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贵妇,养活多少五星酒店?
01
清明前,大学同学Sissi来北京找我玩。她从老家县城坐高铁过来,帆布袋里装着给我孩子买的乐高,还说要趁这趟来逛逛SKP,有些东西想自己上手试试再买。
这些年,Sissi的人生和我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轨迹,英国毕业后就回了老家,嫁了一个做工程机械租赁的老公。
用她的话说,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在县城绝对属于「过得去」那一拨。老公常年在外面跑工地,她自己帮忙看看公司的账,再接送孩子上下学,剩下的时间就是瑜伽、美容和姐妹喝下午茶。
去年暑假,Sissi还带着孩子去了一趟马尔代夫,我记得她当时朋友圈九宫格配文是「一座难说再见的小岛」。
那天我们约在三里屯吃饭,菜刚点完,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冲我摆摆手,接起来语气却很熟络,嗯嗯嗯了一分钟挂掉,跟我说,是她们那一家酒店的宴会销售打来的。
我问什么事。
她说,销售问她家儿子下学期是不是要升初中了,可以提前看看宴会厅档期,六七月份好日子排得快,顺便还跟她推荐了酒店新出的春日下午茶套餐,说是刚上了新甜品。
我当时就笑了,你儿子哪年升学,怎么酒店销售全知道?
Sissi也笑,一点没觉得奇怪。她说在她们那,这太正常了,她能叫出名字的酒店销售至少三四个,逢年过节都会发消息问候,谁家孩子什么时候中考高考,老人什么时候过寿,公司年底要不要办答谢宴,他们全门清。
Sissi回忆,有一次她随口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孩子拿奖状的照片,当天下午就有销售发微信过来,恭喜姐,要不要办个小型庆祝宴,我们最近宴会厅有活动,八折。「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她们比我老公还关心我家孩子。」Sissi语气里带着点被重视的得意。
那顿饭后,我总时不时想起Sissi电话里,酒店销售时断时续殷勤讨好的声音,做销售嘛,维护客户是基本功,但一个县城酒店,对本地客户依赖到了这种程度,属实没有想到。
春节后不久,我曾和在华北某县城国际连锁酒店工作的宴会经理A总聊天。
彼时,他直言,春节是酒店最好的日子,返乡人潮一波接一波,客房餐饮宴会全满,但初七一过,最难的日子就来了。
我问他,那平时靠什么撑?
他笑着说靠胡姐、李姐、王姐啊......A总嘴里的这些姐,就是当地那些小镇贵妇,有些在体制内,也有些老公做生意,自己有闲有钱,社交需求旺盛。
一场升学宴二三十桌,闺蜜生日趴包个小厅,老公公司谈事情订个包厢,婆婆七十大寿再来一场,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年有时能贡献好几十万流水。
他跟我说,做县城酒店的宴会销售,最核心的能力就是要把这些姐姐们伺候好。比如她们家孩子在哪上学,成绩如何,老公的公司最近接了什么项目,年底要不要搞庆功宴,婆婆身体怎么样,过寿喜欢什么菜系,甚至她们闺蜜圈最近谁和谁闹别扭,聚会要不要把座位隔开,他都要一一掌握。
A总自嘲称,凭他对胡姐的了解,估计比她秘书都多。
我好奇,那当地有多少个这样的姐?他想了想说,核心大概二三十个,但她们和背后的家庭、公司、社交圈,基本能撑起酒店全年非住宿收入一半以上业务。
当时聊完我还没太当回事,直到Sissi那天在饭桌上接起电话,我突然觉得这两件事好像冥冥中连上了。
某种意义上,Sissi就是胡姐。
在中国无数个县城五星酒店大堂水晶灯下,她们优雅地喝着下午茶,聊着孩子成绩和老公生意,浑然不觉自己才是这座酒店真正的甲方。
02
Sissi和A总的故事让我开始留意一件事,这几年,国际酒店品牌往县城扎的速度,要比想象中快得多。
早在2024年,万豪就宣布30%新开业酒店将落在三线以下城市,福朋喜来登在贵州安顺等地连开四店,洲际同样明确表示将加大三至五线以及小众目的地市场布局,已在襄阳等三线城市开设洲际品牌。
迈点研究院的数据亦显示,2025年前三季度,三线及以下城市新开业酒店占比达到55.77%,县域连锁酒店数量以年均28.6%的速度在膨胀。
一线城市卷不动了,大家就往下沉市场跑,这个逻辑很朴素。
但问题也很朴素,开得起来,养得活吗?春节期间县域高星酒店预订量同比翻番,数据确实漂亮,可你仔细看均价,很多地方只有300多块一晚。
一年到头,真正能让县城五星酒店喘口气的旺季,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段,春节、五一、国庆,加上暑假零星的反向旅游客流。
剩下的大把日子怎么办?以前还能指望商务会议与政务宴请,如今这两条腿都在打晃。
企业降本增效的刀已经砍到了差旅预算上,过去三年中国企业差旅预算平均缩减了15%到20%,科技和金融行业甚至砍掉三成以上,能线上开的会,绝不线下见面,这已经成了默认规则。
政务那边就更不用说了,去年5月禁酒令下来,公务工作餐不得提供酒类,直接把县城酒店餐饮板块半条命给收了,今年两会,上面再提政府要带头过紧日子,目的是为老百姓过好日子。
春节前,一个县城酒店老板跟我说,体制内餐饮和会议需求基本消失了,宴会大厅成了摆设,至今没有好转,已经寻思挂牌转让了。
事实上,去年全国五星酒店集体摆地摊那阵子,天津丽思卡尔顿卖和牛汉堡,上海瑞吉在写字楼前卖10块钱咖啡,石家庄12家星级酒店排着队外摆,那种画面,放在五年前完全不可想象。
五星酒店集体摆摊的背后,其实是一个特别残酷的算术题。
洲际集团商务副总裁说过,疫情前高端酒店收入占比大概是532,五成客房、三成宴会、两成餐饮,到了下沉市场,这个结构彻底倒过来,有些新开的县城洲际,餐饮收入和客房收入的比例能到6:4。翻译一下就是,县城五星酒店的命,系在吃喝上。而吃喝这件事,当商务客走了,公务客不来了,靠谁?
