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黄埔军校

版面之外·2026年04月14日 08:58
微软亚洲研究院、字节、大疆,成为那个时代最好的地方,以及,留不住最好的人。

在中国互联网的语境里,被同行奉为“黄埔军校”,往往是一家公司走向平庸的开始,或者说,是一场体面而悲壮的告别。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悖论。你的业务越硬核,人才密度越高,你为对手培养的筹码就越致命。

当一个组织开始成批量地向行业输出顶尖人才时,它在享受盛名的同时,往往也正面临一种结构性的失败,这种失败并非源于战略短视,恰恰源于它亲手打造的精英主义太过耀眼,以至于现有的业务容器已经装不下这些人的野心。

从1998年北京中关村的一块牌子,到深圳南山区大疆写字楼里偏执的工程师文化,再到今天字节跳动Seed团队成建制的出走,三种黄埔军校模式对应着中国科技史的三种命运。

但贯穿其中的那条线,从没变过:人才怎么来,怎么走,走了之后带走了什么。

一、乌托邦里的第一批种子

1998年,李开复在北京海淀知春路的希格玛大厦挂上了一块牌子——微软中国研究院。

在那个连上网都要靠电话线“吱吱”作响的年代,大多数人用56K调制解调器,没人知道这块牌子意味着什么,更没人想到,它会成为后来中国AI产业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所黄埔军校。

2001年,微软中国研究院升级为微软亚洲研究院(MSRA)后,标志着中国AI的启蒙时代开始了。

那时候的希格玛大厦,有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学术氛围。李开复、张亚勤、沈向洋这批归国大牛,带回来的不仅是代码,还有一种用技术改变世界的精英使命感。

比尔·盖茨的初衷很简单,找最聪明的人,做最前沿的研究。

李开复、张亚勤、沈向洋、张宏江、王坚,每一个名字,后来都单独成了一个时代缩影。不仅如此,这栋楼里还走出了一串改变产业名单,汤晓鸥创办了商汤科技,余凯创办了地平线,曾在微软中国任职的周剑创立了优必选。

毫不夸张地说,翻开中国AI早期融资计划书,一半人的简历里都印着MSRA的Logo。

微软亚洲研究院在当时是一个异类。它不问产出,只问是否前沿,允许每一位技术人在实验室里浪费时间去推演十年后的课题。

在那个追求快速变现的草莽时代,这种被允许奢侈做研究的体验,是中国科技圈绝无仅有的乌托邦。

但乌托邦,养不住人。

李开复去了谷歌并创办创新工场,王坚南下阿里造出飞天,张亚勤加盟百度。他们离开时,正赶上中国互联网从复制向原创转型的黄金十年。

这是一种理想主义的溢出,这批人带着对基础科学的信仰,成了中国互联网最关键十年的底层技术和人才库。

然而,十年之后,深圳的故事,要激烈得多。

二、战场里走出的创业者

大疆不是研究院,是战场。

如果说MSRA是象牙塔,那大疆就是一间高压车间。大疆创始人汪滔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打造工程文化。在大疆的办公楼里,产品评审就像是一场场审判。

从电路板的走线到外壳的接缝,容忍度接近于零。这种高压锅式的文化,虽然让内部协作充满了摩擦,却也淬炼出了行业最稀缺的工程实践能力。

汪滔曾表达过类似的担忧:一旦竞争对手挣到钱,就会和大疆争夺人才,那才是最大的麻烦。

后来,这句话一语成谶。

根据多家媒体的统计,近年有二十余位大疆核心骨干离职创业。陶冶带走了Mavic部门的技术骨干创办了拓竹科技,王雷创办了正浩创新。

这些大疆系公司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不仅带走了技术,更带走了大疆那种饱和式研发的基因,在硬件创业的红海里,用降维打击的方式重塑行业标准。

为什么大疆出来的人,创业成功率这么高?

背后是大疆衍生出的一种近乎偏执的产品世界观。

在大疆被逼到极限的工程师,出去之后看任何赛道都觉得太慢了。在别人觉得差不多就行的领域,他们非要用极致的工程能力把对手逼入绝境。拓竹做3D打印,正浩做移动储能,都是这个路径。

这是大疆给整个硬件圈留下的暴力美学资产:不仅是人,更是一种要把产品做到让对手无话可说的残酷方法论。

当然,大疆也付出了代价。这种极限打磨的文化,在成就产品的同时,也产生了巨大的离心力。对汪滔的敬畏与对体制的疲惫交织在一起,让这批人出去后,往往成了大疆最头疼的挑战者。(延伸阅读:傲慢的汪滔,用了八年学会低头

