似想象得那样美好。
Uber的COO安德鲁.麦克唐纳就在播客中承认,虽然Uber在今年四月底之前就已经花光了全年的AI预算,但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回报。即便是自动化程度较高的客服领域,AI也未能成功替代。瑞士金融科技公司Klarna曾高调宣称AI客服顶700名全职,但换来的是客户满意率直线下滑,只能把裁掉的人再重新招回来。
在经历了最初技术喷发的兴奋后,理性终于慢慢回归。即便是曾经认为AI会消灭初级岗位的奥尔特曼,这个星期二在澳大利亚发表讲话时,也说自己判断并不准确。
回顾历史,从1804年第一台轨道蒸汽机车发明,到蒸汽机车全面取代马匹,成为陆路运输的绝对主导,花了足足五十年。这期间,需要铺设铁轨,完善基础设施建设,还需要投入巨大资金,协调各方的利益,从来不是一蹴而就。
AI转型,同样需要时间过渡。所谓AI替代人力,更多时候是一个精心包装好的谎言。
企业需要它当遮羞布,粉饰业绩下滑的事实;AI培训机构"需要它制造焦虑情绪,收割韭菜;咨询公司需要它,去给企业定制裁员方案;资本市场也需要它,去提振人心,期待一个美好的未来。
只有那个抱着纸箱离开公司的人,承担了一切。
裁员的前一个月,王艳曾向上司提交过一份报告。她建议公司不要激进裁员,可以循序渐进,让员工先学习AI,进行技能升级,或是进行转岗。但残酷的现实,证明了她的天真。“有一回在饭局上,上级曾经跟我说,领导没有错的时候。如果你觉得领导错了,那说明,你没有站在他的位置思考问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温度纪”,作者:何惜金,编辑:路子甲,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