对此,A总和我披露,宝宝宴、升学宴、寿宴这些家庭类宴会,如今已经占到当地酒店宴会总业务六成以上,这些宴会决策者和买单人,绝大多数都是本地的胡姐、李姐、王姐们。
另一个三线城市酒店宴会总监亦跟我感慨,五年前90%的精力都在政务接待上,如今婚宴业务已经占了半壁江山,而且比例还在涨。
小镇贵妇的下午茶和升学宴,从对县城五星酒店锦上添花变成了那块锦本身。
03
讲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县城五星酒店只要抱紧胡姐们的大腿就能高枕无忧了。
没那么简单。
胡姐们确实在养活这些酒店,但同时也有一大批人正在来抢胡姐们的注意力。客房这头,亚朵、全季、维也纳这些本土连锁品牌正在疯狂往县城钻,300-500元一晚的价位带上挤满了对手,国际连锁招牌在县城远没有上海那么好使,客房利润被压得越来越薄。
这就意味着酒店更加依赖餐饮和宴会来续命,胡姐们的重要性只增不减。
但胡姐这块也没那么安全。
这两年县城高端餐饮日子同样不好过,禁酒令一来,那些靠政务宴请撑着的本地大酒楼、私房菜馆也慌了,纷纷开始往家庭宴席赛道里挤。
升学宴、寿宴、宝宝宴,以前是五星酒店的菜,现在满城都在抢,有些县城还冒出了专业的一站式婚礼堂和宴会中心,场地租金比酒店便宜一大截,布置风格反而更网红,年轻人很吃这一套。
蛋糕在变小,分蛋糕的人却在变多。与此同时,县城消费池子就那么大,结婚登记量一年比一年少是全国性趋势,县城也逃不开。
禁酒令把政务宴请口子扎紧之后,短期内看不到松动迹象,靠传统的客房加宴会模式,很多县城五星酒店连运营成本都覆盖不了,更别提收回当年动辄几个亿的建造投资了。
聪明的酒店已经在想别的办法。我注意到一些县城酒店不再只等婚宴和会议这种大单,把空间切成更灵活的小场景,少儿英语机构汇报演出借一下多功能厅,甚至本地妈妈读书会、瑜伽私教会员沙龙,统统往酒店里引。
有人管这叫宴会超市,什么都敢接,身段放到最低,但很多酒店只是为了能覆盖营业成本。
还有一些酒店在餐饮上动脑筋,用不到百元的酒店自助下午茶,去打县城烘焙店价格,把那些平时觉得五星酒店门槛太高的普通消费者也拉进来。
这和互联网公司的低价引流有点类似,先用一杯咖啡让客人走进大堂,等你坐下来觉得环境不错,拍照也出片,下次办孩子升学宴,第一个想到的可能就是这了。
本质上,县城五星酒店正在从卖房间,变成卖本地生活方式的综合体,谁能把自己的大堂变成胡姐们的客厅,就能在这场淘汰赛里多撑一阵。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Sissi。离开北京之前,她跟我说,下个月要在酒店给闺蜜们办个小型下午茶聚会,酒店帮她安排了花艺布置和跟拍摄影师,还给每个人准备了伴手礼,全部算下来人均也就不到300块。
我脑补了下那个画面,县城最气派的酒店大堂里,水晶灯亮着,Sissi和她的姐妹们举着高脚杯笑成一团,手机里的九宫格正在酝酿下一条朋友圈。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角落,酒店销售总监正对着这个月的报表长出一口气,然后低头翻开通讯录,开始编辑下一条微信。王姐,您家闺女是不是下半年要中考了?我们宴会厅最近刚翻新,要不提前过来看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旅界”,作者:需要铂金包的妈咪,36氪经授权发布。