和微软亚研院的温和流动不同,这已经是一种真实的撕裂。

但比这更剧烈的,还在后面。

三、成建制的人才迁徙

字节的故事,又是另一种形态。

字节Seed团队从诞生之初,就带着一种大厂内部特种部队的意味,团队直接向集团管理层汇报,为了在这个AGI时代拿到底牌,字节甚至愿意打破自己赖以生存的效率规则。

根据《晚点LatePost》报道,字节为了这个团队几乎不惜血本。自有数据团队近千人,专攻长期课题的Seed Edge考核期长达三年。这种战略耐心在奉行两个月不回正就砍掉的字节文化里,简直是一个异类,却也成了全行业AI天才最向往的避风港。

为了建起这个组织,字节挖来了Google视频生成专家蒋路,以及阿里通义千问前负责人周畅。这种人才密度,连MiniMax创始人闫俊杰都坦言:字节的AI人才密度是全行业最高的。

但真正让Seed与众不同的,是字节的工业化基因。

在大模型时代,最稀缺的不是一两篇顶级论文,而是吞噬数据、吞噬算力后的系统落地能力。字节的工程师从入职起,就被浸泡在数据说话、结果导向、极致ROI的环境里。当他们出走时,带走的是一套被工业化验证过的大规模实战经验。

然后,人才开始陆续离开。

行业一度把字节的AI人才溢出,称之为一场史无前例的技术迁徙。

大模型创业窗口一开,Seed的人开始成建制出走。不仅是初创公司,甚至是腾讯、阿里这些老牌大厂,都能看到字节人才的身影。DeepSeek的首位员工李宇琨来自字节,月之暗面、智谱、阶跃星辰的每一个核心部门,几乎都能看到字节的影子。

据《界面新闻》报道,过去一年间,Seed团队有近七十名技术人才离职,已有超过三十家字节系AI创业公司完成融资。这种流动的规模感,已经超出了离职的范畴,更像是一场关于大模型未来的火种蔓延。

微软亚研院的出走是一个一个的,大疆的出走是一批一批的,而字节的出走是整建制的。这背后的隐喻是,AI时代的竞争,已经从个人英雄主义转向了系统化、组织化的阵地战。

四、无法解开的结

把三种模式放在一起,你会看见一条清晰的轨迹。

微软亚洲研究院是人才向产业的自然流向,大疆是在高压和动荡中被推向了新战场,而字节则是一种系统性的溢出。

当外部市场的想象力超过了内部的组织边界,人才就会带着工业化的力量外溢,去填补那些大厂触及不到的创新空白。

三种模式,一个共同的结局。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残酷的结构性规律:

一家公司有资格成为黄埔军校,恰恰是因为它足够强,任务足够难,密度足够高。

但讽刺的是,这三个通往成功的基石,恰恰也是人才出走的加速器。

越难的任务,越能帮人建立声望;越高的人才密度,越容易孵化创业团队;越狠的训练,越让人有底气离开。

强到极致,就成了跳板,这似乎是人才黄埔军校无法解开的诅咒。

字节也看见和预见了这件事。为了应对人才流失,字节不仅推出了专门针对大模型人才的独立估值与回购机制,Seed团队更开始尝试一种重仓年轻人的策略,直接校招AI原生型选手,由吴永辉和周畅亲自带。

这是一种残酷的更迭,既然留不住资深的大神,那就通过极致的流程化,把刚毕业的白纸天才培养成新的战力。

这种解法,也许是目前大厂对抗人才外溢最现实,也最冷酷的一招。

五、每一代黄埔军校,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每一个黄埔军校的形成,本质上展现的都是:这个时代,什么能力最稀缺?

微软亚研院时代,最稀缺的是对基础研究的信仰。大疆,代表最稀缺的硬科技极致工程能力。字节Seed,背后是最稀缺的大规模AI落地系统工程能力。

每一所黄埔军校的出现,都是时代在说:这里有一种能力,我们还缺很多,先聚起来,再扩散出去。

下一所黄埔军校会是谁?显然还没有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当它出现的时候,它一定会再次陷入那个光荣而痛苦的循环:

它将成为那个时代最好的地方,并且,它依然留不住最好的人。

这,大概就是黄埔军校的宿命。

【版面之外】的话:

三种不同模式的黄埔军校,溢出的都是技术能力。但技术能力只是表层,更深的东西,是一种组织文化的基因,在随着这些人扩散。

这种基因就像是散落的蒲公英。微软亚研院带出了做难而正确的事的信念,大疆带出了产品必须碾压对手的执念,字节带出了用数据拆解一切的方法论。

这些基因,才是真正在改变行业的东西。

某种意义上,黄埔军校从来没有失败过,它只是以一种分身的方式,消融在了整片时代的土壤里,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生长。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版面之外”,作者:画画,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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